「岛崎＆我」系列

作者：宫部美雪

第一卷 这一夜，谁能安睡 chapter 1 开球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扫图：身为一个狐狸

录入：有素质的暗喵

等我长大以后，要当个小男孩。

When I grow up, I want to be a little boy.

——约瑟夫·海勒（Joseph Heller）——

同情不为人之故——以前的人这么说。关于这句谚语，我们班导是这样教的。

「这句谚语的意思是『太过于同情他人，有时候反而对那个人没有帮助。在这个社会里，偶尔也必须无情地袖手旁观』。」

可是过了三天，教务主任特地跑来更正。

「那句谚语的真正意思是『同情有困难的人、提供帮助，以后当自己遇到困难时，别人也会帮助我们。我们的社会建立在这种互助的精神上，所以同情别人并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我们要多多帮助人』。同学们懂了吗？」

就我个人而言，不管哪个解释都无所谓，班上同学的想法也大都跟我一样，可是对老师们来

说，这好像是个大问题。因为两个星期后，我们班导就离职了。

班导走了之后，我们班上陷入三天的冷战期。密告者窃窃私语，间谍在放学后跑到体育馆后面写黑函，结果就发生了两名男学生被脱裤子丢进校园水池的事。

这次教务主任也来了，可是我们没人肯招，因为大家都知道，谁敢多嘴，这次被脱裤子丢进水池里的就是他。当然，我也没说。既然一年级的杜勒斯（注一）是我的死党，我当然不想当菲尔比（注二）因为他最后没有好下场。

（我最近蛮迷美国中情局的秘辛内幕，所以上次我妈问我：「如果要去国外旅行，你想去哪

里？」我才会回答：「维吉尼亚州的兰格利（注三）。」我妈把维吉尼亚州和加利福尼亚州搞混了，就解释成我是想看正宗的沙滩排球。）

那两个被丢进水池的家伙所犯的罪，据说是向他们爸妈、甚至是教务主任打小报告，说我们班导对那句谚语的解释是「胡说八道」。其实，我们班导本来就常毫不客气地批评教科书里的内容，或不举行考试只用报告来打成绩，从以前就一直跟学校高层唱反调，所以这次离职只是时势所趋，纯粹是「时候到了」而已。可是，小孩子不会懂这道理的：不，是故意装不懂，因为把别人丢进水池里实在太好玩了。

言归正传。其实这个事件本身，和我接下来要讲的并没有直接关联。只是事后再回想，它会经让我深深地思考过「同情究竟是为了谁」，因此在这当作小小的引言。

「世间根本没有『情』这种东西。」

这句话是我的死党岛崎俊彦，也就是一年级的杜勒斯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银边眼镜还闪闪发光。有他这种小孩，当爸妈的可能经常——真的是经常，会觉得世间是无情的。听说他那个手艺高超的理发师爸爸，看到他元旦开春写的第一篇书法竟然是「权谋术数」时，气得揪住他的领子把他塞进衣橱里。

不过，我的意见倒是有点不同。在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当中，我的确尝到了所谓世间的

「情」，而自己也丢出了一些「情」。

对，「丢」出了一些情。因为我所遇到的「情」跟骰子一样，不丢出去不知道会出现哪一面。所以我丢出骰子，赌了一把。

这个故事，就是那场赌局的始末。

注一：Allen Welsh Dulles，美国五○年代的中情局局长。

注二：Kim Philby，英国双面间谍。

注三：美国中情局的所在地。

第一卷 这一夜，谁能安睡 chapter 2 上半场

1

首先，让我从最初到我家拜访的一个男人说起。那是我们一开始抽到的特大号黑桃A。

那个男人，如果要说是福神，面相实在太差了，而且他也没有坐宝船来。他来的那天是七月六日，是梅雨还没结束、天阴阴的星期六下午，也不是适合福神造访的时节。

虽然他红光满面，但也不像是酒神（因为他完全不会喝酒）；要说是穷神，也穿戴得太好，而且还肥滋滋的。

那个人是律师。

「哦……前川法律事务所啊？」

妈望着摆在客厅桌上的名片，脸上的表情显得认真无比，好像是在想，除了卖无水锅（注一）和羽毛被的推销员之外，已经很久没有人那么正式地拿名片出来向她自我介绍了。以前倒是常有——

妈心里好像也在想这个，因为她以前是秘书。

妈和爸结婚已经迈入第十五年。要把他们两人结婚典礼的纪念照翻出来，得先从壁橱里拿出两个行李箱，加上一台已经没在用但舍不得丢的电风扇，再打开被推到墙壁最里面的抽屉柜最上层，用力眨眼抵抗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移开收着我婴儿时期照片的相簿后，才有办法拿出来。

截至目前为止，据我所知，妈好像从没打算花那么大功夫去看结婚照。至于这是好事还是坏

事，在此我先不予置评。

「那么，前川律师找我有事？」

「是的，如果您确实是绪方聪子女士的话。」

「我的确是啊。」妈认真地回答。

「不过，我应该在电话里跟您提过，希望您先生也在场的吧？l

这么说，妈事先就知道这个律师要来了？这点我倒是有点意外。既然如此，怎么没有先告诉我呢？

更不用说爸了。爸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带着高尔夫球杆到河堤边的高尔夫球练习场去了。妈也没叫爸别去。

对于律师的问题，妈笑着回答：「没有啦，既然是我还在上班时的事，那我先生听了也不

懂。」

「所以，您先生不在家罗？」前川律师迅速地推断，然后一脸为难地说，「我希望您先生务必在场。如果可以的话，令公子也一起……」

说到这里，他把老花眼镜（我想应该是）戴好，翻了翻手边的文件。

「您的孩子，就只有现在上国一的雅男小弟吧？」

妈显得很惊讶，说：「这些您都调查过了？」

律师点头说：「那是当然的。」

「可是，为什么要……」

「这点之前在电话上也跟您提过了。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不仅和绪方太太有关，也和您全家人有关。」

妈好像很伤脑筋，不断用食指摸着鼻尖。

「可是，我不懂。您在电话里说，那是跟我单身时发生的某件事有关；既然如此，就跟我先

生、小孩没关系啦。」

律师先生拿下眼镜，交握着肥胖双手放在膝上，然后缩起圆下巴，挺起上半身转向妈。

「在电话里我不方便透露太多，而且突然把事情全部告诉您，您一时也无法接受。要是您误以为是恶作剧而把电话挂了，我会很困扰的。」

「那是会被误以为是恶作剧的事吗？」

「一点也没错。」

「到底是什么事？」

「绪方太太，」前川律师叹了一口气，「请把您先生找回来吧。如果太远不方便，我改日再来拜访。这件事就是这么重要。l

看到律师这么严肃，妈才好像把律师的话当真了。她那个击退大批报纸推销员所练出来的装傻表情，稍微退让了一下。

「雅男！小男！」

妈整个人转过来回头叫我。

「你在厨房吧？听到没？小男！l

老妈明察，我是在厨房里。难得这个星期天足球社不用练习，我就给他睡到日上三竿，现在正在吃很晚的早餐。只不过，我不是坐在餐桌前，而是一手拿着吐司，一手端着装了蕃茄汁的玻璃杯，贴在通往客厅的门缝里偷看。

我悄悄溜回餐桌旁，放下吐司，喝了一口蕃茄汁，装出刚才还在专心吃早餐的样子，再回到门旁边。

「干嘛？」

我一露脸，眼睛突然跟前川律师对个正着。我立刻就感觉到他把我看穿了。这个律师知道我在偷听。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去叫你爸回来？我想他应该是去『一杆进洞俱乐部』了。」

「嗯，」我点头，「我刚才看到爸出去了。l

「不好意思哦，帮妈跑一趟。骑脚踏车一下子就到了。」

「我要怎么跟爸说？」

听到我的话，律师先生没开口，只是微微一笑，脸上是「你明明就听到了」的表情。

「就说有很重要的事，家里来了客人。」

这时我才发现，妈开朗的表情背后藏着一种不妙的气氛。因为她的眼角是吊起来的。

这种表情实在令人心惊肉跳。记得妈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外祖父被医生诊断出肝癌活不了多久时，妈就是带着这种表情回来的。去年爸在公司的健康检查发现有问题，被医生建议去做精密检查，妈也是这种表情。一直到检查出是初期胃溃疡，只要吃药就会好之前，妈三不五时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当下，我的心情就好像在比赛中被裁判亮了黄牌（话是这么说，我也只参加过自己社团内部的练习赛而已）。那是警告！要小心！

「那我出去了。」我说。

河堤边的高尔夫球练习场「一杆进洞俱乐部」，不管什么时候去都挤满人。两层楼的建筑被大大的网子围住，供个人练习挥杆的打击席有八十席，后面还盖了两个练习用的沙坑，从我家骑脚踏车过去大概要二十分钟。

大老远就能看得到那片象征高尔夫球练习场的绿色网子。那个网子就是那么高、那么大。尾崎巨炮（注二）又不可能会来，因此这设备很明显地太过夸张浪费。但是照爸的说法，那张网也兼具宣傅的功能，所以大一点也无妨。

我在练习场的柜台请漂亮的小姐广播，却得到冷淡的回应：「你自己进去找吧，小弟弟。」我穿过大厅，向打击席走过去，然后看到爸在一楼的十五号打击席那里。

爸在当临时教练。

一个身穿粉红色高尔夫球装、长发披肩的女人被爸从背后环抱着，两人共握一支球杆。不用说，她当然很年轻，而且身材丰满，是我最希望出现在自己最近常梦见的、不太能跟人家讲的那种梦里的姐姐。

我右转走回柜台。漂亮的小姐没把众在大厅里等空位的客人放在眼里，悠哉地修她的指甲。

「不好意思，还是想麻烦你广播一下。」

「哎呀，没找到？」

「我不想看到自己的老爸手足无措的样子，因为我还是小孩子。」

「像我爸啊，从我一出生就一直手足无措呢。因为……」

小姐说着，一面拿起麦克风，很快地说了两次「来宾绪方行雄先生、来宾绪方行雄先生，请到柜台，有您的访客」之后，才继续把话说完。

「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会生小孩的事。」

「他有梦游症？」

「不是，因为我老妈是圣母玛利亚。」

这时候爸来了，一只手还戴着手套。他一下子就看到我，可能是我想太多，我觉得爸看起来有点慌。

「原来是雅男啊。你怎么跑来了？」

「家里来了一个律师。」

有时候，事实胜于雄辩（这是学校上课教的，不过我忘了出自哪里）。在高级餐厅的地板上发现蟑螂时，大家的对话会立刻中断：爸脸上表情消失的速度，就跟那时候一样快。

「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妈叫爸马上回去，说是有重要的事。」

爸又重复了一次「什么？」，才总算恢复正常。

「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知道了吗？l

然后，他往打击席的方向匆匆消失了。

爸的样子还真不是普通的狼狈。他和那个受他指导的女人不是刚好今天在隔壁席，而是每次都约好一起来的——我开始惯重地思考这个可能性。

还有，那件事跟律师跑到家里的关联性。

我抬头看向漂亮的柜台小姐，她手肘靠着柜台，手指朝上，正在风干刚保养好的指甲。

她脸上写着「我全听到了」。

「有律师跑到我家耶，很夸张吧。」我对她说。「让人觉得好像有什么严重的事要发生了，对不对？」

柜台小姐应了一声「是啊」。

「请问，来打球的两个人，可以每次都把位子预约在一起吗？」

她马上就回答：「不行，没办法这样。」

「是喔。」

「不过，如果一起来的话，位子一定会在隔壁。」说完，小姐吹了吹右指甲上看不见的灰尘，「先在大厅会合，再一起来柜台也是一样。」

「是喔。」我点点头，再次盯着她看。仔细看之后，才发现她其实没有大我几岁。同样都是十几岁的青少年，差就差在头跟尾而已。可是因为她坐在这里，所以看起来好像知道很多我老妈也不知道的事。

「请问，那个穿粉红色高尔夫球装的女人……」

我一说，她就点头说：「她呀。」

「我一开始就猜她一定是你老爸的红粉知己。」

「他们一起来过几次？」

听到我这么问，小姐默默地举起一只手，伸出又白又细的五根手指。

「他们一起回去过几次？」

小姐笑了笑：「这一点，小弟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我想了一下。爸出门一直到晚上才回来的星期天…

最清楚的应该是妈吧。

「你可以帮我打打气吗？」

柜台的小姐双手撑着下巴，身体探出来，小声地这么说。

「好好忍耐，用功念书。等学校毕业之后，进一家有宿舍的大公司，这样爸妈离婚就不会影响到你的生活了。」

「谢谢。」

正当我在思考小姐的教导时，爸回到了柜台。

注一：不用加水即可烹煮的铝合金锅，在日本为直销或邮购贩卖商品。

注二：尾崎巨炮：在此是指日本高尔夫球名将尾崎将司，出生于一九四七年，被誉为「亚洲高球第一人」，他也是唯一进入世界排名前十名的亚洲球员。

2

我把脚踏车塞到车子的后车厢，跟爸一起回到家，只见我们位在旧公寓二楼的家门口竟然布满了乌云。那是改变一个和平家庭命运的不祥乌云——看到学校教的惯用句竟然成真，我不由得当场僵住。

爸喃喃地说：「到底在搞什么？」

所以，爸也看到那片乌云了。不是文字上的，而是真正的乌云。

我们冲进家门，正好看到妈一边皱着眉头猛咳，一边打开厨房窗户，双手拼命猛挥把烟赶出去。一看到我，妈立刻对我怒吼。

「雅男！你牛奶热到一半，居然就这样跑出去了！」

弄了半天，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根本就忘了我在热牛奶。就算在夏天最热的时候，我只要喝了冰牛奶，肚子就会像超级特快车一样一泻千里，所以我每次都是热了牛奶才喝。

「是妈自己一脸很恐怖的样子，叫我赶快去把爸找回来的啊。」

听到这句话，换爸僵住了。

「还好还好，没发生火灾。」

等我们大家在客厅坐定，前川律师擦着额头上的汗这么说。他心里一定在想，自己怎么会跟这么难搞的一家人牵扯上了。

「那么……」

前川先生咳了一声，正准备开始说话时，妈打断了他。她一副「我等这一刻等很久了」的样子。

「律师，有句话我想先声明……」

「啊？什么事？l

「请问，你和我先生签了什么约？」

「签约？」

「是的，签约。你是受到我先生的委托，来我们家谈离婚的吧？就不要再扯什么跟我婚前的事有关的话了，反正我都知道了。」

前川律师的小眼睛睁得好大。「绪方太太，您在说什么……」

妈开始激动起来。「请别装蒜了！您是来谈离婚的吧？因为担心一开始说实话，我会不理你，就编出这个谎言。现在我们全家都到齐了，没关系，就请你说实话吧。快，请说！」

这次换爸吃惊了。「喂！聪子，你在说什么啊？」

妈以看门狗咬住小偷不放的气势面向爸。「连你也要跟我装蒜？这算什么？用这么卑鄙的手法把律师叫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和那女人乱搞……」

爸起身打断妈的话，用可怕的表情瞄了我一眼说。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还当着雅男的面！」

「有什么关系！这件事对雅男的影响比谁都大！」

吼完，妈哭了出来。我看了看神情茫然的爸，又看了看把脸埋在靠垫里的妈，试着发言。

「爸，妈，我没事的。」

爸转向我，前川律师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朝我这边看来。

「什么你没事？」

我靠近爸，低声说：「粉红色高尔夫球装。」

爸剃过胡子的青下巴一下子掉了下来。「你……」

我对前川律师说：「律师先生，我刚才一直以为是我妈为了向我爸提离婚的事，才请律师来的，只是怕吓到我，一开始才说有别的事。我猜错了吗？」

爸也喃喃地说：「我也……老实说，我也这样以为。」

妈抬起头，语带哭声地说：「你说什么？」

在我们三人的注视下，前川律师缓慢地抬起右手摸摸眉毛，一副好像怕眼睛睁太大，两道眉毛会歪到发际里一样。

确定灰白夹杂的眉毛还在原来的位置后，律师总算放下手，咳了一声说：「我既没有接受绪方太太的委托，也没有跟绪方先生签约。」

然后为求正确，朝着我加了一句：「当然也不是被你请来的。」我确实没请过律师，所以点点头。

「我呢，各位，」前川律师说，「是受到泽村直晃先生的委托而来的。」

「泽村直晃？」

我们三人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事后回想起来，我们听到这个名字时的惊讶度大不相同，不过当时听起来像是异口同声。

可能是职业病吧，前川律师一旦掌控住情势，态度就变得从容起来。他微微一笑，对妈说：

「绪方太太，您还记得泽村先生吗？」

妈愣在那边，脸上还挂着泪痕。

「总之，简单来说……」为了怕我们三个太早下定论，前川律师这么说。「泽村直晃先生在距今二十年前曾经被绪方太太所救，他对此一直心怀感激，直到去世前都还念念不忘。」

我看了妈一下，妈双手按住嘴巴。

「想起来了吗？」听到爸这么问，妈先看了一下爸的眼睛，然后回答：「嗯。他去世了吗？」

「是的，今年四月十六日过世的，因为肺癌。他一直很注重健康，连烟也不抽，真是讽刺啊。」

妈一脸完全进入个人世界的表情，望着天空喃喃自语：「可是……他应该还不到那个年纪啊。」

「享年五十五岁。真的是很遗憾。」

接下来有一段时间，一阵拘谨的沉默笼罩了我们。

爸说了一句：「可是，那又怎么样？内人的朋友死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何的，」律师挺起胸膛，「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为了什么？」

「我之前再三强调必须等各位都到齐了才说，而且还提醒各位这是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是有原因的。」

前川律师对妈说：「绪方太太，您从前救了泽村先生时，他出自感激，会说过『我不会忘记你的大恩，等我将来赚了大钱，一定会回报你的』。您还记得吗？」

这次换爸和我转头过去看妈。

「喂，聪子，有过这种事？你救了人？那是怎么回事？」

「别急别急，这件事回头你们再慢慢谈。」

前川律师笑着说。妈点点头：

「是的，我记得。可是……」

律师笑了。「您从头到尾都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对吗？」

妈再次点头。

事情的头绪，一点一点地整理出来了。爸老实地咕嘟一声吞下口水，开口问道：「所以，您说那个叫泽村的人，因为忘不了内人对他的恩惠，而留了遗产给她？」

前川律师很沉着。「一点也没错。正确地说，应该是『遗赠』才对。因为绪方太太并不是泽村先生的血亲。」

爸发出了「啊啊」之类的声音。

「我……没把那些话当真。」妈恍惚地喃喃说着。

「泽村先生是一位非常有能力的实业家，但是一生起伏不定，到去世为止都没有结婚，也没有小孩。他的双亲早已去世，也没有兄弟姐妹；换句话说，他完全没有血亲可以继承事业。所以，当他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便将所有的事业、资产卖掉变现。」

我们三人「哦」了一声。

「我再说一次，泽村先生没有父母、妻子、孩子、兄弟姐妹，也没有孙子；也就是说，他没有直系血亲尊亲属、配偶、直系血亲卑亲属和代位继承人。虽然有远亲，但我国并不采血亲无限继承制，所以他们没有继承的资格。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做任何安排，泽村先生的遗产就会直接归属国库。」

爸又吞了一口口水，妈擦掉眼角的泪水。

「所以，泽村先生写了遗嘱。这叫公证遗嘱，是一种不需要认证手续便直接生效的遗嘱。由于我在泽村先生生前便担任他的顾问律师，因此他指定我为遗嘱执行人。绪方太太，泽村先生在这份遗嘱中，指明把所有财产全数遗赠给您。到此您了解了吗？」

我们每个人都慢慢地在「了解中」，但还是不敢相信。

「那么……那位叫泽村什么的，留给内人多少钱？」

我不是帮爸说话，不过他提出这种问题，我一点都不觉得丢脸。因为我自己也好想知道，只差没人声叫出来。

「在扣除税金——这也是一笔非常庞大的数目，以及种种经费之后，您所能得到的净额是……」

律师笑容可掬地举起右手，伸出五根手指。代表的意义虽然不同，不过姿势跟刚才那个一杆进洞俱乐部的柜台小姐一模一样。

「五千万圆吗？」

面对身子前倾的爸和说不出话来的妈，前川律师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五亿圆。」

3

泽村直晃，人称「飘泊的投机客」。

「说什么事业，搞半天只是个玩股票的嘛。」

第三大放学后，在校舍屋顶上，岛崎靠在铁栏杆上这么说。

「他一直都是独自一个人，」我也把手肘架在栏杆上说，「没成立公司，就一个人到处流浪。」

岛崎推了推眼镜，哼哼地笑道：「流浪？顶多也只是在兜町（注一）里兜圈子吧。投机客离开证券市场就无用武之地了，看你说得那么浪漫。」

我有点火大：「可是，你不觉得他很厉害吗？一个人留下了五亿的财产。要是没扣税金的话，资产搞不好有两倍呢。一个人单打独斗，就赚了这么多钱。」

「就算是十亿又怎样？大公司的投资人动根手指头就赚到了。」岛崎不屑地说。「现在已经不是孤独一匹狼的时代了，集团才是最大的。」

「你这个人很讨厌耶。」

「我只是比较客观。」岛崎抓住铁栏杆，用力伸了伸懒腰，然后有点担心地看着我。「你脸色不太好哦，不像是家里一夕之间变成亿万富翁的小孩。怎么了？」

他就是这样，绝不是个坏朋友。

「我没睡好。」

「因为太兴奋了？」

「兴奋也有啦……」

昨天，前川律师回去之后，我和爸妈有一段时间完全陷入虚脱的状态。我们各自瘫坐在客厅的地板和椅子上，望着不同方向。妈朝着北极，爸是南极，我是赤道。到了傍晚，隔壁正冈家的阿姨拿着我们这一区的公告板，从没上锁的玄关探头进来，往昏黑的房间看。

「绪方太太！你们家停电了吗？」如果没有她这一句，搞不好到今天早上我们都还瘫在那里。

之后，妈就一点一滴地向我们说明她跟泽村直晃这个人之间发生的事。

「那是二十年前，我记得当时非常寒冷，大概是一月底吧。」妈开始回想。

当时她十九岁，从故乡（妈是群马县暮志木这个地方的人，到现在我外公、外婆、舅舅和舅妈都还在那里开超市）的高中毕业之后，独自来东京上秘书专科学校。那时候妈还不认识爸，也没有什么男朋友。

「当时的学生跟现在不同，大家都很穷。妈也是，光打工赚生活费，就用掉所有精力了。」

那时妈住的公寓叫「真草庄」，位在江户川的堤防下，是文化住宅（注二）所改建的，住起来感觉还不差，不过可能是名字取得不好，房东和房客之间老是争吵不休，房客一天到晚换来换去，因此邻居之间几乎没有往来。妈一直在那里住到二十五岁结婚为止，结果成为「真草庄」有史以来撑最久的房客。但她在那段期间所认识的房客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泽村直晃。

「他住在我房间左边的二○五室，是个很安静的邻居，安静到他什么时候搬来的我都不知道。」

妈第一次和他照面，是某个深夜从澡堂回来的时候，他就坐在真草庄户外梯的中间——正确说来应该是倒在那里，害她十分困扰。

「在那之前我偶尔也看过他几次，知道他住在隔壁，不过没有讲过话。况且在我眼里，他已经是个老头子了，因此当时我心里其实很害怕。」

一开始，妈以为他喝醉酒，想悄悄从他身边绕过去。但他身上既没有酒味，即使在昏暗的路灯下，也看得出他的脸色自得跟纸一样，所以妈决定出声叫他。

「我喊了好几声，他都没有反应。光是睡在那种地方，就算没病也可能冻死，所以我心惊胆颤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结果才发现对方已经昏死过去，而且从左肩到腰腹都湿了；那不是雨，而是鲜血。

「我当时吓得脑筋一片空白，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妈手上的脸盆掉落，里头的洗发精、梳子、毛巾什么的全都掉到楼梯上，其中一样还砸到那侧昏倒的人。他被打醒了，虚弱地眨眨眼，抬起头看妈。

「救、救、救、救护车……」

妈想说她去叫救护车，但那个伤者却默默地摇头，吃力地举起手，做出「走开」的手势。

妈的脾气吃软不吃硬，现在也一样，不管是什么麻烦事，只要劈头跟她说与你无关，她就会拗起来，硬要插手去管，所以经常被拱为学校相关事务的负责人。家长会里一定有人很了解妈这种脾气，我想。

那时候也相同，妈一被赶，脾气就发作了。

「可是，你受伤了啊！」妈这么说。结果那个人以更粗鲁的手势，挥手要她走开，不过这么做也只是火上加油而已。

妈在他的身边蹲下来，说：「你是二○五号室的人吧？我先带你回房间。你死在这里会造成我们的麻烦，而且事后打扫很费功夫的！」

才说着，妈就已经伸手抓住那个人的身体，又推又拉地把他扶起来，硬拖上楼。二十出头的女孩儿扛着个全身无力的大男人，绝对不可能一路顺畅，他肯定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后来实际检查的结果，那个人身上有两处瘀青怎么看都像是那时造成的。

妈用吼的逼对方交出钥匙，将门打开。

「我真是吓了一跳，因为他房间里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摆了一个汽油暖炉，不过榻榻米和墙壁倒很干净就是了。」

妈让他在榻榻米上躺好后，便到处找起电话，打算叫救护车，但那个人又叫妈回去。

「说什么这不是你这种女孩子该管的事。」

但是，妈怎么可能就这样丢下他不管？因为在灯光下一看，他的伤势比妈认为的还要严重，如果不管他，搞不好他真的会死。

「要是让你死在这里，我说不定会犯什么罪。」

妈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结果濒死的伤患笑了。

「你还笑得出来！」

看到妈生气，他的表情才稍微正经一点，想了一会儿后说．，「如果你不照着我的话做，事情真的会让人笑不出来。」

「所以还是叫救护车吧。」

「不能叫救护车，还有，也不能报警。」

这下，总算连妈都懂了。

「你受的是枪伤……？」

这么一来，当然是听他的话，回自己房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但是，妈办不到。

「我想，不管谁都一样吧。如果他看起来像黑道也就算了，偏偏他又不像……」

于是妈就问了：「那我要怎么办？这样我也很不舒服啊。明知道你在隔壁快死了，我还能顶着发卷看电视吗？我神经可没这么大条。」

妈都这么说了，那个人还是犹豫了好一阵子。这段时间他的出血愈来愈严重，妈急得要命，有好几次都想站起来去叫救护车。

「那么，我麻烦你一件事就好。」

听到他这么说，妈一口答应，他要妈帮他打电话联络一个人。

「他交待我，如果有人接，只要说『我是代替泽村打的，请马上过来』就好；如果没人接，就死心回去盖上棉被睡我的大头觉。」

妈照他的话做了。第一通电话没人接，第二通也不行。妈边骂边打第三次，这次通了，一个男人以很困的声音说声「知道了」，便把电话挂掉。

那个人对妈说「这样就好了，谢谢」，然后再次挥手叫她走。这次妈倒是听了他的话，不过一回到自己房间，拿了两条旧浴巾，又回到二○五室。我老妈个性就是爱逞强，不过人很善良，有点爱管闲事。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止血，只能用力按住伤口。」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妈的举止让那个人错愕，可是那时他已经非常虚弱，也就没再罗嗦了。

「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一个年纪大概五十出头的男人很不高兴地提着皮包来了。」

提皮包的中年男子把妈赶出去，在里面忙了一阵子。

「我猜，那个人一定是无照医生。」

到了天亮的时候，提皮包的中年男子来敲妈的房门，问道：

「通知我的就是你吗？」

「对。」

「你是泽村的女人？」

「我只是住在隔壁而已。」

随着太阳升起，妈心里才开始感到害怕，判断力也恢复了，只能死命装作没事的样子。提皮包的中年男子盯着妈观察了好一会儿，露出笑容。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你还愿意照顾他，我就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如果你不愿意，我就直接回去了。」

「那之后会怎么样？」

「这个嘛，可能不久你就会有新的邻居。不过在那之前，房东大概得先换榻榻米才行。」

妈想了想，勇敢地开口问道：「隔壁的人是混黑社会的吗？l

「他是很像，不过不是。至少他不是那种会把你卖掉，或是给你注射毒品的人。」

「注射什么？」

妈说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算我没说，但你还是不要跟他扯上关系的好。」

「可是，这样我会睡不安稳。」

于是提皮包的中年男子就说，既然这样，我教你怎么换绷带、怎么喂他吃药，然后又叮咛：「这件事，最好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最后留下一句：「我大概会两天来看一次」，就立刻闪人了。

「那，照你这么说，你老妈最后真的去照顾隔壁的人了？」

岛崎问道，眼镜闪出一道光。我轻轻点头。

「很像连续剧吧？」

老实说，在听妈讲这段故事的时候，我好几次差点笑出来：心里有种「少骗了！」的感觉，跟听爸妈讲他们恋爱时代小插曲的感觉很像。

「虽然这很容易忘记，」岛崎说，「不过我们的爸妈也是年轻过的。」

「是啊，我妈也曾经有过十九岁的春天。」

「要不是你妈真的拿到了五亿圆，我会认为她年轻时看太多五、六○年代的日式西部片了。」

「就算现在，我心里也还是会这么想耶。」

「因为这样比较轻松嘛。」

妈大约照顾了隔壁的伤患两个星期，前三天他的伤势严重到妈根本无法离开半步，连学校都请假了。

这段时间没有发生任何危险的事，既没有子弹从窗户外面打进来，也没有可疑人物在真草庄四周乱晃。或许真草庄确实可以安全藏身，隔壁的男人才会一回来就倒在那里吧。

那个一脸不高兴的皮包男真的说话算话，两天来一次，并且在可能的范围内，代替那个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的伤患回答老妈的疑问。

「他是个股票掮客。」

关于那个人的来历，皮包男就只透露了这么多。

「他们那个世界有很多危险，偶尔就是会遇到这种倒霉事。」

「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告诉你吗？」

「嗯，还没有。」

「这里也没有挂名牌。你还是问他本人吧，不过他说的是本名还是假名，我就不知道了。」

所以，当那个人恢复到可以说话的程度，说他名字叫「泽村直晃」时，妈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问我有什么好笑，我说，这个假名和他实在不搭。他一听也笑了。」

他们两人几乎没有真正说过什么话。妈虽然既好奇又害怕，最后还是不敢问。

那个叫泽村的男人也没有问过妈的背景，只是对于害妈无法去上课这件事很过意不去。

「他问我在学什么，我就说在学簿记、英打之类的。那时我很不会打字，记得我好像还跟他诉苦说，不管怎么练习就是打不好，考试也一直不及格。

这种诡异的邻居往来，就像之前说过的，只持续了两个星期左右；而且也结束得很突然，因为他突然失踪了。

而他那句话，就是在失踪前一天说的，那句前川律师转述过的话。

「我不会忘记你的大恩，等我将来赚了大钱，一定会回报你的。」

妈当时正在晾洗好的绷带，所以是背对着他听到这句话的。

「当时我心里还想，住这种破公寓的人，还真敢夸口呢。」

就像前川律师说的，泽村这个人一生真的是大起大落。当他遇到妈时，一定正好是他这艘船沉到世间汪洋最底部的时候吧，才会几乎身无长物地住在那幢破公寓里，还遇到生命危险。

因此，那时妈没有当真的那句话，也许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三天，他就不见了。妈从学校回来，在信箱里发现一个信封。

「里面有十万圆现金和一封信，上面写着：虽然应该不可能，但万一我走了之后，有人来找我，造成你的困扰，请你跟这里联络。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就是叫医生来的那个电话。」

他的伤势还没有痊愈，妈很担心，马上就打电话到那里去，但是没有人接，不管打几次都一样。

房东对一○五室的房客也一无所知。押金、礼金、房租他都照规矩付，尤其是搬走的时候押金也没拿回去，房东反而很高兴。他搬进来时资料上写的户籍地是假的，工作也只写了「自己开店」而已（这样也能搬进来，怪不得房东跟房客老是吵个不停）。

妈觉得自己好像被狐仙捉弄了。

过了一个月左右，妈收到一箱包裹。那包裹很重，一打开，里面是三台全新的科罗那打字机，这次就没有附上信件。

妈又打了那个医生的电话，但是已经打不通了。

「您所播的电话是空号……」

妈说，从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遇到那个叫泽村的人，和那个摆臭脸的医生。

总而书之，泽村直晃就是这样一个人。

妈跟我们一说就说到半夜，等我钻进被窝，应该已经超过半夜三点了。我睡不着，翻来覆去、东想西想的，最后就像老套的故事情节，我直到天亮才累得睡着，等我醒过来，已经是早上十点二十分了。

这次叫醒我们的也是正冈家的阿姨。她用力敲门、大声喊叫，我爬出房间，看到爸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东倒西歪地去开门。

一靠近爸，就闻到一股好重的威士忌酒味。我们一打开门，正冈家的阿姨就冲进来。

「啊啊！你们也别吓人好不好！每个人都好好的嘛！昨天你们三个一屁股坐在乌漆抹黑的家里，今天到了这个时间又连扇窗户都没开，我还以为你们全家闹自杀，实在忍不住，就跑来看了！」

爸一脸还没睡醒的样子，呆呆地站着。我们住的那栋公寓户数不多，我可不希望被邻居用怪异的眼光看待，所以急忙编了一个借口说，我们全家好像都得了流行性感冒……

岛崎扶了扶眼镜，仔细观察了我一番。「的确，你的样子很像得了流行性感冒。」

我自己早上也照过镜子，看起来确实蛮悲惨的。

「我比较担心我爸昨晚的态度，还有今天早上的酒臭味。」我小声地说。「我觉得我爸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有一种不好的反应。」

我第一次看到爸那样喝酒喝到两眼通红。

「因为有五亿圆突然从天而降嘛。」岛崎安慰我。「要保持平静反而是不可能的。」

「五亿啊……」

说到五亿这几个字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声音就会变小，还会东张西望地偷看四周，像是成了盗用公款的坏课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说到盗用公款就想到「课长」，只是总觉得是这样而已，没什么太深的含意啦。

「我们一家会不会被逼得和那些钱一起自杀啊？」

「这个嘛，要是被五亿圆份的钞票砸到，可能真的会死，」岛崎说着皱起眉头，「不过，五亿真是个不吉利的数字，要是三亿就好了，因为那是完全犯罪。」

「什么？」

「就是府中的三亿圆抢案（注三）啊。五亿是让田中角荣栽跟斗的数字，就是洛克希德丑闻案（注四）的那笔钱。不管田中是好是坏，他总是操纵日本的最后一个独裁者。他下台了，独裁者等同于英雄的时代也跟着结束了。之后的政治家，个个都变成了派系的傀儡。」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也好。」说完，岛崎笑了。明明他笑起来可爱得足以当童星（我老妈总是说他长大以后一定是帅哥），偏偏就坏在那张嘴巴闭不起来。为什么像岛崎叔叔这么老实的理发师傅，会生出这种儿子呢？

我看着我的好友，一个畅谈天下大事的理发店儿子。他面向夕阳，眯着眼睛，好像觉得阳光很刺眼。

「好漂亮的夕阳，天空好像要溶化了。」

我本来是为了换个话题才这么说的，结果岛崎看都不看我一眼地说：

「我倒觉得比较像血的颜色。今后你们家可能会被伤得鲜血直流，真正的风暴才正要开始呢。」

「你这家伙真的很讨厌耶。」

但是，岛崎说对了，在各个方面都是。

注一：兜町，东京证券交易所的所在地，相当于美国的华尔街。

注二：日式房屋内含西式设计的房子，昭和时期的在东京近郊盖了很多此类的房子，俗称文化住宅。

注三：这是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十日发生在东京都府中市的运钞车抢案，亦称为「三亿圆运钞车抢案」，是日本史上金额最高的抢案。犯人假扮警察拦下运钞车，并谎称车上有炸弹，将银行人员骗离，之后便从容地开着载有三亿日圆的运钞车扬长而去。日本警方出动了将近十七万人，最后还是没抓到犯人。

注四：一九七二年，美国洛克希德公司成功地将该公司三星机种（Tri-Star）卖给日本全日空公司，透过日本代理商丸红商社桧山广社长居间仲介，将五亿圆的贿款，即飞机引进的成功报酬送交日本首相田中角荣。田中在卸任后的第二年被逮捕，成为前所未闻的「犯罪首相」。

4

前川律师来访后不过三天，骚动就开始了。那时，妈还没有正式回复要不要接受五亿圆的遗赠，也还没有办必要的手续。

即使如此，还是来了。

岛崎说：「既然发生了地震，自然会产生海啸；等海啸来袭才惊慌地去找救生圈或逃生背心，是没有用的。只能想办法逃命，逃不掉就死心，在救援到来之前，能抓到什么就死抓着不放就对了。」

第一个刊登这件事的，是专门在车站贩售的八卦晚报。爸下班时买了一份，我看到报上的标题时，只真心祈祷大家把它当成像「板东英二（注一）即将出任阪神总教练」之类的荒唐报导；祈祷邻居不会看到这个标题；祈祷他们就算看到，也不会发现报上的「绪方家」就是我们家；祈祷印这份报纸的墨水配方有问题，所有的报导会在一个小时之后消失。

我的祷告，表面上老天爷似乎听到了。那天晚上，没有半个邻居拿着晚报跑来问说：「喂，这个是不是在说你们家？」第三大我去上学的时候，也没有同学隔着马路喊：「唷，亿万富翁！」爸公司里的人也没有说什么，他回到家时一脸松口气的样子。

（还好没怎么样嘛……）我们一时还这么认为。

等之后再回过头比较，这时算是刚起火的阶段。燃烧的规模毫不起眼，微弱得让人误以为不必理会，它自然就会熄灭。但是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火并不是一般的小火苗，而是狼烟；而且狼烟这种东西，离得愈远看得愈清楚。

我们一家人真正应该怕的，不是我们身边的小社区，而是所有看得见狼烟的陌生人。那些蜂拥而至的陌生人，让我们身边那些原本应该很了解我们的人，都被拉到陌生人那里去。在那之前什么都没发现的邻居们，在外来的人告知之下，才发现原来自己脚边已经燃起了狼烟。

继晚报的报导之后，隔了两天换周刊接着报导。从那时起，我家的电话就响个不停。有记者打来想采访的，有亲戚打来表示惊讶的，有性急的熟人打来借钱的，有打来募款的，还有许多奇怪的神经病打来恐吓我们。尤其最后那种为数最多，让人很不舒服。

接着有人开始找上门，电视台也来了。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癌症末期了。我们似乎让那些对八卦没抵抗力的媒体（他们真的是吗？）迸发了感染症，所造成的外在自觉症状种类之多令人叹为观止。

骚动的程度直线上升，用滚雪球来形容还不够，简直就像电影《幻想曲》里那支被魔法师学徒念了咒，自己会动的扫把一样。不知道怎么解开咒语的魔法师学徒为了停住扫把，只能从头将它劈成两半，一直劈一直劈，愈劈扫把却变得愈多。对，就跟那个情况一模一样。

只不过，我们和电影里演魔法师学徒的米老鼠不同，一开始念咒的不是我们；而且当扫把就要失控时，我们也没有师父为我们解开咒语。

理智上我们当然明白，像我们这种住在东京老街的旧公寓，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上班族家庭，突然有人送上一份五亿圆的大礼，当然值得大惊小怪。再怎么说，日本也是一个打着「富豪排行榜」的名义，每年翻人家荷包翻到习惯的国家，怎么可能放过白白获得一大笔钱的我们？更何况这笔钱还是乐透奖金上限的五倍。

当然，我也不能假清高，说我以前对别人的八卦都没兴趣，因此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报应。可是啊，如果只因为我们家之前对艺人的离婚消息、受灾户的惨状、严重的车祸现场，还有其他各种新闻看得津津有味，就得从天上掉下五亿圆的铁锤来惩罚我们；那把我们家对讲机按钮按到坏掉，拆掉我们家隔音防水窗，鞋也没脱就闯进邻居家逼问「绪方家是什么样的人」，还厚脸皮到霸占人家电话，向他们抗议还要打人骂人，甚至跑到爸的公司跟到厕所里面，躲在校门后拦截上学的我，追着去买东西的老妈跑，害她在超市跌倒的这些人，天上应该掉下什么来砸他们呢？足够开第二家

戴比尔斯公司的钻石矿山吗？

一开始，我们都尽可能地躲避媒体，也不接受任何采访，但消息却大量地从其他地方泄漏出去。所谓的「其他地方」，就是我们的亲戚。我们不可能完全瞒着亲人，自然会跟他们说明是怎么回事，结果那些话全部流了出去。最严重的是爸那边的亲戚。

妈那边外公外婆都在，还可以盯住他们；但爸那边的爷爷奶奶很早就过世了，爸又是独生子，只剩下什么伯伯啦、堂兄弟啦、堂叔的儿子之类没什么直接关系的人，所以拦也拦不住。

这么一来，与其让他们去乱传，不如我们自己把话说清楚。因此后来，我们狠下心来改变方针，开始接受访问。

媒体——尤其是八卦节目高兴得要命，说什么这是难能可贵的佳话，把妈捧得天花乱坠，再冷不防地向我们打听钱的用途。

前川律师也跟我们一样惨遭媒体围攻。他坚持律师必须遵守保密义务，把那些人全部挡在门外。但事务所前面整天被盯梢，也让他十分困扰。

「泽村先生在某些特定领域很有名，」律师带着些许疲惫的神情这样跟我们解释，「当他因癌症末期住院，委托我把财产变现、准备遗嘱那时候起，就已经受到部分人士的注意。这场骚动是各位必须经历的，只是一时而已，熬过去就没事了。」

随着骚动愈演愈烈，我们和律师事务所的联络也愈来愈难。失去了发泄的管道，爸显得最焦躁。

我们三人自从被卷进这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后，很快就累得筋疲力尽。大家可能会认为什么都不必做就有五亿圆可以拿，忍耐一下不就好了，可是虽说是有钱拿，钞票又不是就在眼前，我家也没有突然变成豪华大厦。生活明明没有改变，四周的环境却一下子都变了，当然让人受不了。我们又累又烦，愈来愈少说话，偶尔一开口就吵架，情绪变得暴躁易怒，一点小事就宣让我们立刻抓狂。

尤其是爸妈，三不五时就擦枪走火。从什么牙膏没啦，垃圾忘了倒之类的小事开始，接着就陷入冷战。他们以前从来不会为这种小事吵架，因此两人一定是累了。像爸每天晚上从公司回来，脸颊就好像又凹进去了一点。

这时候的我们，就像三艘船头绑在一起的遇难船，在看不到任何岛屿的汪洋大海中飘荡。虽然看得到彼此的身影、听得到彼此的声音，却无法互相帮助。更惨的是，无线电只听得到杂音。

说来丢脸，当时我完全没发现这些小争吵并非只是情绪上的宣泄，其背后还有更深的含意；我也没发现，只有找一个人把外来噪音当作一般杂音，听过就算了。

那时候，我只不过是个「幸福的孩子」而已。

就像旋转舞台转啊转的，事情终于要迎接新的局面。七月十四日——那时我真的是扳着手指头等待暑假来临，因此绝不会记错日期。

当时，我每天早上都要躲避在上学途中突然冒出来的记者，拼命冲进校门；进去之后，还要忍受连老师都喊我「五亿圆」的日子。唯一能够脱离这种生活的合法手段就是暑假，我真巴不得暑假赶快到来。

在足球社练球时，去捡球就有球对准我的脸踢过来，练顶球就有人伸腿把我绊倒。不是我有被害妄想症，所谓的学校，就是硬把种种不满用盖子盖住、再用螺丝栓起来的地方，要是哪里产生裂缝，积压在里面的愤怒、不满和怨念就会爆发出来。大家都戴着「开玩笑」的面具笑着发动攻击，甚至连老师也掺一脚。没办法，老师也是人嘛。

当然，其中也有出面阻止这些恶作剧的老师，但毕竟寡不敌众。虽然「学校有自治权」这块盾牌可以抵挡媒体入侵，可是当校内骚动愈闹愈大，导师便打电话到家里，建议妈暂时让我请假不要去学校，说是期末考也考完了，不会有什么影响。

妈似乎也赞成，但是我死也不愿意。也许大家会觉得我明明巴不得赶快放暑假，这种态度是自相矛盾，但我就是要争这一口气。你们能了解吧？

反正，当时的我，就好像足球比赛一开球，就发现所有的队友都投奔到对方阵营、朝我方球门攻过来的守门员一样，只能眼睁睁地愣在那里。而且，连裁判都背对着我。

只有和岛崎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稍微喘口气。因为他张大眼睛、竖起耳朵，努力做我这艘遇难船的锚，不让我被带到更危险的暗礁里去。

而且，第一个通知我事情发生变化的也是他。

那是学校放学、社团活动结束，大概傍晚五点半左右的事。我绕到岛崎家，为了不妨碍店里做生意，从后门爬到他那个天花板低得像阁楼的小书房，喝着他请的可乐。他们家就在我回家的路上，以前我就常去，这件事发生之后，为了躲避算准我回家时间的狗仔队，也为了避免成为附近欧巴桑八卦的对象，我变得更常去他家。

「刚才在楼下店里看到的，是这一期的。」

说着，岛崎把一本八卦周刊丢给我。

「事情有了新发展，里面刊了泽村的照片。」

我大吃一惊，把周刊捡起来。「真的吗？！」

我会这么惊讶是有原因的。因为在那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泽村直晃长什么样子。

前川律师说泽村先生没有照片。妈认识他所以还好，但我和爸都很想知道他的长相，但不管怎么拜托律师，他总是坚持没有照片。

关于这一点，杂志和电视媒体也和我们一样，好奇心始终没有得到满足。要谈论一个人，照片给人的说服力不是文字所能比拟的。无可奈何之下，媒体只好以中年绅士风的插图来充数。

「我想，不是他死前叫别人帮他处理掉照片，就是他自己先收拾掉了。不过，他可能本来就没什么机会拍照吧．又不是艺人，一般人要是没有家庭，也不太会留下照片的。」岛崎也这么说。

因此在那之前，「泽村直晃」对我而言只是字面上的人——他已经死了，应该说是字面上的鬼吧。反正，我只认得他的名字，而且对插图一点感觉也没有。

现在竟然出现了他的照片！我连忙翻开杂志。

「他们是从哪里找到的？」

「这可是个大独家呢。」岛崎难得地露出忧郁的眼神。「这下事情不妙了。」

「怎么说？现在就已经够不妙的了。」

「你先看了照片再说。」

我照他的话翻开那一页，看到一张有点模糊的黑白照，照片占满一整页。

里面照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瘦瘦的，看起来很聪明。照片会模糊，是因为被拍的人在移动——

他正以匆忙的脚步从画面右边横越到左边。

黑色西装配上素色领带，因为外套没有扣上，下摆随着动作微微翻起。他侧头看向旁边，所以大概只拍到脸的四分之三。

他的左手没有拿东西，另一边的右手手肘有点弯，大概是插在外套或长裤的口袋里。这个姿势看起来好眼熟，很像全日本的男性驾驶走近车子时的标准动作。对！他一定是在掏车钥匙。说到这个，画面边边也拍到一点类似保险杆的东西。

标题上确实写着「泽村」这个名字，但我却觉得「不是他」，因为泽村是个五十五岁的老头子才对啊。

可能是察觉到我的疑惑，岛崎说明道。

那是一九七六年拍的。你看，西装的剪裁不像现在这么宽松。所以说，那是泽村直晃十五年前四十岁的模样，算起来比被你妈救了一命那时多了五岁。」

岛崎靠在椅子上看着我，以他一贯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今后我将在许多地方以各种方式听到的话：「感觉是个很酷的美男子。」

我没说话，因为我也同意。

「至少比你爸英俊。」

我先声明，只有岛崎敢说得这么直接。

「老实说，是英俊多了。」

「知道了啦！你很烦耶。」我做了一个赶苍蝇的动作。「你先不要讲话啦。l

妈救了这个男的，而且过程就像夸张的老动作片一样。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是中年人了吧？」

「这个嘛……中年这个字眼给人的印象很差。男人在四十岁可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不如称之为『壮年』吧？」

虽然是我自己问的，这样的反应很没礼貌，但岛崎的回答我完全没在听。因为我的注意力全被照片吸引住了。

「他一定很有女人缘……」

「一定的吧，况且他又很有钱。」

「不知道有没有女人？」

「有吧。」

「那这张照片，应该是那个女人拍的吧。」

岛崎仰望着天花板直接摇头，说道：「如果是女人，应该会喊他一声，让他面对镜头再按快门。如此一来，那个叫泽村的就会把相机抢过来，拉出底片直接丢进垃圾筒……。这个啊，是偷拍的，政府拍的。」

「政府？」

「报导里写了。当时某家汽车零件制造商的股票收购案爆发丑闻，惊动了警方，不过那年发生洛克希德案，因此他们没有采取什么大动作就解决了。由于泽村直晃跟这个事件有关，会被盯了一段时间。我不晓得这照片是怎么流出来的，不过都已经过了十五年，那件案子的时效大概也过了吧。l

「不过，」我看着照片说，「这又有什么好不妙的？」

岛崎叹了好大一口气：「因为这样演员就全到齐了。」

「我不懂。」

「这张照片很可能会变成导火线，因为周遭的人一定会大惊小怪。谁受得了啊，搞不好会爆发也说不定。」

「谁会爆发？」

岛崎像小朋友闹脾气那样摇着头。

「这时候，要是泽村直晃是个丑到最高点的猪头就好了。人类是很单纯的，很容易被外表影响，偏偏却事与愿违，虽然无可奈何，但真的很糟糕。这下大事不妙了。」

岛崎一口气说完，又从鼻子里哼了一下，弄得我一头雾水。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你啊，」岛崎在我面前蹲下来，「上次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虽然这很容易忘记，不过我们的爸妈也是年轻过的……」

「对啊。」

「同样的，我们也不能忘记。即使是现在，他们一样也有颗纯洁而容易受伤的心。」

我慢慢地眨了好几次眼。「岛崎……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没有啊，只是觉得有点悲哀而已。」

「悲哀什么？l

「因为我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却无能为力。」

说完这些神秘兮兮的话，岛崎低头看着我，用温柔得令人恶心的声音说。

「我跟你说，这个房间的窗户我不会锁上；另外，这里还有多一床棉被。对了，我家晾衣台的楼梯从上面数来第三阶的木头烂掉了，你要小心一点。」

我开始担心岛崎是不是脑筋秀逗了：心里七上八下地回家。但不到一个小时，我就知道自己担错了心；同时也了解到，可能会发疯的不是他，反而是我。

注一：日本知名主持人，原本是著名棒球选手。

5

回到家，妈一个人站在厨房。这几天连买东西都是一件大工程，所以也没办法煮出一顿像样的饭来，不过今天应该没问题了吧。

「我回来了。」

我跟妈说话，妈却没反应。仔细一看，她把烫好的菠菜放在砧板上，右手握着菜刀，呆呆地望着天空。

一直到很久之后，我都还记得妈当时的表情。有点空虚，有点寂寞，还有一点令人难以接近。

以前我一直认为，所谓的母亲是绝对不可能令人感到难以接近的。或许因为如此，我才会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吧。我不敢出声，只能默默地看着她，期待她会发现我，对我说声「你回来了」。

我非常希望不必我一直喊，她也会转过头来看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这一点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可是，妈没有注意到我，也没有转过头看我，只是微微歪着头，呆呆地站着。我终于忍不住了。

「妈。」

没反应。

「妈！」

还是没变化。

我用两手敲了餐桌。「妈！」

妈吓了一跳，菜刀刀尖抖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过头来。

「啊……小男啊。」

「什么小男嘛。你是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l

「刚刚啊。」我有点生气地说。「你在想什么啊？再发呆下去，菠菜都要在砧板上生根了。」

「少恶心了。」妈露出门牙笑了。「你饿了吧？再十分钟就可以开饭了，去洗手。」

为了不让自己在这十分钟内饿死，我从餐桌的篮子里拿了一颗苹果。

「我已经不是小学生了，这种小事不用你吩咐啦。」

「哎呀，是吗？那真是对不起了。」

厨房里开始响起轻快的切菜声。我背着书包，啃着苹果正要离开厨房时，对妈说：「对了，刚才拽住岛崎家看到泽村先生的照片，杂志登出来的。l

切菜声突然停止。妈维持相同的姿势说：「这样啊。」

「妈没看到？」

「嗯。杂志登出来了吗？」

「对啊，不知道是从哪里挖出来的，还登了一整页呢。」

「真是夸张。」

我啃着苹果笑了。「不过，真是吓了我一大跳。泽村先生还蛮帅的嘛。l

「是吗？妈已经忘了。」

菜刀又动了起来，瓦斯炉上的汤锅烧开了，妈很快地打开锅盖。我穿过走廊，吃着苹果，正要打开自己的房门时，不禁停下脚步。

走廊角落有个爸利用假日做的三角架，最下面那一层堆着旧报纸。妈是个很一板一眼的人，平常都会整理得整整齐齐，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那里却崩塌下来。

我弯下去堆好那些塌下来的旧报纸，看到里面塞了一本杂志。

是我在岛崎那里看到，刊了那张照片的八卦杂志。

（什么嘛，妈明明就看到了。）

但是我却不敢回厨房间妈，绝对不能问。为什么要把杂志藏起来？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妈会感兴趣是理所当然的，但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应该要问的，却问不出口，不管怎样就是问不出口。

可是，之后回到家的爸却问了。

我先说结果。那天晚上，我们没能吃妈准备好的晚餐。爸一回到家，就马上走到冰箱拿出一罐啤酒，一口气干掉半罐之后，以一句「我有话要说」打开话题，我们平静的晚餐时间就此泡汤。

我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妈就着餐桌看报纸，爸走到餐桌旁站住，手里紧紧握着啤酒罐。

「没头没脑的，什么事？」

和爸的开场白比起来，妈这句话更让我心惊肉跳。

「你明知道是什么事！」爸说完，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去。「今天三宅所长特地把我叫过去说了一顿——都是你让我在部下面前丢脸！」

三宅所长是爸的上司，也是爸妈的媒人。每年过年，我都要去向他和他太太拜年。他很大方，每次都会给我一个大红包，因此我每年都很期待去他家。

不过，除了红包之外，我还有更大的目的。三宅所长的嗜好是射击，家里有比赛用的枪。我第一次听到时兴奋得不得了，一直不停地问问题，嘴巴怎么都闭不起来。爸妈对我使眼色，叫我不要再问了，但三宅所长却很高兴，还告诉我许多他去参加大型比赛，或是去阿拉斯加用来福枪射击的事。不止这样，他还拿散弹枪和装了子弹的真枪给我看，并放到我手中。没想到枪那么重，我惊讶极了。我用两手扶着，却连所长帮我拍照的那一分钟都支撑不了。

「你长大之后可以去考执照。等你考上，我就把我会的全部教给你。」

听到所长这么说，我真是高兴极了。

在我的眼里，三宅所长是「男子汉」的典范。而那个人竟然把爸叫到办公桌前，让爸难堪？

究竟是丢什么脸？

爸又灌了一次啤酒，把空罐丢到餐桌上，低声问道。

「聪子，你和那个叫泽村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在一阵令人冷汗直流的沉默之后，妈慢慢地说：「我听不到。」

「你说什么？」

「我说我听不到！你干嘛不大声一点？大声把你的问题说清楚啊！」

爸缩紧下巴瞪着妈，说：「你这什么态度！」

「我？你才可恶吧！一回来这算什么？」

「我忍很久了！」爸突然提高音量，声音都哑了。我好久没看到爸这样大吼。自从小四的春天，我瞒着妈跟朋友两人搭电车到上野公园去玩那次被这种声音吼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过了。那时也很恐怖，恐怖到连找到我的警察先生都过来安抚爸。

可是，那时老爸不像现在这样弯腰驼背，也不像现在这样低头窥探别人的脸色，更不像现在神情这样凄惨……

「我一开始就怀疑了！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怎么可能会留下五亿圆给你？但是，我想……你，你不可能会做这种事……所以我才一直忍耐到现在。」

「你何必忍？」妈僵着脸说。「只要像现在这样直接问我，我就会回答你，而且回答几次都可以。我和泽村先生没有任何特别的关系，我也把和他认识的经过都告诉你了。」

爸一脸像是咬碎苦东西的表情，露出轻蔑的笑容：「那种鬼话谁相信！」

「鬼话？你是说我编出来的？」

「废话！有谁会为那种事情感恩戴德，二十年后还把财产全部留给你！」

「可是那是事实啊！」

「少骗了！」

「不然你要我怎么办？」

「爸……」

我一开口，爸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大吼说：「小孩子不要插嘴！」

「不要吼雅男！」现在就连妈的声音也开始颤抖。「在小孩子面前，你丢不丢脸啊！」

「别吵了。你们这样对吼又不能解决问题！」我把抱枕丢出去，插到爸妈中间，「你们不要大呼小叫的，冷静一点嘛！」

「雅男，你去给我待在房间里。」爸把我往走廊推。我站不稳撞到墙壁，可是我才不会这样就退缩。

「不要！别在这时候才把我当小孩。」

「你说什么……」

「没出息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晈着牙根，妈太阳穴的青筋直跳。「心里怀疑，却只能忍着；因为不敢问，所以只能一直忍。我早就知道了。」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妈。妈两手握拳。

「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当面开口问我。我早就准备好了，只要你敢问，我就一五一十地回答你。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只会用这种没出息的方法问吗？」

「这种事怎么问还不是一样！反正答案都一样。」

「不一样！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我要知道的是你的想法，不要拿你公司里那些人教你的屁话来胡说八道！」

「聪子，你……」

「我跟你说实话，你却不相信，那我也没办法！」

「你哪了解我的心情！」爸一脚把椅子踢开，倒下的椅子撞到盆栽的盆子，发出响亮的破裂声。「你知道我的心情吗？每天都在公司被一群人在背后笑着指指点点，被人瞧不起！说什么老公总是最后一个知道，还有一大笔遗产可拿，真叫人羡慕！你听听看这是什么话！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泽村那家伙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知道什么？那些人又知道什么了！」

「按常理去想，谁会不知道！」

「那算什么！难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可不是笨蛋！」

事情的发展令人难以置信。

「爸……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我总算挤出一句话。爸看都不看我，把视线转开。

「因为妈是泽村先生的爱人，他才会把遗产留给妈……你是这样想的吗？」

爸没有回答，只是往后退，看起来就像死都不愿意碰到我和妈的样子。

「雅男，那就叫社会上的常识。」妈低头小声地说。「而你爸爸宁愿相信那些常识。」

我双脚无力，几乎快瘫坐在地上。

这几天，爸妈在家里不断上演的小冲突底下隐含的是什么，我总算明白了。

原来如此……原来对妈所说的过去深信不疑的，只有我而已。

「要是我不接受那笔钱呢？那总可以了吧？」

爸又刺耳地笑了几声。「那也不能改变泽村把钱留给你的事实。不管你要不要收下，我一样是戴了绿帽。问题根本不在钱。」

「不然你要我怎么做……」

「我已经受够了。」爸说着，缓缓背对我们。

「我再也无法忍耐了。在公司里，从打扫的阿桑到工读生，开口闭口都是这件事。今天甚至还带那种杂志来……」

这么说，爸也看到那本杂志了。

「所长令人跟你说了什么？」妈问道，语气不再是质问，而是只剩疲惫。

「他当着你部下的面，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漫长的沉默之中，只有电视机的声音。是我之前在看的棒球赛转播，巨人对养乐多，由桑田主投。

——现在的情况是一好球、两坏球。今天这场比赛出现非常多次内野滚地球。谷泽选手选择什么打法呢？适时……

爸的声音盖过了播报员。

「他说连雅男是不是我的小孩，都令人怀疑……」

爸说到这里就停了，好像是因为我发出了什么声音。但我不记得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妈慢慢举起手遮住脸。

「我问过那个律师了……泽村也跟我一样是A型。如果不正式鉴定，没办法确定……」

「不要在雅男面前说这些！」

「会这样是谁害的？」

这次我真的瘫坐在地上。

「我要搬出去。」爸小声地面对墙壁说。「我收拾完东西就离开这里。这样对你们也比较好，反正你们生活也不成问题。」

「你要搬出去……去哪里？」

妈头也没抬地问道，爸没回答，只是摇晃地拖着脚步往里面走去。他真的要去收行李了。

「去那个女人那里吗？」

妈抬起头来问道。她虽然没哭，可是在这短短几分钟之内，脸色却变得像整夜没睡一样憔悴。

「我说过，你外遇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爸在走廊上停下脚步，回头说：「这样就平手了，不是吗？」

爸打开门走进房间，消失了踪影。等他十分钟后回到客厅，手里提着一个平常出差时会带去的黑色行李袋。

然后就真的离开家了。

「对不起。」

我还记得妈脸朝下趴在餐桌上，小声地向我道歉。

「对不起，再给妈……一点时间。妈想一想……再用你能明白的方式解释给你听。」

我悄悄地走出家门，来到外面走廊，看到隔壁的正冈阿姨从门缝里露出脸来。

我停下脚步，嘴唇发颤，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但心里仍期待她能安慰我，结果她却急忙把门关上。

等我回过神，我已经穿过夜路走到岛崎家附近了。我不想从玄关进去，不想让岛崎家的伯父伯母看到我这张脸，不想让大人看见。所以我翻过墙，爬上晾衣台，想从那里去他在二楼的房间。等到我踏穿楼梯的第三阶，我才想起他的忠告。我重重地跌下去，在岛崎房间的杨杨米上着地，就掉住他书桌旁边。

岛崎坐在旋转椅上，表情非常严肃。

「你爸爆发了？」

我默默地点头，眼里第一次流出泪水。

6

等到第二天，妈才稍微平静下来，能好好谈话。

话是这么说，其实也没有谈多久，因为没那个必要。妈只是这样告诉我。

「以后爸妈会怎么样、有什么打算，现在还不知道，暂时也只能静观其变吧。妈也还没有力气想那么多。不过不管怎么样，妈什么事都会跟你商量，以你的心情为最优先，再决定该怎么做。」

说着，妈眼眶又红了。

「你爸会说那种话，是因为他整个人都乱了。你可以生你爸的气，你也有理由生气，但还是原谅他吧。雅男，你的确是爸跟妈的孩子，妈跟泽村先生是清白的。妈和泽村先生的关系，就像妈之前说的，就只有那样而已，你要相信妈。」

面对这么严正的誓言，我只能回答「好」。再说，这时候放声大喊「骗人！那爸为什么要走？」或是尖叫「妈最烂了！」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膝盖哭，这种行为也太幼稚了……

说得那么好听，其实我真的很想那么做；如果让我选，我一定会那么做。不过不巧的是，我有军师，而且就是岛崎。

他对昨天晚上踩破晾衣台楼梯来访的我说：「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千万别大吵大闹，更别因为这样就想去当不良少年。你要冷静，不要感情用事。因为现在你家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你一个了。」

所以．我相信妈的誓言。

「嗯，我知道。我相信妈。」

妈紧绷的肩膀，这时才放松下来。

「妈，那钱怎么办？不要了吗？l

妈没作声地想着，大概想了油下锅变热那么长的时间，然后说：「妈想收下那笔钱。」

「因为是泽村先生的遗愿？」

「怎么说呢……老实说，妈不知道泽村先生在想什么。虽然不知道，不过妈决定不把这笔钱当作送给我，而是『交给我』。」

「嗯。」

「所以，我并不打算自己独占那笔钱。泽村先生一定也是从以前发生的事，看出妈会这么做，才把钱交给我——妈是这样解释的。」

「是吗……那么我了解了。」我对妈笑了笑。「而且啊，妈。不管怎样，就算我们要回绝这笔钱，我们也有权收一些费用当作补偿。」

事实上，光是恐吓电话和死缠烂打要求捐款的电话造成的困扰，就够我们要求精神赔偿了。那些电话绝大多数都是新兴宗教团体打来的，还说什么「不捐款就会被诅咒」之类的话。他们所信奉的神，还真是个死要钱的神哪。

我们还收到一大堆像「我家之所以会穷，都是因为你们这种狡猾的人独占世界的财富。如果觉得过意不去，三天之内汇一亿圆到这个户头」之类莫名其妙的信。除此之外，还有威胁恐吓、博取同情、哀求、示好、奉承拍马的内容，如果全部收集起来，都可以出一本《优美书信范例》的另类版本了。

其中只有一封让我觉得有点感动，信里描写他因为两年前中了乐透头奖而改变了一生。他在自我介绍中说，他原本是一个中小型食品公司的中阶主管，而他熟练的文笔似乎证明了这一点。

「金钱，是试探人类本性的『试金石』。」

来信的人这么写。

「我原本只是一介小小的上班族，除了买彩券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兴趣。而我买彩券纯粹只是一种乐趣，并没有以中大奖为目标。然而，一旦手里多了一亿圆奖金，我才发现世界以这笔钱为支点，歪了九十度。如果是一百八十度的话，我还能忍受，但是……」

结果他辞掉公司的工作，卖掉贷款买来的房子，搬到妻子娘家所在的地方都市，现在在那里帮忙岳父家经营家业。

「或许这个社会不够宽容，无法允许单纯的『幸运』吧。因此会施加负面的压力，设法削减那份幸运。在这里，我只想奉劝贵户千万要多加忍耐，愿贵户一家人平安渡过这场风暴。」

信里面还附了一张地方出版社的广告传单和订购单。看样子，他好像把他的经验写成书了，让人看了只能苦笑几声。不过，我也不是不能了解他的心情。

就这样，我们每天都收到超过一般家庭信箱容量的书信，不知如何处理的邮差便把信件交给管理员。日子一久，连管理员都不高兴，说要提高我们家的管理费。由于确实造成了别人的麻烦，所以我们付了钱，道了歉，但是感觉仍然很糟。尤其是别人大声在背后到处说「多给一点会怎么样啊！真是小气，不会替别人着想」的时候。

因为如此，我才会建议妈，就算要回绝遗赠，还是一定要拿补偿费。特别是现在连爸都离家出走了，更是非收不可。

「话是这么说……哪，雅男，要不要暂时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妈提出这个意见，「留在这里已经没办法过普通的生活了。前川律师也建议我们搬走，说是为了避免危险，还是躲一阵子比较好。」

前川律师所说的「危险」，大概是指强盗吧。我点头说：「好啊，反正就快放暑假了。暂时不住这里，骚动也应该会冷却一点吧？l

妈笑得很落寞：「但愿如此。要是逼得你非转学不可的话，那就麻烦了。」

「放心啦，不会的。」

因为我有岛崎啊……我心里这么想。

「搬家的事，妈之前就考虑过，现在你爸走了，就更有必要了。你心里一定觉得不舒服，不过要是附近的人跟你说什么，可千万不要跟人家争论……」

话还没说完，妈突然停下来，举起手示意我「等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玄关那里好像有人在……」

我悄悄地从椅子上溜下来，贴着墙移动，来到客厅后，眯起一只眼睛看过去，发现大门开了一个约十公分的缝，从那里可以看到人影。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喊一声：「请问哪位？」

门发出响彻全公寓的声音关上了。我和妈跑过去，打开门探头看向通道，正好看到同层楼角落有扇门关上，因为太匆忙，还有东西被夹住。虽然距离很远看不清楚，不过照颜色判断，应该是围裙的一角——接着，门又开了一下，那东西缩进去了。

我和妈互叹了一口气。

「这里的人都知道你爸走了，也知道你爸为什么要走。」妈小声地说。「说不定我们一直被人监视，早就什么都被看光了。」

「我很不愿意这么想，」我想起昨晚门缝里正冈阿姨的脸，「不过，搞不好正冈阿姨正拿着玻璃杯偷听我们讲话呢。」

正好在这时候，隔壁邻居家里传来东西打翻的兵乓响声，紧接着是玻璃碎掉的声音。

看样子真的被我说中了。我和妈面面相觑。

我们已经没有半个好邻居了。

「先搬家再说吧。」我说。

7

「边走边说吧。」我说着，下了脚踏车。

我和岛崎骑着脚踏车飞奔到临海公园。我们有时会跑来这里看海，不过今天有点特别。

「我怕在我家或你家讲，会被别人听见。」

我一边说，一边将双手插在口袋里走着。今天是七月十六日，我们还没放暑假，但高中和大学好像已经开始放假了，因此即使是平日，人却很多，而且有许多年轻的情侣。

「原来如此。」岛崎被强烈的海风吹得皱起脸，点头说。「你跟你老妈谈过了？」

「谈过了。」

「她怎么说？」

我笑了笑：「叫我相信她。」

「是吗？」岛崎感慨地说。「血型的事也确认过了？」

「嗯，确定没错，我爸跟泽村先生都是A型，所以光靠血型无法判断。要是真的打亲子鉴定官司，出来的结果准确率很高，但很花时间。」

这些是前川律师告诉我的。我打电话问他的时候，他好像马上就知道我的目的，很仔细地解释给我听。最后以很过意不去的语气说：「昨天你爸也打来问同样的问题。」

这一连串的对话，让我对前川律师另眼相看，因为他并没有用「你还是小孩，这些事你不用管」的话来敷衍我。这种大人其实很少，程度就跟一袋m＆m里只有几颗绿色巧克力差不多。

我们没说话，走了一小段路，望着那片蓝得令人不敢相信是东京湾的海。岛崎问我：「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指着右边圆型屋顶的水族馆说：「我们先去那边。偶尔也进去里面看看吧。」

在找到因建筑物太大而不起眼的入口，买了门票进去之前，我们只是默默地走在一起。一群像是高中生的男女，笑闹着越过我们。

「哇啊，好大哦！」

一进大厅，就看到这个水族馆的卖点——可以直接看到鲔鱼来回游动的圆形大水槽。一条条像银色子弹的鲔鱼从右边游到左边，出现了又消失。看了一阵子之后，我慢慢地说。

「哪，你肯不肯帮我？」

「帮什么？」

「我想查出事情真相，让自己冷静下来。什么都不做的话，只会胡思乱想，想找人出气。那样根本是浪费力气。」

发生太多令人震惊的事了。爸说的那些话——被我敬为男子汉典范的三宅所长不但怀疑妈的清白，还挑拨爸……

但是，我不能被这些绊住。

差不多有十条鲔鱼游过去了，岛崎一直没说话。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手帕，仔细地擦他的镜片；接着把手帕收起来，以他那没戴眼镜就突然显得孩子气的脸孔朝向我。

「你的意思是，要调查你妈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嗯。」

「为了消除你爸的怀疑？」

「这也有……不过，应该是为了我自己。」

这件事和我关系最密切，因为攸关我的身世。我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会有用到「身世」这个字眼的时候，但火星都溅到身上了，不拍掉也不行。

「你不相信你妈妈吗？既然是为了自己，就更应该相信她。她是你的母亲耶。」岛崎说。

「我相信啊，我真的很想相信。」

「那……」

「可是，既然蒙受不白之冤，就该由自己证明清白。之后，说不定真的会打起亲子鉴定官司。要真是那样也没办法，但我不想被人当作东西一样对待，我又不是用来做遗传实验的豌豆。」

我想比任何人都早一步找到答案。就算不可能，至少也要尽力试过。

「我不能因为自己是小孩，就自艾自怜，坐在那里哭着说『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我不能老是采取被动。你不觉得吗？」

岛崎还是默默地凝视着鲔鱼，我则是凝视着他的侧脸，等他说话。

终于，他慢慢地戴上眼镜，再度面向我。

「吾友啊。」他露出精明的笑容。「亏你下得了决心。」

我也跟着一起笑了：「你肯帮我吧？」

为了进行调查，我们必须先厘清一些基本的疑问。没有方向地胡乱采取行动，只是白费工夫。

「首先，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你觉得如何呢？泽村先生为什么要把财产留给我妈？」

我在五彩缤纷的热带鱼水槽前停下脚步，打开话题。在采用间接照明的这一楼层中，参观这个水槽的人最少。热带鱼是很漂亮，不过像这类的热带鱼，最近在稍大一点的咖啡店也能看到。

「我就直接说罗？」

「没问题。」

岛崎推了一下镜框边缘，面向着水槽，神情严肃地开口了。

「一听到遗赠的事，我就怀疑过『那种可能』了。

「这么说……」

「嗯。就像你爸和他公司里的人说的，你妈跟泽村先生可能有更深的关系，而你是他的孩子。」

「更深的关系，」我喃喃地说，「好含蓄的说法啊。」

「对呀，很深——这些鱼都栖息在很深的海里吧？」

岛崎突然改变话题，我转过头去看他，才恍然大悟。他旁边有个穿着开襟衬衫、看起来很凶的大叔正盯着我们看。好像是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了。

「是啊，一定是住在很深的海底吧。」

我附和着岛崎。那个大叔一脸诧异地离开了，还不时回头看我们。

「如果这里也有海獭就太棒了！」

岛崎故意装可爱地大声说完，立刻回复正经的表情望向我：「希望你不要觉得不舒服，其实我爸妈也谈过这件事。」

「谈过海濑的事？」

「笨蛋，不是啦。是关系很深的事。」

「我知道啦。」我笑了。「不过，那也是当然的吧……」

「我不会说是当然。但至少那种说法比起你妈妈说的更容易让人接受，也更为合理。」

「这我同意。我妈说的一般人反而很难相信吧。」

但岛崎却连忙摇头。「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完全否定那些话的可能性。你妈说的事情确实发生过，而泽村先生为了感谢留下遗产给她，这种事一点都不会不合理。」

「是吗？」

「是啊。像他那种——怎么说呢？孤独一匹狼？现在可能没人这样讲了。反正像他那样的人，的确很有可能会一直记得那个不求回报、救自己一命的女孩，这一点都不奇怪。」

「那，不合理的地方是？」

岛崎白皙的额头皱了起来，露出苦思的表情。

「如果泽村先生——啧，好麻烦。我就直接叫他『泽村』吧。如果泽村真的很感谢你妈，想把钱留给她，应该不会用这么直接、这么没神经的方式才对。你想想看，他是个比别人聪明好几倍的人，也在社会上打滚过；不只如此，他根本就是从社会口袋里偷钱的人。他应该知道，如果留下遗嘱把钱遗赠给某人，会给得到那笔钱的人惹来极大的麻烦。而且，照你妈的说法，他们只有在二十年前来往了短短两星期而已。说得难听点，你妈，啊啊——这也好麻烦。我可以说『聪子』就好吗？」

「嗯，可以。」

「好。聪子很可能早就忘记他了。要是这样，他打算怎么办？」

我们从这个水槽移动到那个水槽，我仔细思考岛崎说的话。我眼前有一条披着飘逸外衣的鲜黄色的鱼，嘴巴一开一合。

「你懂吧？如果他真的是基于感谢，为了遵守二十年前的口头约定而把钱留给聪子，方法应该会更细心、更不引人注目才对。就算再怎么离谱，也绝不会为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不是傻瓜，应该很清楚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单纯美好，不是所有人都会相信他们俩的过去真的只有那样而已。比起极少发生的事实，人们还是宁愿相信常见的谎言，这样比较容易活下去。」

「嗯……这个我懂。」

「因此，他应该可以在事前做好各种预防。他既然那么有心，与其花时间订定遗嘱，不如把聪子和她的家人找来，由他亲口说明事情原委，表达感谢之意，再问她是否愿意收下这笔钱吧？这样至少可以避免聪子的丈夫、孩子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让她那么痛苦。不是吗？」

「你说的对。」我说。黄色的鱼嘴巴还是一开一合，看起来好像也在说：「小弟弟，你朋友说得一点也没错。」

「可是，他却那么大张旗鼓。这可不是说一句『吓到了吧？哈哈哈』就能算了的。他自己死了是无所谓，活着的人可就受罪了。」

「搞不好还得去做亲子鉴定呢。」

「就是啊，还害你变成泽村偷偷留下的私生子——这种鱼会偷偷生孩子哦。为了怕敌人来吃蛋，这种鱼会把蛋生在岩缝里，我在图鉴里看到的。」

话题又突然改变，我一转头，这次是给人「模范家庭」感觉的一家人。抱着两岁小女孩的年轻爸爸和肚子隆起的年轻妈妈，一起张大眼睛看着我们。

「把蛋藏起来喔？真好玩，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啊！」

我以佩服的语气这么说，朝着那一家人微笑。「你们说对不对？」

那一家人面面相觑地走开了。岛崎开心地朝着他们背后大声说：「我们赶快去找熊猫海豚吧！」

我小声地说：「这里没有熊猫海豚啦。」

「啊啊，累死了。」岛崎叹了口气。「真是找错地方谈事情了。」

「可是，我们两个小孩也没办法去咖啡厅啊。麦当劳又吵得没办法好好说话。」

「未成年还真是不方便。总之——呃，我刚才讲到哪里了？」

「我是泽村的私生子……」

「对对对，甚至还让人怀疑你是泽村的私生子，这可不是道个歉就能算了的。」

我们靠近下个水槽，里面却什么都没有，只看到海草摇晃着。

「奇怪，里面没东西耶。」

在几步之外认真看着说明板的岛崎说：「有啊。」

「什么？」

「电鳗。」

可是，我再仔细看了看，水槽里还是没东西。我走到玻璃旁边，把双手和脸贴上去。

「在哪里？」

「就在你左手边。」

我一点都没夸张，我真的向后跳了一公尺之远。在我前面的岩缝之间，横躺着一条又长又滑溜的东西。刚才靠太近，反而没看出来。

「不用怕啦，中间还隔着玻璃，电不到你的。」

「我讨厌长长的东西，像是鳗鱼、蛇、蚯蚓之类的。」

「没有多少人喜欢吧。」岛崎说，往下一个水槽前进。

「我懂你的意思了。」我说，一边拿手往裤子上擦，想擦掉和鳗鱼间接接触的触感。「也就是说，泽村这个人既不笨也不是没神经，却做出这么没大脑的事，一定有什么目的，是不是？」

「答对了。」

「那他有什么目的？」

我们离开这个楼层往上走，等楼梯爬完，岛崎开口说：

「这个说法可能比较露骨，不过我认为，泽村可能是希望自己死前可以重新上市。」

「ㄕㄤˋ……ㄕˋ……？」

「可不是真的把人拿到市场卖哦。所谓上市，就是公开发售股票，向公众募集资金。你应该多查字典才对。」

「这种事我知道啦！」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这个比喻的意思吧？」

因为我一下子答不出来，只能闭上嘴巴。岛崎微微一笑。

「泽村可能是想试试看，聪子和她的儿子肯投资多少钱买他这支股票。l

「……什么意思？」

岛崎缓缓地说：「我可以说得更直接吗？」

「可以啊。」我做好心理准备，站稳脚步。巧的是，我们刚好靠近耐性坚强的乌龟水槽。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你听听就好——我觉得聪子在说谎。」

「我妈说谎？」

「嗯。我想，她和泽村的关系并不仅止过去那件事而已。」

经过我们这一路上的讨论，会得出这种结论是当然的。但是被这么明确地指出来，我的心还是揪了一下。

「看聪子见到前川律师，听他提起泽村时的反应就知道了。一个只在二十年前有过一些接触的人，她却马上就想了起来。」

（他去世了吗？）

「我猜想，他们会私下来往过一段时间。从这点来看，你爸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虽然不知道所谓的一段时间有多长，不过至少长到足以让泽村认为我可能是他的孩子，是吗？」

「没错，就是如此。」岛崎稍微歪头思考。「他们两人在二十年前相遇，那时聪子十九岁。而聪子在二十六岁时生下你，就是七年之后。」

「七年来他们都有接触吗？」

「不，这就不一定了。也可能是在这七年的时间内，他们又在哪里重逢。」

「不管怎样，反正我妈有段期间会同时跟两个男人交往就是了。」

乌龟水槽传来阵阵腥臭，我皱了皱鼻子。也许是别的原因让我蹙眉，但我却想怪到乌龟头上。

「这是常有的事。」岛崎静静地说。「人类是不能预测的。再说，就结果而言，聪子还是选了你爸不是吗？」

「我得回去问我爸。」

「问什么？」

「问他说，以前跟妈谈恋爱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有情敌。」

「问是很简单，不过我想他是不会回答你的，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我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水槽。岛崎的语气第一次变得比较轻松：「不过你可别忘了，这完全是我的猜测。」

「放心吧。」我抬起头露出笑容。

「我现在才想起来，我是个时间不合的宝宝。」

「什么意思？」

「我爷爷跟我说的。我爸跟我妈结婚八个月我就出生了，但我却不是早产儿。看，时间不合吧？」

岛崎嘴巴张开了一点点，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他嘴角用力向两边拉，笑了。不过他的眼神是认真的。

「聪子曾经和泽村在一起，但是最后却和他分手，和你爸——绪方行雄结婚，然后你出生了。就这样，十三年的岁月过去……」

那时，突然间就好像蒙眼布被拿掉一样，我看清岛崎在想些什么了，也能够理解了。

我心里浮现的是孓然一身的一个男人，一辈子没有受到任何束缚，无妻无子，没有家庭，也没有继承人，没有留下任何曾经来过世上走一遭的证据，一个年仅五十五岁的男人临死前的面孔。

是的，他才五十五岁而已。死亡的预告想必来得突然。也许他从没想过他会在那个年纪死掉，也许他还有很多想做而没有做的事；也许他曾经一再寻思，自己的人生到底是什么？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活？有谁会记得自己会经活过？

然后，他在病榻上突然想起那个十四年前分手的女人，以及她所生下的、可能是自己骨肉的婴儿……

「他没有证据，」岛崎以平稳的语气说，「而且他也没时间去做鉴定。所以，他下了一个很大的赌注。你可别忘记，泽村直晃是个投机客。在临死之际，他拿自己所有的一切来当赌注，而跟他对赌的不是别人，就是聪子。」

是赢，还是输呢？

「这个做法非常残酷，也非常自私。但是由此看来，他大概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他根本不在乎其他人，因为聪子一定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没有必要为了第三者详细说明事情经过，只要把钱留下，聪子就会懂了。在这个前提下，他想看看她会不会接受这笔钱；如果接受，又会用什么方式接受。是他会赢呢？还是聪子这十四年的光阴会赢？他挺身面对这一场赌局，赌的是他自己．五亿圆这笔钱只是他的手段而已。」

我想起妈说「妈跟泽村先生是清白的，你要相信妈」时的神情。

（你是你爸的孩子。）

这么说，妈是不打算赌罗？可是，妈又说她要接受那笔钱，而爸离家出走了。

赌局，现在才正要开始而已。

「怎么会这样嘛！」

我忍不住大叫出来，却听到岛崎非常做作地说：

「你很呆耶，那只是普通的鳖好不好。」

我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发现待在乌龟水槽前很久的我们，身旁站了一个女人。她身上的香水好香，几乎要盖过了水的腥味。

「是呀，小弟弟。那个形状很特别的乌龟其实是鳖。」说完，她向岛崎微笑。「你懂得真多。」

岛崎拼命在脸上挤出假笑。不知道这位女士从哪一部分开始听到我们的谈话了。

「我是在图鉴上看到的。」

「是吗。鳖是可以吃的哦。这个你知道吗？」

「知道。不过，好残忍哦。」

「照你这么说，就什么都不能吃了……不过，你说的对，人类是很残忍的。」

她几岁呢……？可能有四十五岁了。她真的非常美丽，苗条而优美的身形，穿上简洁俐落的黑色套装更添风采，只有对我们微笑的嘴唇带着淡淡的红色。

在她立领的衣襟前，别着一个嵌了大颗珍珠的水滴形胸针。看到我痴痴地盯着胸针看，她举起手碰了碰胸针。

「你喜欢这个吗？」

「喜欢……」我像在做梦似地点点头，「好漂亮喔。」

「谢谢你。」她分别看了看我和岛崎，问道。「你们常来这里吗？」

「偶尔。」岛崎回答。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真漂亮。」

「因为还很新。」

「真不可思议，我每次到动物园去，都觉得好闷……因为我讨厌把活的东西关起来。可是在水族馆却不会这样，说起来好像有点不公平。」

「因为住在水里的生物是没有表情的。」岛崎慢慢地说。「它们不会像动物园里的动物那样露出悲伤的表情。」

那名女子突然笑了。「是这样吗？不过，也许它们其实正在哭呢。只是我们看不见它们的眼泪。」

我们俩对看一眼，拼命想找话接下去，她一一摸了摸我们的头说：「那么，小弟弟，再见了。我们一定会再次在这里碰面的。」

即使是她消失了好一阵子之后，香水的香味依旧没散。

岛崎感叹地吐出一句话：「水族馆夫人。」

（我们会再次在这里碰面的。）

这个约定真的实现了。不过，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第一卷 这一夜，谁能安睡 chapter 3 中场休息

我记得，会有人抱着我玩「好高好高」。

我已经记不得那是我几岁时的事了，一定是很小很小的时候。顶多三岁——不对，三岁就已经不轻了，所以应该是两岁之前吧。

大家都知道什么是「好高好高」吧？那大多是男性亲属的工作，因为需要臂力。

把小孩子举到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时真的把手放开，以此来逗小孩。小孩子会因为害怕和好玩，被逗得大叫个不停。眼睛睁得圆圆的，手脚缩起来，一下子往上，一下子往下，接住之后又被抛出去。虽然没有什么学术上的根据，不过我觉得那种从很高的地方掉下去的梦——那种写实得不可思议的梦，一定跟这个游戏有关。

我是在跟妈一起准备搬家时想起这件事的。当时我正在阳台的柜子里物色要带走的东西，猛一抬头，就看到公寓中庭有一个年轻的父亲，正把不到一岁的宝宝举得高高地逗他笑。

「来！好高好高哦！」

小宝宝高兴的笑声传到我耳里。我站在那里一直盯着他们，小宝宝的笑声唤醒我脑海深处沉睡的记忆。鲜明的影像有如一阵色彩炫丽的暴风般从内心席卷而过。

是的，那确实发生过。我一下靠近天花板，一下又远离，耳边有大人的声音，把我扔出去，又把我接住。那是某个大人强壮的手臂，一双绝对不会失手漏接，一定会把我接住的可靠臂膀。

我看得入迷，不久就有一个很像是宝宝母亲的女性跑过来说「久等了」，这对年轻夫妇便让宝宝坐上婴儿车，并肩走出中庭，可能是要去买东西吧。

（来！好高好高哦！）

再高一点！再一次！再一次好不好？爸爸。尽管害怕得想哭，但每个小孩子都会这样央求。心里虽然害怕，却又觉得好玩极了，因为爸爸绝对不会让我摔下去。所以，爸爸，再玩一次好不好？

爸爸。

可是，我爸爸却没有跟我玩过「好高好高」，这是他亲口说的。

「雅男。」

背后突然有人叫我。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原来是妈。

「怎么啦？愣在那里。」

妈想把塞满了衣服的行李箱提起来，却忍不住皱起眉说：「哇，好重哦。」

「妈，」我连忙问，「爸闪到腰住院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次换妈惊讶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刚刚突然想到的。爸以前会经因为闪到腰住院过吧？」

妈随手拿了条毛巾擦擦手和脖子，点点头。

「有呀。不过那时你还是婴儿。」

「我几岁？」

「大概一岁吧。」

是吗……果然，我没有记错。

爸从年轻时就有腰痛的老毛病，好像是学生时代运动不小心伤了腰，一直没有治好，过了二十五岁就经常腰痛，三十岁结婚时去看医生，医生都劝他尽可能早点接受彻底的治疗。

当然，当时的事我不会知道，都是听大人说的。再说，爸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到腰痛的毛病。他后来痛下决心去开刀，将病根完全治好，现在搬多重的东西都没问题，所以也才能去打高尔夫球。

不过，听说腰痛那时候真不是闹着玩的。爸到三十二岁的时候，甚至还严重闪到腰，被送到医院去。

那时候，我一岁……

据说爸当时总共花了半年多的时间住院、动手术和复健。就算痊愈了，一、两年之内还是得小心保养，不能做剧烈运动，也要避免提重物。照医生的说法，整天几乎都坐着的上班族是「腰痛患者后备军」；也就是说，「坐姿」基本上对腰部就是一种负担，因此更要避免造成更大的负担。说爸腰痛那时过的日子「像千金大小姐一样，没拿过比筷子更重的东西」的，不是别人，就是爸自己。

那么，那时候跟我玩「好高好高」的，到底是谁呢？

不是爸。动手术之前，爸的身体状况没办法那么做；动了手术之后，就算他可以也不会那么做吧。

那么是谁呢？

是外公？舅舅？邻居？还是爸的朋友？没错，的确有各种可能，可是……

「雅男，你是怎么了？很奇怪哦。」

我回过神来，妈正看着我。她流了一身汗，腰上挂着毛巾，这身打扮虽然不怎么好看，她的脸上却充满光彩。

「我们应该没有忘了什么吧？」我说。「感觉好像要去旅行喔。l

「对呀，因为家具都没动嘛……」

虽说是搬家，又不是一下子就要搬很远。必须考虑很多将来的事，也有很多事必须善后。所以我和妈决定只带些随身物品，到东京市中心的短期出租大厦住一阵子。

五亿圆遗赠的法律手续顺利结束了。前川律师劝我们这个夏天去租个别墅来住——反正有的是钱，不过妈并不赞成。

「现在离开东京会让我不安。再说，我和我先生的事也还没解决……l

于是，律师便介绍我们去以饭店级设备为卖点的短期出租大厦。那里的老板据说是前川律师的同学，所以给我们特别优待，不收保证金。

「我想以后他会跟你们推销更贵的物件，所以这次应该会给你们不少优惠。」律师笑着说。

大厦位在算是市中心的地方，晚上却十分安静，让我吃了一惊。觉得住在这里，心思或许多少能安定下来吧。

那笔五亿圆也是全数存在律师介绍的银行。妈说现在还没有动那笔钱的打算，因为那是一笔可能会影响我们一辈子的钱。我也赞成妈的意见。

「爸的东西怎么办？」

妈顿了一下才回答：「放在这里，他自己会来拿的。」

爸妈以后如果真的要离婚，这里也算是夫妻的共同财产之一。要怎么处理，到时候才能决定。

这阵子，就连媒体也慢慢安静下来了，邻居也一副「保持距离」的样子。剩下的全是些不知道哪里来的攻击——死缠烂打的恐吓电话和骚扰电话，要我们存款投资的各家银行和证券公司，来推销可疑不动产的，来传新兴宗教等等的。

这些人还变本加厉地半夜来按门铃，拿文件把我们的信箱塞爆。不过最可恶的莫过于电话攻击。不管是半夜还是清晨，最狠的还一整晚每十分钟打一通无声电话。就算电话号码改了又改，他们还是查得到，紧追不舍。这份执着真是教我脱帽致敬。

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搬了家，一定还会追过来，因此这里的电话我们没有停掉。为了怕电话一直响会吵到邻居，我们拔掉了电话线。

你们爱打就打啊！打到死都不会有人接的啦！

「这个也要带走吗？」

我指着放在阳台上的胭脂花。它已经长得很大，开着一朵朵黄色的花。

大概是去年的秋末吧，妈不知道从哪里要来种子，便在家里试种起来。在那之前，妈对种东西完全没兴趣，阳台上顶多只挂过风铃，因此我觉得很稀奇。

「听说会开黄色的花呢。我只看过白色或粉红色的胭脂花，黄色的倒是很特别，所以就要回来了。」

结果今年初开花时，才知道种了全黄及黄瓣白蕊两个种类。岛崎来我家玩的时候，还称赞过「很漂亮」。

胭脂花是生命力很强的植物，放着就会愈长愈多，现在都已经快从花盆里满出来了。

「丢在这儿也很可怜，而且不浇水会枯死。」

「那我绑个绳子，这样比较好提。l

「小心一点哦。打破就太可惜了。」

妈说着，拿毛巾擦我的头。

「看你满身大汗的。对了，你肚子饿不饿？出门前煮点东西吃吧。」

「对喔，冰箱也得清空才行。」

「多亏你提醒，妈都忘了。」

妈煮了面，用剩下的六颗蛋煎了好大一个蛋卷。

「有部老片叫作《向日葵》。」

妈一边用筷子夹蛋卷一边说。

「电影里呀，有一幕是一对新婚夫妻打了十个蛋——还是更多？反正就是很多蛋，做了一个好大好大的蛋卷。那是一部很悲伤的电影，只有那一段很好笑。看到这个我突然想起来。」

「有录影带吗？」

「有吧，那是部好电影，你也应该看看。」

「嗯。」我点点头，悄悄地把一个问题吞下去。

妈，那部电影……

你是跟谁去看的？

第一卷 这一夜，谁能安睡 chapter 4 下半场

从期待已久的暑假第一天起，我和岛崎就开始着手调查。

国中生的暑假可是相当忙碌的。我身为足球社社员，岛崎身为将棋社社员，我们各自的活动时间表都排得满满的。两边社团都有很重要的活动，我和岛崎保证过一定会参加八月第一个星期开始的集中强化练习，以及二十日开始的集训营之后，才好不容易请到假。

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不过我还是老实招好了。由于我是万年捡球员，又有五亿圆骚动的后遗症，老师答应得比较爽快。麻烦的是岛崎。他明明是一年级的，却厉害到足以和他们的社团指导老师对战，更是他们将棋社秋季大赛的王牌，身负重任。

岛崎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请假的理由，这一点我真的很感谢他。要是将棋社的人知道我为了调查个人的私事，竟然动用到他们的希望之星和新王牌，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将棋社的社长是三年级的学长，文武全才，同时还参加了柔道社，搞不好会一把抓住我，用振飞车投、登金固之类的招式来修理我。

「你用什么理由请假的？」听到我这么问，岛崎老神在在地回答。

「我说我要到山里闭关修行。」

这算什么理由啊。

既然我们好不容易争取到短短的自由时间，便众在一起拟定调查计划。第一个目标是「真草庄」，这是岛崎的提案。

「如果我们的想法是正确的，只要追溯聪子的过去，就一定可以在某处找到泽村的踪迹。不可能什么都找不到的。」

仲夏时节，即使待在晒不到太阳的阴影下，汗水照样流个不停。我和岛崎顶着大太阳，拿着地图按图索骥到处走。行政分区虽然没变，但是江户川和荒川这一带，最近突然盛行开发改建，旧房子纷纷被拆掉，多了不少公寓、绿地和商业大楼。整个地方的气氛和二十年前想必截然不同。

果然，当我们来到真草庄所在的门牌号码，在那里迎接我们的却是一个有着白色墙壁和圆顶阳台的漂亮五层楼公寓，叫做「醇爱·江户川」。

等我们请教上了年纪的管理员伯伯，才知道这是大型房地产公司推出的建物，连我们也常听到那家公司的名字。

「原先的地主不住在这里吗？」

「这不是地主和建商合推的建案啊。你们两个问这些做什么？」

「我们是要做暑假的研究作业……」我回答。这是我和岛崎事先想好的借口。「我们选的题目是『我家的历史』。这里以前的公寓，是我妈妈住过的地方。」

「哦？」管理员伯伯露出很佩服的表情。「你们选的题目真不简单啊。」

「因为这同时也是『一介庶民的昭和史』。」岛崎扶着眼镜说。「怎么样呢？可以告诉我们前任地主现在的住处吗？」

听到他的话，管理员伯伯似乎有点惊讶。他似乎开始怀疑我们后面有大人跟着，他透过小窗口上下打量我们。

我露出讨好的笑容靠过去，「不行吗？伯伯，拜托嘛。」

「也不是不行啦……」确认过没有大人之后，管理员的表情就更狐疑了，「我也只是领薪水的员工而已，对这一带的事情不太清楚。」

「可是，去问总公司就知道了吧？」岛崎沉着地说。「只要告诉我们电话号码和负责人的姓名，我们自己会联络。」

管理员的表情好像吃了什么很酸的东西：「这个嘛……」

「负责人不可能不知道土地卖主目前的住址。这幢公寓还很新，屋龄顶多四、五年吧。资料应该有留下来……」

我冲着管理员笑，一面狠狠地踩了岛崎一脚。「伯伯，不行吗？拜托告诉我们嘛。」

「不行不行。」管理员摇头。显然已经起了戒心。

「不管怎么样，就算你们去问总公司也没有用。这类资料是不可以随便告诉外人的。」

来到艳阳高照的外面，我对岛崎说：「你啊，明明聪明得不得了，有时候却也笨得可以。」

「附近有商店街吗？」岛崎装作没听见。「找家老店问问吧。像那种老商店，多半还住着些老街坊，可能还记得真草庄的事。」

就结果面言，他的意见是对的。不远处商店街的豆腐店老板，就和员草庄房东的孩子很熟，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只不过，我敢保证，这次是因为换我主导，以一个国中生应该有的样子去问，才顺利问出来的。

「我跟大松从国小就是同学。」豆腐店的老板说。

他说的大松，就是真草庄房东的姓氏。他们在五年前的春天卖掉土地搬了家，现在住在琦玉县大宫市。我们俩各喝了一杯豆腐店请的冰麦茶，道了谢后，立刻赶往车站。

「看吧。只要装出小孩子的样子，大人都会很亲切的。」

岛崎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与其讲道理要求协助，不如撒娇来得有效果，这正是日本依然处于neoteny（幼态持续）社会的证据。」

「你被太阳晒昏头啦？」

大松一家住在大宫市郊外的新兴住宅区，房子很漂亮，是一幢完全左右对称的三代同堂住宅，停车位也很宽敞。按了门铃之后，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人走出来。

「来了。哪位？」

她穿着热裤和白色T恤，皮肤晒得黑黑的，跟烤过的吐司一样。

我又开始陈述我们准备好的说辞。不过，话还没有说完，她就笑了。

「哦，原来就是你们啊！」

「啊？」

「豆腐店的叔叔来过电话，说有两个做暑期研究的国中生会来找我们。进来吧。很热吧？」

原来亲切的豆腐店老板还是个服务到家的伯伯。我们穿上拿给我们的拖鞋，经过短短的走廊，被带到客厅。

那是个舒适宽敞的房间，整个空间以咖啡色调统一。沙发上套着印花布做的套子，在通往院子的气窗外，精美的贝壳风铃摇曳着。

「请坐。」漂亮的大姐姐指指沙发。「我现在就去叫我奶奶。」

「奶奶就是真草庄的房东吗？」

「对呀。应该说，那幢房子是我爷爷奶奶的。」

「爷爷呢？」

「对不起喔，如果你们早两年来就好了。」

说着，大姐姐移动她漂亮的双腿，走进里面。随后我们就听到她用大得足以震动玻璃的声音叫道：「奶奶！」听起来不像叫，倒像是在吵架。

「哼哼，」说着，岛崎擦了擦眼镜，「显然咱们的退休老人有些耳背，提问时可得做好准备。」

「随你啦。」我看着他的侧脸，「不过，你可不可以不要用福尔摩斯的语气说话啊？」

「真厉害啊，华生。你今天脑筋特别灵光哩。」

接下来进客厅的人到底该怎么形容才好，现在我还是不知道。总而言之，就是个娇小的老婆婆。感觉她整个人就像随着年龄的增长，被压缩得愈来愈小。没穿拖鞋的赤脚小得令人难以置信，脚趾甲变形得很厉害，年纪大约快八十岁了。

「这是我奶奶。」大姐姐向我们介绍完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奶奶！我刚才说过了！他们想问你真草庄的事！」

距离这么近，她的音量大得足以把我们轰倒。但老婆婆却反问：「啊？」大姐姐笑着解释：「我奶奶耳朵不太好。」再次提高音量，重复同一句话。这次老婆婆总算听懂了。

「哦，就是这两个孩子啊。」

为了「我家的历史」这个暑期研究，我们必须探访双亲过去居住的场所，如果找得到父母亲当时的朋友，就访问他们——就连要说明我们来访的目的，也花了一番功夫。先说结论好了。一直到最后，我们好像都没有比较像样的对话。不过我们还是达成目的，因为老婆婆很合作，还有大姐姐在一旁帮忙。

大姐姐的名字叫雅美，是大松家年纪最小的孙女，念短大二年级。

「我是我家的扩音机。」雅美姐姐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

「我也在真草庄住过哦。虽然只住了短短的三个月。」

「什么时候呢？」

「拆掉之前没多久，因为我很想一个人住住看。那栋公寓就只有采光好而已。」

再怎么说，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们提问时也不免踌躇再三。不过雅美姐姐说：「到了奶奶这把年纪，以前的事反而记得比较清楚。」

我们跟老婆婆提起妈出嫁前的全名「佐佐木聪子」，还有住在二○四室的事之后，老婆婆想了一会儿便说。

「是不是……在学打字的那一位呀？」

「对对对，没错。还有，隔壁二○五室住了一个像黑道的人，您记不记得？l

「黑道？」老婆婆皱起眉头。

「我们从来不租给黑道。」

「人家说的是像黑道的人！」雅美姐姐提高音量。然后问我：「是不是指没有固定工作的意思？」

「嗯……应该算是吧。他是自称是自己开店才住进去的。」

「奶奶，是开店的！年纪多大？」

「三十五、六吧。姓泽村，笔划比较多的那个『泽』。」

「三十五、六岁！姓泽村的人！三点水，一个四下面是幸福的幸，泽村！记得吗？」

「啊？」

雅美姐姐别过头去很快地抱怨了几句：「臭老太婆，耳朵这么背。」

「你骂我臭老太婆？」老婆婆生气了。

「说她坏话倒是听得见，她这双耳朵还会捡话听，真讨厌。我什么都没说啦！」

伤脑筋……雅美姐姐咕哝着，稍微想了一会儿，突然猛地站起来。

「你们等一下，我家有旧照片。」

等待的期间，老婆婆对着没事做而坐立难安的我们说：「别客气哦。」

她指的是雅美姐姐倒给我们的柳橙汁。我和岛崎畏缩地伸手拿起布满水珠的玻璃杯。老婆婆一直盯着我们看。

看了一会儿，老婆婆以一脸努力思索的表情，上身朝着我靠近：「你是佐佐木小姐的儿子？」

「是的。」说完，我看到老婆婆一脸迷惑，才想到这样她根本听不见。

于是我大声说：「是的，我是！」

「这样啊，你长得跟妈妈很像。」

「是吗！」

「你妈妈好不好啊？」

「我妈妈很好。」回答之后，我急忙加上一句：「托您的福！」

老婆婆笑了，整张脸皱起来。

「托我的福啊！」

这时候，雅美姐姐抱着两、三本厚厚的相簿回来了。很有份量的相簿一放到地上，便扬起灰尘。

「这是昭和四十六年（一九七一）和四十七年的份。我爷爷对这方面很一丝不苟，照片全都按照日期整理得好好的。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你妈妈的照片。」

有。应该是昭和四十六年过年时的照片吧。挂着「真草庄」招牌的狭窄出入口那里，有过年的装饰品。

妈穿着圆领短大衣，面对镜头，很刺眼似地眯着眼睛，头发用缎带绑起来。

「好美哦。」不必等岛崎说，我也觉得妈好漂亮。

「这个啊，是佐佐木小姐拿新卷鲑（注一）来给我们的时候。」老婆婆突然说，伸手指着照片，

「她回家过年，回来之后向我们拜年。」

「竟然连这种事都记得。」雅美姐姐对我们说。

「听说我妈妈是在真草庄住最久的房客。」

我大声说。老婆婆听了之后歪着头说：「是这样吗？」

「我妈妈一直在那里住到结婚才搬走。」

这次老婆婆好像没有听清楚，她以不解的表情看着雅美姐姐。

雅美姐姐帮我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

「哦，对对对，搬家之前她好像还有来打招呼呢。」

我们得到的消息就这么多了。不管再怎么问，好像也问不出什么。雅美姐姐说，实际上处理真草庄大小事务的是已经去世的爷爷，奶奶几乎没有在管，也难怪她不记得。

「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雅美姐姐叹了一口气，「对不起哦，没帮上忙。」

「哪里，千万别这么说。我们突然跑来打扰，真的很不好意思。」

那时，岛崎正在翻昭和四十六年的相簿，突然停下来抬起头。

「这个是什么？」说着，他摊开正中央那一页给雅美姐姐看，「好像有警察跑来。」

他指的那张照片，看起来应该是从真草庄对面拍的，上面是真草庄和并排在隔壁的一幢两层楼建筑。一辆警车停在隔壁公寓门口，巡警背对着镜头站着，正在跟一个中年男子说话。

「哎呀，真的耶。」雅美姐姐似乎也很惊讶。「奶奶，这是什么？」

老婆婆盯着照片努力回想。她皱起淡淡的眉毛，不时舔舔嘴唇。我想这应该跟妈没什么关系，让老婆婆太费神也不好意思，正想开口随便找几句话带过去的时候，老婆婆总算说话了。

「这个啊……是大久保清事件那时候。」

「大久保清？」

对这个名字立刻有反应的，只有岛崎一个。雅美姐姐和我对看，彼此心里都在想：那是谁啊？

「当时真草庄附近住了跟那件事有关的人吗？」

老婆婆对岛崎的问题「咦」了一声，在耳旁竖起一只手。岛崎深呼吸一下，再大声说。

「跟大久保清事件有关的人，就住在真草庄附近吗？」

「是啊是啊，那时候真是闹哄哄的。」老婆婆立刻回答，表情亮了起来。

「也给佐佐木小姐带来好大的麻烦呢。」

「我妈妈？」

「奶奶，这是怎么回事啊？大久保清是谁？员草庄的房客吗？」

「那是个很有名的案子。」岛崎说明。「我想，在昭和史上也是一桩极为特殊的案件。大久保清这个人，专门找年轻女子上车，强奸杀人之后，再把尸体埋起来——被杀的好像有七、八个人，都在千叶或群马这几个东京附近的县市。他谎称自己是画家在找模特儿，或说自己是大学教授在找结婚的对象。」

「我完全不知道。」雅美姐姐拨拨长长的头发。「好可怕喔。这男的开什么车？」

「呃……好像是马自达的Coupe吧？对，白色的Coupe。」

「国产车？开那种车竟然也可以钓到女生，那他一定长得很帅了。」

岛崎歪着头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小弟弟，你竟然知道这种事？」

「因为那是很有名的案子啊。对当时的日本社会造成的冲击，大概跟那件女童连续绑架杀人案差不多吧。」

「哦？」

「他是个犯罪迷。」我在一旁说明。岛崎擦着眼镜，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们自顾自地交谈，一定让老婆婆觉得很不耐烦，所以等岛崎一闭嘴，老婆婆就迫不及待地说：「连警察都来查呢。」

「咦？查什么？」

「就是跑到我们这里调查啊。」

透过雅美姐姐的翻译，再加上岛崎的说明，大致得知当时情况是这样：

这个大久保清杀人案，是凶手因强行掳走一名女性遭到逮捕之后，供出还有其他的尸体才爆发的。之后，当时的警方针对东京都及关东地区所有失踪的年轻女性，重新调查是否与大久保清有所关联，其中一名女性就住在真草庄旁的公寓，那时她已失踪约两个月左右。那张照片就是当地警官重新前来调查时所拍摄的。

「我们家爷爷很喜欢凑这种热闹。」奶奶这么说。

如果只是这样，自然没有什么大不了。问题出在她的名字。她叫做佐佐木里子（注二）。

发音跟妈一模一样，只是字不同，而且还住在相邻的公寓里。因为这样，才造成了不小的风波。

当时，日本社会因为这件前所未有的残暴凶杀案翻腾不已，新闻媒体也紧张兮兮的，猜测会不会出现新的尸体和被害者。另一方面，警方调查发现这位佐佐木里子小姐在失踪之前，会到前桥市去找朋友，所以有部分杂志已经先行发布报导，说她可能就是新的死者。

结果，看到那些报导的佐佐木里子本人大吃一惊，现身说明解开了误会（失踪的原因好像是跟有家室的男人私奔），但是妈却遭到连累。如果是每天都碰得到面的朋友还好，在老家的外公外婆就大惊失色，立刻打电话来。妈只好回家跟两老解释一切都是误会，让爸妈看看自己确实平安无事，但是回家那段期间，其他看到报导的朋友因为联络不上妈，便冒然断定「果然是她！」，害妈累得半死。

「我从来没听我妈妈提过这件事。」

「虽然她实际上跟那件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那案子那么惨，做妈妈的也不想让孩子知道吧。」雅美姐姐说。「而且，你妈妈也可能忘记了。」

「说的也是……」

岛崎没有说话，好像在想些什么。

我们在一个小时之后才离开大松家，时间是下午四点左右。虽然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好问的，不过雅美姐姐说：「回家路上饿肚子就不好了。」所以请我们吃凉面，还途我们到车站。就算是电视里的私家侦探或刑警，也没听说过他们去人家家里调查的时候，还有免费的凉面可吃。小孩子真的

很占便宜。

我们搭上京滨东北线之后，岛崎还是保持沉默。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应两声。弄到最后我也很累，所以一直到秋叶原换总武线之前，我一路都在打瞌睡。

在总武线的月台上，岛崎突然开口了。

「今晚，你跟聪子问一下搞错人的那件事。」

「啊？」

「不过，你问的时候要小心，千万别说你去找过真草庄的房东。」

「这我知道啦！」

「知道结果之后，给我个电话。」

我觉得他的话听起来完全不带感情，窥探他在镜片之后的眼神，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不过，那天晚上吃晚饭时，我还是照他的交代，小心地开口问道：

「妈，你知道以前那个大久保清杀人案吗？」

令人惊讶的是，妈的反应很夸张，夸张到手上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你怎么突然说这些？」

「你知道吗？」

「知道啊，那是个很可怕的杀人案。」

我把岛崎指示的谎话讲了一递——

这次暑假作业的自由研究（真好用的借口），岛崎选了「我们的昭和年代」这个题目，要研究当时的大案件。他去查以前的周刊杂志，看到那时有报导说，一个叫「佐佐木里子」的女人住在江户川区的公寓，可能是大久保清事件的被害者。她的名字不是跟妈一样吗？住的地方也很像，那时候有没有人误以为是妈啊？

妈愣愣地盯着我好一会儿。她只是视线刚好朝着我而已，我可以感觉到，妈其实正审视着自己的内心。

「没有啊，妈不知道。」

妈回了这句话之后便继续吃饭，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这个话题了。

「昭和四十六年五月十四日，」电话另一端的岛崎说，「大久保清就是这天被逮捕的。他在月底供认他杀了好几个人，震惊了整个社会。」

我握着听筒，把声音压得很低。虽然妈在洗澡，但也不能大意。

「那又怎么样？」

「上次聪子说，她和泽村第一次见面是在昭和四十六年一月底吧？过了两个星期泽村就不见

了，那差不多是二月中。」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们分手之后，到大久保清的骚动发生，相隔三个月。」

「然后咧？」

岛崎惯重其事地咳了两声：「我跟你说，我查过《昭和刑案史》这本书。大久保清在遭到逮捕前的七十七天之内，杀了八个人。他总共向一百二十七个女人搭讪，上车的有三十五个，强暴了十几个。七十七天算起来差不多是两个半月，他动作真的很快。」

我不太明白他这些话的意义。

「你想想，看到这么可怕的数字，你会有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你会不会担心孤身住在外面的女性朋友？如果她还对你有恩？你们后来一直没有碰面，也没有联络；或许是因为关系不深才没联络，但事情变得这么严重，你不会担心吗？」

这下，我总算知道他说这些话的用意了。

「而且，这时还有个名字跟她很像的女人被列为被害者。如果这样还不担心，那个人也太冷血了。」

浴室传来水声，我想起今天在大松家相簿里看到的妈妈。

「如果是我的话，就算没有那个报导，我也会去看看她的情况。尽管觉得不太可能，还是会去亲自确认一下。」

为了让饭店式的短期出租大厦有一点家的味道，妈把从家里带来的月历贴在墙上。我看着月历算日期。

二月中旬分手，到五月底，或是六月初……

「他们因为这样重逢了？」

岛崎立刻回答：「我是这么想，不过只是假设。」

「我问过我妈了，她说不知道。」

「哦。」

「不过，样子有点不自然。」

电话另一端传来液体溅出的声音。

「你在喝什么？」

「可乐。」

「你明明说喝那个会变笨的。」

「偶尔就是会想要一点刺激物啊，华生。」

浴室的门开了，妈叫我：

「雅男，去洗澡！」

「好——！」

我先应了一声，再对听筒说：

「喂，挂断之前先告诉我。今天你不是讲了一个很怪的词吗？」

「什么词？」

「neoteny什么的。那是什么意思啊？」

「哦，那个啊。那是『幼态持续』的意思，也就是说维持幼时的模样长大成人。」

「这种东西，你是从哪里查来的？」

「我没去查啊，自然就知道了。」

「你平常过的是什么怪日子啊。」

岛崎笑了，好像又在喝着可乐，连我也口渴了起来。

「我问你喔。」

「嗯？」

「在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眼里，十九岁的女生是大人还是小孩？」

「……好难回答。l

「可能只有等我们将来三十五岁，到处去找那些刚从短大毕业的女大学生时才会知道吧？」

「是啊。不过华生，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什么事？」

「十九岁的女生，很快就会变成二十岁，以及二十一岁、二十二岁、二十三岁。」

「对啊。」

「那种变化一定很大，我想。看我那些表姐堂姐就知道。」

「嗯，可以理解。」

「可是啊，一个男人不管是三十五、三十六还是三十七岁都差不多，不会过了两、三年就突然变成老人。」

我没说话，再一次望着墙上的月历，想着时光的流动。

「明天见。」

「嗯，麻烦你了，福尔摩斯。」

「晚安，华生。」

岛崎顿了一下，小声地加了一句。

「好好睡吧。」

可是，我却做了有人跟我玩「好高好高」的梦。

注一：盐渍的鲑鱼，多用于年末或新年的赠礼。

注二：日文的里子和聪子发音一样。

2

「喔，这个精彩。」

岛崎伸直双手摊开整面报纸，然后对我说。

「哪个？」

「吵架啊，女人的争吵。」

为了前往西船桥，我们坐上总武线往幕张的快速列车。这时已过了尖峰时段，车厢内很空，我们占了一侧对坐的包厢，眼尖的岛崎发现架上有小报，便津津有味地埋头看了起来。

「那不重要啦。」我大声说。「你要看，把报纸折起来再看啦。」

岛崎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瞄了一眼朝向我这边的内容。上面刊载着附有超写实插画的色情小说。

「言不由衷。」说着，岛崎贼贼地笑了笑，又把头缩回去。

我着急地说，，「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别闹了啦。」

从刚才，隔着走道坐在斜对面的欧巴桑就一直用愤怒的眼神瞪着我们这边。我对她投以友善的笑容，却完全没有效果。

「喂，别闹了啦！」

我再三扯他的袖子他都没反应，我只好趁机一把抢走他的报纸。但那时电车刚好驶进市川站，刚才那个欧巴桑就这样凶巴巴地瞪着我，然后下车去了，害得我来不及洗刷自己的冤屈。

「都是你啦。」我对一脸事不关己的岛崎说。「干嘛从架子上捡报纸来看？只有欧吉桑才会那样。」

「有什么关系，这样才环保。」

电车开动，把市川站和热闹的市区抛在后面。窗外道路上成串的车子，车顶反射着阳光。今天也是个热得令人头昏的大热天。

西船桥是十五年前爸妈新婚时住的第一个地方。从相簿里的照片，就可以看出西船桥那时已经是东京的卫星都市了。

他们住的是一栋小公寓，叫「西船桥，甜蜜家园」。跟真草庄不同，我只有公寓的名字，不知道确切住址。我原想假借聊天，引起妈的兴趣，好问出一些情报，却得到这样的回答。

「不知道耶……我已经不记得详细地址了。只记得离车站不远，附近有一家五金行。」这种答案，连线索都算不上。

岛崎安慰我，说可以去查查地方图书馆十五年前的地图，所以我们坐上了电车。但我还是有点不安。

「那栋公寓不知道还在不在。」

东京近郊大概是全日本新陈代谢最快的土地。「西船桥·甜蜜家园」听起来应该是钢筋水泥的公寓，但毕竟是十五年前的房子了，还在不在很令人怀疑。

「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岛崎说，一脸对小报意犹未尽的样子。

「你刚才在看什么？」

听到我这么问，岛崎又捡起报纸，翻翻找找，把报纸折到那一页拿给我。标题是「『波塞顿（注一）的恩宠』花落谁家」。

「原来是这个啊。」

这件事我也知道，这是目前八卦报导最感兴趣的热门话题。多亏有这件事，我们的日子好过很多，真是让我心怀感激。

去向备受关注的「波塞顿的恩宠」，是一串由八十六颗黑珍珠做成的双环项链，和一串四十三颗黑珍珠做成的双环手链。这个夸张的名字是第一代的所有者取的，据说是南洋小国的王室。

天然黑珍珠本来就很珍贵，这对首饰收集了这么多颗完美的珍珠，而且色泽浓艳光亮得几乎可称为「漆黑」，可说是极为稀有，也因此才会被称为「海神波塞顿的恩宠」。

只不过，照这对首饰在世界上辗转易主的过去看来，实在不能说是「恩宠」。当初它之所以会被带出南洋王室，是因为那里发生武装革命，国王夫妇遭到监禁并处死；接下来的所有者是石油公

司的老板，死于空难。他儿子继承了遗产，却在中东被恐怖份子绑架，为了付天价般的赎金必须卖掉「波塞顿的恩宠」，当时正好有英国贵族愿意接收，但这个新主人没多久就遇到爱尔兰共和军的

恐怖炸弹攻击身亡。遗族向大英博物馆提出捐赠意愿，却被博物馆拒绝，只好又拿出来待价而沽。据说当时伊美黛夫人也在买主名单之列，要是没有发生军事政变的话，搞不好现在就是她的财产了。

这对噩运缠身的首饰是五年前渡海来到日本的。买主是某大企业的会长，据说是为了当作减免遗产税的策略。这种作法的罪行比起为了自己的方便而到处搜购世界名画或许轻一点，不过也不是什么令人钦佩的事。而且后来这个减税策略再三出错，会长死了之后，遭到彻底调查，不但被追缴税金和罚款，最后还得把「波塞顿的恩宠」拿出来拍卖。

现在，这对形同鬼牌JOKER的首饰，由会长的遗产继承人寄放在银座的珠宝店加贺美，并由他们代为寻找买主。某财经界人士的千金A名媛和女星安西真理为了得到这对首饰而针锋相对。这就是事情的起因。

问题就出在这对首饰的价格。现在是四亿八千万圆整。为什么强调「现在」，是因为这两个人不断地提高价钱。加贺美刚开始标售的价钱是三亿圆，之后竟然飒涨到这个地步，实在令人受不了。

「好夸张喔，竟然有这么多闲钱。」

「你家不是也有吗？」

听岛崎这么说，我不由得笑出来：「对喔，你不说我都忘了。」

不过，我可不认为妈会拿那五亿去买一对黑珍珠的项链和手环，基本上她连想都不会想到。首先，花五亿买了那种首饰也没场合戴啊。

「买得起五亿圆珠宝的人，表示他可以自由动用的钱有十亿。」岛崎边推眼镜边说。

「这么说，当明星很赚钱罗？原来安西真理赚这么多钱啊。」

「那是她老公有钱。」

「啊，对喔，」我对明星没什么兴趣，所以忘了，「安西真理结婚了嘛。」

这场争夺战，是从那两个问题人物去年秋天在加贺美举办的内部展览会中不期而遇开始的。

在那之前，她们两人原本互不相识。这种经验我也有过，就是你一见面便觉得：「啊，我讨厌这家伙。」这两个女人之间据说也产生了这种负面的电流，而且她们会斗起来也是有原因的。

财经界名媛A小姐的母亲出身旧华族（注二），父亲也是旧时代的财阀出身，总之是家世显赫、出身良好。她本人也是毕业自一流大学，现在在她祖父的个人美术馆担任馆员。她祖父是著名的艺术收藏家，而那家美术馆主要便是展示她祖父的收藏。

另一方面，安西真理连高中都没毕业（听说是被退学的），像逃家似地跑来东京，在发掘新秀的巡回赛中得奖出道，二十岁前是当红歌手，二十出头时开始演戏，到了二十五岁这个转捩点，差不多该为未来去向打算时，她便紧紧地抓住这几年成为亿万富豪的青年实业家，登上社长夫人的宝座，精明能干不在话下。而且她能够结婚，是把对方的妻子赶出去之后取而代之，手段霸道得很。

这两人在所有方面都形成对比，却同样都是二十六岁。两人都是美人，身边各有一群趋炎附势的拥护者。还有人说A名媛跟被安西真理赶走的前社长夫人是姐妹淘。不管是不是，她跟安西真理是铁定不合的。A名媛说：「一个艺人出身、连半点教养都没有的女人，竟会被邀请到这种内部展览会，未免也太奇怪了。」安西真理也不甘示弱地反击：「平常爱装名媛淑女，剥掉那层皮之后也只不过是只骚狐狸。」可以说是斗得不可开交。

所以，现在这场战火，可以说是从内部展览会之后，A名媛想要收购「波塞顿的恩宠」那一刻便点燃了。A名媛已经订婚，预定在明年五月底举行婚礼，她似乎想将「波塞顿的恩宠」当作自己的嫁妆。

而得到情报的安西真理，也立刻表示「我也想要」。于是，这场幼稚的女人之争便你来我往地斗到现在——报导是这样写的。

而这场战争之所以浮上台面，是因为安西真理控告A名媛毁谤，说A名媛会在某派对上说她出道前在特种行业上过班，还发出黑函恶意中伤她什么的，总之是气得歇斯底里。

「争东西争成这样，层次实在很低。」我也觉得很受不了。「而且，干嘛对一个只会给主人带来不幸的珠宝执着成这样，她们脑筋是不是有问题啊？」

「因为她们两个现在都找不到台阶下啊。」岛崎笑了。「而且，我认为这只是表面上的假战争罢了。」

「表面上的假战争？」

「嗯。其实背地里在斗的，是A名媛的爸爸和安西真理的青年实业家老公。报导也提到了。」

这种时候，做父亲的和做丈夫的一般都会出面制止调停才对，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们却仍然不出面，主要是因为他们从以前就都想和出售珠宝的那个会长一族攀关系。A名媛的父亲想从政，拉拢会长一族可说是如虎添翼；而安西真理的青年实业家老公则是为了扩大事业版图，希望争取到会长一族的支持。为了这个缘故，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以更高的价钱买下「波塞顿的恩宠」，好让对方留下好印象，因此才会互不相让——以致造成今天这个局面。

原来如此。我这才明白，尽管表面上看来是华丽的女性战争，结果还是为了生意。最坏的人，恐怕是悠哉地旁观这场骚动的会长一族。

「话说回来，这个A名媛明明是个千金小姐，还真是没口德耶。」

报上刊了A名媛的评语（她本人是否真的这么说令人怀疑），说「珍珠是十分高雅的珠宝，应该由高雅的女性配戴，俗话说『猪八戒吃人参果』，只怕某些人戴了会暴殄天物。」当面被人这么说，安西真理自然会生气；尤其是刺到自己痛处，当然会更气了。

报导最后写的是加贺美店长的话：「争夺美丽宝石的丑陋战争，实在不是我们所乐见的。」一点也没错。

再说，加贺美本来安安份份地跟客人做生意，无端被卷入这场风波，对他们而言简直是无妄之灾，还得担心有抢匪来抢「波塞顿的恩宠」。

「真是飞来横祸。」

「最妥当的解决方法，就是哪一边都不卖，卖给第三者。」

「话是没错啦。」

「你劝聪子用那五亿买下来吧？」

「这种行为不就叫作『往火堆里捡石头』吗？」

「是『往火堆里捡栗子』（注三）啦！」

「石头比较烫吧？」

「歪理。」

聊着聊着，电车就到了西船桥站。

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这段时间，我和岛崎各喝掉了两瓶罐装果汁、一碗草莓冰及两根冰棒。吃喝了这么多，却连半次厕所都没去，所有水份都变成汗流掉了。换句话说，我们走了这么多路，都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图书馆里是有旧地图没错，可是街町的变动太过剧烈，根本没办法当作线索，甚至连道路都变了。不像东京旧市区，再怎么变还是保留了老东西，这里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们两个坐在车站附近的儿童公园的长椅上，沮丧地都可以在我们面前立个「可怜的孩子们」的看板了。本来我们想找树荫下的位子，但不巧那里已经有人，脸上盖了一条手帕躺着睡觉，手帕边缘露出了黑人头，还有一点酒味，所以我们判断最好还是别靠近他。

「哪……接下来去哪里？」

岛崎以呻吟般的声音说。

「草加市。」我摊开做了记号的地图。「一栋叫做『草加·薇薇安』的公寓。」

爸妈结婚第三年，从「西船桥·甜蜜家园」搬到草加市，在那里努力存头期款存了七年，买了现在的公寓。

「草加啊。」岛崎一面躺下，一面呻吟着说。「他们到底是以什么标准来选择住的地方啊？差这么多。」

「像你们那种本来就有房子的人家，根本不懂这种辛苦。」我也累坏了。「房租要便宜，还得愿意租给有小孩的家庭，而且买东西要方便，附近要有医生，小孩子上学不会太远，这种地方可不是到处都有的。」

「今天还要赶到草加去？」

岛崎脸上写着「我不想去」，我的脸上也一定这么写了。说来丢脸，不过一旦遇到挫折，我就开始觉得调查是件很烦的事。啊？没毅力？嗯，足球社的教练也常这么说我。是是是，是我太不长进了。

「都是一开始太顺利了。」

「对啊。」雅美姐姐和老婆婆都对我们太好了。

回家吧——正当我想这么说的时候，后面有人叫住我。

「你不是雅男小弟弟吗？」

我们回过头去，一个男人从旁边的墙后采出来看我们。那是个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度数很深，蓄着短发，脖子上整齐地打着领带，灰色的西装外套挂在手上。

「你是绪方雅男小弟弟吧？」他又问了一次。

岛崎拉拉我的袖子：「是媒体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认得他们每一个人。」

我和岛崎都想开溜。可能是我们的样子很好笑，对方笑容满面地说。

「抱歉、抱歉，吓到你们了。我是前川法律事务所的新田，是律师的助理．」

「助理？」

「嗯，之前你和你妈妈来事务所的时候，我会跟你们打过招呼啊。你不记得了吗？」

我的确去过一次律师的事务所，好像是为了什么文件要盖章去了一下而已，所以只待了差不多十分钟。

前川法律事务所比我自己凭空想像的要大很多。除了前川律师之外，还有两位律师，他们各自有助理和处理行政的女职员。四台文字处理机摆出大阵仗，收着（判例时报）的书架绕了房间整整一圈。记得我往那些书架看的时候，有个年轻男子对我说：「很像推理小说，还蛮有趣的哦。要不要看看？」

是他吗……我心想。那个人又笑嘻嘻地问我们。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呢？」

「来做暑期研究……」我把编好的台词搬出来，「不过因为好热，有点中暑。l

「也难怪，这种天气嘛。」这个叫新田的人抬头看看太阳。「我是开车来的，接下来要回事务所，要不要送你们一程？」

我们实在热坏了，所以我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

「谢谢，那就麻烦你了。l

他开的是福特国产车，造型很简单。我们一坐进后座，新田先生就打开冷气。前面的助手席放着大大的真皮公事包，外面口袋插着前川法律事务所的信封。

「新田先生为什么到这里呢？l

岛崎边抓T恤的下摆擦眼镜边提出问题。车子开出停车场之后，新田先生回答：「不是什么大事。有一件民事官司的小案子，不管怎么寄起诉书，对方都没收到，所以我来调查对方是不是真的住在那里。」

「哦……起诉书是用寄的啊？」我很惊讶。我一直以为会由法院的人板着一张脸直接送到家门口。

「是啊。是用一种叫存证信函的方式寄的，像挂号那样。不过如果连那样都寄不到的话，就会由法院的『执行官』来送。」

「律师事务所的助理要做这种事啊？」

「什么都要做啊。扫地、倒茶，律师招待客人打高尔夫时还得当司机。」

这样一说，他车确实开得很顺。

「你们的暑期研究在研究什么？」

被他一反问，我慌了。我瞄了岛崎一眼，他推推眼镜。

「题目是一介庶民的昭和史。」

「哦，真厉害。」

「嗯，也算是追溯『我家的历史』吧。」

「所以才到西船桥来？」

这下糟了……我心想，我们在调查这件事是瞒着妈的。

可是，万一这个人告诉妈「我在西船桥碰到雅男小弟弟呢，他们好像在调查什么」的话，妈很敏感，一定会觉得奇怪。

「那个……其实，这件事我没跟我妈妈说。」

新田先生「啊？」的一声扬起眉毛，眼镜都歪了。他的眼镜度数看起来很深，不知道拿下眼镜之后，是不是什么都看不到。他一定是个很爱念书的人。

「我妈一定会说小孩子就要选个更像小孩的题目，所以，可不可以请你不要跟我妈妈说你遇到我们？」

啊哈！新田先生发出开朗的声音笑了。「OK，我会帮你保密的。我觉得那是个好题目。」

车子很顺畅地进入市川市市内。

「那么，我最好不要送你们到家罗？」

「是的，到车站前面就可以了。」

车子的振动摇得我好舒服，我开始困了起来，岛崎好像也一样。我们两个呆呆地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时，车子开到了车站前。

我们道完谢，下了车，正要关车门时，新田先生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事。

「对了对了，你妈妈跟你说过了吗？这个周末大家要一起到前川律师的别墅去玩。」

没听说。

「律师有别墅喔？」

「正确地说是还没有，律师一直犹豫不知道要买在哪里，所以他每年夏天都会在不同的地方租别墅住，以便日后挑选。今年好像租在上诹访。律师应该已经向绪方太太提过，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了。」

那真是太棒了！但愿妈会接受律师的邀请。

「如果你妈妈太忙没办法去，你要不要自己跟我们去？应该蛮好玩的。」

我回答我会的，然后目送车子开走。

「你看到他的眼镜了没？」岛崎说。

「嗯，看到了。好厚喔。他是不是在准备司法考试啊？」

岛崎好像在想些什么，没有回答。过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我快饿死了。」

注一：希腊神话中的海神。

注二：日本旧宪法所制定的贵族身份，一九四七年废止。

注三：日本谚语，意指无端惹事上身。

3

那天晚上，红心皇后来找妈和我。

一开始她确实是红心皇后，不过谈着谈着却愈来愈有棱有角，回去时已经变成方块皇后了。你问我是谁？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就是那个穿粉红色高尔夫球装的女人，她单独跑来我们的短期出租大厦。我觉得要做这种事，必须要有不带氧气上喜玛拉雅山的勇气，不过她本人倒好像根本不当一回事。

我们住的这幢大厦号称有很棒的保全系统，每个房间都有附荧幕的对讲机，入口当然是自动锁。所以，我第一次是透过小小的画面拜见到这位女性的尊容的。

「你妈妈在吗？」她劈头就这么说。

「在。」

「那，去叫你妈妈来接吧。」

「我妈妈可能不太想接。」

「你很爱自作主张哦。你去叫她接就是了。」

就在这时候，妈从流理台洗好东西过来了。一看到荧幕上那张脸，太阳穴就开始抽动。

「请问有什么事？」

「我有事要找你谈。」

「都这么晚了？」

「是很紧急的事。」

妈绷紧了脸，说：「请稍等一下，我现在马上下去。l

「你要在外面谈？又不知道会被谁听到。我是为了太太你着想，不想让你丢脸。请让我进去。」

「……我有小孩在。」

「那也没办法呀。再说，他又不是小婴儿了，让他知道也好啊。」

从头到尾我都对这个女人没好感，不过这句话我倒是很有同感。因为妈低头看我，我就用力点头，说：「都到了这个地步才叫她走，事后反而会一直挂在心上。」

妈深深叹了一口气，伸手按下开门钮。

她今天穿着一件轻飘飘的白色纯绵连身洋装，但妆化得很浓，而且一在客厅的椅子坐下，就拿出香烟吞云吐雾起来，不管怎么看都很难说是清纯少女。那种感觉就好像「扮演美丽牧羊女的不良女星，在无人后台大刺刺地休息」的情景。不过这个形容有点长就是了。

一开始，妈叫我「到房间去看电视」，我很生气，只不过是策略性的。

「遇到这种情况，我还能在房间里看电视吗？我神经没这么大条。」

「小男……」

「之前妈自己说的，这件事跟我的关系比谁都密切。我已经不是小婴儿了，光是叫我不用担心，是骗不倒我的。」

这时，牧羊女又开口说了一句好话：「太太，小弟弟说得没错。而且哪些话不该在孩子面前说，这一点分寸我还知道。」

妈不甘不愿地让步了。为了顾及妈的情绪，我尽可能坐得离她们远一点。

一开始，整个房间被名为沉默的国王所主宰。这个国王的吨位非常惊人，我虽然硬撑着，还是差点就被压垮了。

「这房子真不错。」她四处看了看，开口说。「没有烟灰缸吗？l

「这里没有人抽烟。」

我悄悄站起来，捡了一个洗完澡喝的汽水空罐，推过去给她。

「谢谢，」她微笑，「弟弟长得好像行雄呀。」

以前从来没有人这么说，大多是说「长得跟妈妈好像」。

「喂，这里房租多少啊？」

她点起下一根烟问道，妈撇着嘴没作声。

「透露一下有什么关系嘛。别一副看到杀父仇人的样子好不好？」

这种不要脸的态度，让妈忍不住变了脸色。「这位小姐，麻烦你看清楚自己的立场好吗？」

「立场？」

「你跟我先生……」妈很快地瞥了我一眼，「你跟我先生……不是在一起吗？」

对方笑了出来。老实说，我也别住苦笑。可是我绝对不能笑，妈是为了不吓到我才这么说的。

要是我现在当场跟妈坦白：「妈，这几天我请岛崎帮忙，到处去调查有没有证据证明我是妈和泽村先生之间的小孩。」妈一定会连人带椅子昏倒。妈就是这么相信我，认为我是天真无邪的孩子。可是，小孩又不见得就一定天真无邪，天真无邪也不见得就是最好的，不是吗？可是大人往往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没错，我是跟行雄在一起，现在他就住在我的公寓里。」她转向我这边。

「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

「是吗？真聪明。比大人要聪明得多呢。」

她制止了又想开口说话的妈，调整一下坐姿。

「所以呢，太太，我今天是来把行雄还给你的。」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呀。我会跟行雄分手，请他离开我的公寓，所以他会回到你们身边。」

妈面无表情地凝视了对方一阵子，再用平板的声音说：「这是你跟我先生讨论之后所得到的结论吗？」

「不是的，是我自己决定的。」她吐出一口烟。

「那么，我先生并没有同意，不是吗？我看他对你迷恋得很。」

她笑了笑。「太太，我听行雄说，你很早就知道我跟他的事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妈移开视线。「我自然知道。」

「可是，光靠『妻子的第六感』。没办法知道具体的状况吧？你告诉我嘛。你是不是拜托征信社调查的？」

妈瞪着桌脚。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念力的话，那根桌脚一定会瞬间拦腰折断，朝着穿白色连身洋装的女人飞过去。

过了一会儿，妈才低声回答：「我自己调查的。」

她很惊讶。「哇，好厉害喔。一定很辛苦吧。」

妈好像有点自暴自弃。「这种情形，我先生已经有过好几次了。你不是他第一个外遇对象，所以我也习惯了。」

「看来也是。」她大大地点头，妈惊讶地抬起头。

「你明知道还跟他在一起？」

「对呀。我也不是什么清纯可爱的少女，多少懂得人情世故，所以我一问，他就告诉我了。行雄好像很有女人缘，其中一次还是跟公司的部下嘛。」

我好像是了一声天哪，妈连忙说：「小男，你还是别听的好……」

「都已经听到了，对不对？」

「嗯……」是啊，我纯粹只是惊讶而已，并没有受伤，「妈，我没事的。」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是因为突然想到大约两年前的六月，爸妈第一次当媒人的事。记得那时候的新娘，就是爸的部下…

说到这，当时妈还买了一件好贵的和服，贵到连奶奶的表情都很难看，说：「有点太过头了吧？」可是爸却没有抱怨半句。

原来水面下的家庭生活是如此地波涛汹涌啊。我的心境有如开悟了一般。

「他丰富的情史里，是有不少英勇战迹。」白色连身洋装的女人说，对我笑了笑。「不过呢，弟弟，你爸爸在公司很有女人缘，并不是一件坏事哦。这就代表他在工作上非常能干。」

我只是哈哈笑了几声。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反应。

「只不过每次热情一冷却，行雄总是会回到太太身边，但这次情况却有点不同，他说要和太太分手，跟我结婚。」

妈的喉咙咕噜地响了一声，说道：「他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离开家，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吧。」

「是呀，那我就直说了。」她换只脚翘起。「其实这让我很为难。」

「为难？」

「是呀。」她摸着头发，好像在找分叉似的。「我可没那种打算。结婚一点都不好。」

妈看了看我，像是在确认我是否还好，但妈自己的眼神却开始茫然了。

「所以呢，事情也不是不好商量。」

她兴冲冲地挺出上身，开心地说：「我把行雄还给太太和弟弟。我会说好话劝他回来。你还是不应该抛弃家庭，求求你，回到你太太身边，我会退出的……之类的话。」

这次换我看妈了。

惨了，妈快发作了。

「所以呢，就这样吧。」她伸出手，张开令人熟悉的五根手指。

「……这是什么意思？」妈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哎呀，这还用说吗？就是这个呀，这个。」说完，她把手指圈成一个圆。「分·手，费！就五千万，小数目吧？只不过是你天上掉下来那笔钱的十分之一而已。」

妈发作了，而且是非常彻底。

「然后呢？结果怎么样？」

爸的女朋友夹着尾巴逃走之后，我打电话给岛崎。妈说声「我出去冷静一下」，就散步去了。

「我妈说，『既然你不要，就当作厨余丢掉啊！』」

「把你爸当厨余？真够厉害。」

「妈会生气是当然的。J

「甚至还说『那种男人我双手送给你』？」

「这样是不是完全没救了啊……？」

「还不知道。l

「可是，」我握着听筒，在床上翻个身，「我爸好像有不少前科。」

「嗯嗯。」

「这是一种病吧，花心病。这样的话，就算妈明知我是泽村的孩子却没有说，爸也不能怪她吧……」

「我想这又是另一个问题。因为，到底是两个男人中谁的孩子，连生下孩子的女人都不知道。」

「嗯嗯。」

「你还好吧？」

「嗯。我也变得坚强了。」不过，我声音还是变小了。「我总觉得很过意不去。」

「对聪子吗？」

「嗯。因为以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完全没发现妈为了爸的外遇那么痛苦。在这次的事之前，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简直就跟小婴儿一样。我妈说她以前已经想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只要她有钱，我们的生活没有后顾之忧，她马上就跟我爸离婚。但我却一点都没发现。」

「这样不是很好吗？」岛崎笑了。「有哪个还在喝奶的婴儿会抬头看着妈妈道歉说：『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我们两个大笑出来。因为笑得太厉害，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哪，岛崎。泽村先生是不是知道我妈在为我爸的外遇痛苦啊？」

岛崎没有立刻回答。「很难讲……」

「可是，在他决定要把遗产留给我妈之前，应该对我妈做过很多调查吧？那就可能会知道吧？」

「知道又怎么样？」

「就是你之前说的『泽村赌博论』啊。那样胜算不就变高了吗？有他留下的这笔钱，我妈就可以离婚了，而现在就已经往这个方向发展了。搞不好妈就会跟我说出真相了。不对，就算没有马上跟我说，说不定心里也早就决定『雅男真正的父亲不是绪方行雄，而是泽村直晃』了。」

我想起要出门散步前，妈含着泪的侧脸。她的表情虽然难过，却又有种莫名的爽快。

「调查的事，我们暂时休息一下吧。」岛崎说。

「好啊，我也有点累了。反正暑假还长得很。」

「嗯。还有我想过了，白天那件事，就是去别墅的事。」

「那个啊。」

「你一定要叫聪子让你去，然后直接找前川律师谈。那个律师一定知道些什么，如果能问出来，就能省下我们不少功夫。如果待在东京，就不可能和律师促膝长谈，不过到别墅就有机会了。」

我想起前川律师温和的脸。「说的也是……我会试试看的。」

如果这样可以让一切水落石出的话——一想到这里，我心里不免有点害怕。

「可以确定的是，」我看着天花板，「不管我是我爸的孩子，还是泽村的孩子，都有花心的血统。」

「请把那解释成有女人缘吧，吾友。」

外面传来玄关开门的声音。是妈。

「啊，我妈回来了。那就拜了。」

「喂。」

「嗯？」

岛崎很难得地用一种感性的声音说：「转送你一句话，有一次我老爸喝醉的时候说的。」

「什么话？」

他顿了一下，说：「每个孩子都是时代之子。」

——一直到现在，这句话都是我的座右铭。

4

前川律师问我们周末要不要去他的别墅玩。妈在那个星期五对我说。

「明天？好突然喔。」

「是啊。本来应该早点跟你说的，但妈妈心里也很乱，不小心就忘了，不好意思喔。你这个周末有什么事吗？」

「没有啊，我可以去。」

我不能让妈知道我已经听新田先生提过这件事，所以装傻。

「要住几天？」

「两个晚上，来回事务所都会开车接送，很棒吧。」

「在哪里？」

「上诹访。听说是在湖边，而且还有温泉呢。」

当时我们刚吃过晚饭，妈正在流理台边洗碗筷。她停下手边的工作，任水打在手上，想了一会儿后说：「不过啊，雅男。妈想明天去找你爸一下……」

我本来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这句话爬了起来。

「你有事要去找爸？」

「嗯……。上次那个女人来过，可是后来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妈很担心。」

「也不必挑明天去吧？」

「可是，如果不是周末假日，很难找到你爸呀。」妈转动水龙头把水关掉，转过来朝着我。

「其实，昨人你您公司里的熟人打电话来，说你爸好像真的跟那个女人分手了。」

我似似乎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妈微微一笑，说：「别露出那种表情嘛。」

我心里正在回想那个牧羊女的表情和话语。她是不是因为知道没希望从我们身上捞到一毛钱，就马上把爸赶出来了呢？他们之间是不是大吵一架呢？

「这个消息确实吗？」

「人家说绝对没错。你爸好像搬出她的公寓，回家住了。」

我把电视关掉。反正是很无聊的肥皂剧。

「所以，妈才想去找爸？」

妈一面用围裙擦手，一面耸耸肩。「你反对妈妈去看爸爸对不对？不希望妈妈跟爸爸和好对不对？之前爸爸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好奸诈喔。」

「什么奸诈？l

「妈很奸诈啊。如果我说『嗯，我反对，跟爸分手吧』，那妈打算说『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以后不要再跟那么过分的爸爸见面』吗？妈自己又打算怎么做？」

妈好像有点吓到，睁大眼睛说：「妈妈……现在还不晓得该怎么办……」

「我也一样啊。这几个星期知道了那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我也没办法马上找到答案。」

「……说的也是。」

「妈想做什么我都赞成，如果你担心爸，就去找他谈谈啊。我刚才说『不必挑明天』，是因为我觉得旅行之前去会很匆忙，等回来再去比较好。我不是不希望你去找爸才那么说的。」

妈只是一双眼眨呀眨的，没有说话。

我的语气会变得比较强硬，是因为我这几天在想的事一直在我的脑袋深处蠢动。因为如此，我的火气有点大。

说到爸的花心病时，妈会说「如果不是考虑到孩子，我早就离婚了」——因为这样，我觉得很对不起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很没用。如果这样也就算了，但我却愈来愈生气。

因为我觉得，妈不应该把什么都怪在我身上。拜托不要说是为了我才忍耐的！

「如果我也想见爸的话，我会想清楚，自己去找他的。」

妈垂着眼凝视着地板。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地说：「你也开始会这样跟大人说话了。」

我紧闭着嘴巴。这时候如果开口道歉：「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说这种话了」，事情又会回到原点。我很怕我一开口，真的会这么说，因为这么做轻松多了。

妈叹了口气，又回去洗东西。她转动水龙头，让水流出来，然后回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那，我明天就去找你爸。事务所那边，妈会请他们等妈回来之后再来接我们。」

我松了一口气，也笑了。要说这种话，毕竟是需要勇气的。我鼓起我剩余的蛮勇，又加了一句。

「妈，你别生气，听我说哦。」

「你又有什么话说了？」

「你去看过爸之后，最好去确认一下那个女的是不是好好的。妈，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吧？之前调查过吧？」

妈双手满是泡泡，愣住了。她停了一下，才用语尾有点扬起的声音说：

「你认为你爸爸对那个女人怎么了吗？」

「有时候会有意外的嘛。」

如果那个牧羊女很干脆、很现实地要跟爸一刀两断，爸都已经考虑要和她结婚了，很可能会恼羞成怒，即使本来没打算伤害她，可是万一吵架愈吵愈凶，推她一把，她又运气很背，刚好头撞到桌角的话……

是我推理剧场看太多了吗？但我真的很担心。爸现在一定自暴自弃到了极点。

「我说，小男，」妈妈嘴角下垂，一脸自责地说，「你好像很不相信爸爸妈妈喔？」

我默默地在内心独自：不是的。只是不管是谁，都有些地方不能无条件地完全相信啊。

嘿嘿！我是不是愈来愈像岛崎了？

第三大，等我睡懒觉睡到太阳晒屁股，妈已经出门了。这也难怪，因为已经快中午了。

到了雨点左右，前川律师打电话来。

「你妈妈出门了吧？」

「是的，我妈妈跟律师联络过了吗？」

「嗯，昨天联络的。我这边接下来也有一个会要开，所以跟你妈妈说好傍晚再出发。这样天气比较凉快，路也比较不塞。」

今天太阳也不遗余力地全力发挥，外面晒得很。

「在去接你们之前，我会先打电话。就怕你等得无聊。」

「我会打电动。」

律师笑了。「到了那边就没电动可打了哦。我跟你妈妈是说住两个晚上，不过我的家人都会留在那边，你要是喜欢，就多住几天。」

「谢谢律师。」

在等人来接的时候，我打电话去给岛崎。是伯母接的。

「哎呀，是雅男哪。你好不好？」

「谢谢伯母，我很好。请问俊彦在吗？」

「他好像出去了。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一天到晚都不在家。」

咦？他在忙什么？我心想。我们的调查不是已经暂停了吗……搞不好是去约会什么的。

「会不会是去图书馆呢？」

「谁知道他是不是去那种有气质的地方，反正我们也管不动他。整个人晒得跟黑炭似的。哎，

随它去吧。雅男，你爸爸妈妈都好吗？」

这个问题有什么言外之意吗？我这么猜测，但是没这个必要。岛崎伯母不是那种会拐弯抹角的人。

「我最近在附近都没看到你妈妈，不知道是怎么了。我担心她会不会是因为旁人爱说三道四，把身体弄坏了。如果没事就好。」

我好久没有听到这种话了，觉得好高兴。

「哎，有好就有坏啦！下次再来玩哦！你也是，这阵子都没到我们家来玩。」

伯母，其实有时候我是从晾衣台进去，瞒着你在岛崎房间过夜的——我想着想着就笑了。

「我会的。」

顺便来剪个头发哦！说完，伯母挂了电话。几乎是我一挂电话，妈就回来了。

「爸怎么样？」

妈好像很热，边用手在脸旁边扬风，边去调低冷气的温度。

「你爸爸不在。不过看起来的确是回到我们公寓了，阳台上晾着衣服。」

「爸出门了？」

「好像是。我以为是去加班，打电话去公司，结果不是。」

今天大家都不在家啊……爸去哪里杀时间了呢？我家老爸是完全不赌博的，不但不打麻将，连小钢珠都不玩，说是那种噪音会让他头痛。不过爸又不是会到处散步的人……

我想，大概又是去一杆进洞俱乐部了吧。期待能在那里再次遇到可爱的女孩。

我竟然会有这种想法，显然我也变坏了不少。不，这就叫做长大吧。

「垃圾都快满出来了。」妈自言自语似地说着，拿着一杯冰麦茶，靠在厨房的流理台边。

「爸回家也才两、三天而已耶？」

「全都是外卖的便当盒啦，泡面碗之类的，很占空间。还有就是啤酒的空罐。」

爸从来不做菜，他还会经因为嫌麻烦，直接拿干泡面来啃哩。

「一定会营养不良的。」

这就更显得爸目前的状况有多窘迫。要说过得不好，没有比饮食生活失调更糟的吧。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好像连我的心情都穿了湿透的鞋子一样。

「那，那个女人呢？她怎么样？没事吧？」

妈把麦茶喝光，嘴里含着玻璃杯的冰块，卡滋卡滋地咬着。

「她不在。」

「她也不在？」

「嗯，信箱里积了三天的报纸。」

昨晚闲闲没事胡思乱想的假设，突然带了点现实的味道。那个牧羊女的头狠狠撞到桌角……

不，说不定是被勒死……

三天的报纸。如果尸体在房间里，天气这么热，应该开始发臭了。一定会臭得要命。

「妈，你在那边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像是东西烂掉的臭味？」

妈悠哉地咬着冰块说：「没有啊，什么味道都没闻到。」

那就应胲没事了。可是……爸也看了不少推理剧场啊。说不定他早就学会把尸体运到山里弃尸了。这么一来，他会开车出门，买铲子……不不不，搞不好不止这样，对未来绝望的爸，可能自己也想一死了之，可是又死不了，便开始四处逃亡。由于现场留下了清楚的轮胎痕，死者的身分立刻获得确认，刑警一问牧羊女的朋友，她朋友就大喊：「是绪方干的！」

刑警们立刻采取行动。或许，啊啊，真的很有可能，妈妈前脚离开牧羊女的公寓，刑警们随后就赶到，现在正往这边来。现在如果打电话到我们家，可能是一个陌生男子接起电话，就是守在电话旁边的刑警。

突然有人啪的从旁边打了一下我的头。

「雅男，你在想什么啊！」

「妈，我跟你说，搞不好会有刑警跑来。」我的想像力有如纯种赛马般冲刺再冲刺，已跑过第四弯道，进入直线跑道，用鞭子抽也制止不了。「门铃随时会响……」

叮咚。响了！

我和妈顿时成了蜡像馆里的展示品。这样僵了好几秒之后，妈才发出「噎」的一声。

「怎么了？」

妈咽下东西，然后说：「都是你胡说八道，害我把冰块吞下去了。」如果是外国片的话，妈这时应该要大喊一声「该死」才对。

我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去看对讲机的荧幕。

「你好，我来接你们了。」

脸上戴着如牛奶瓶底厚的眼镜的男人，亲切愉快地说着。

5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新田先生握着方向盘，脸上带着歉意。车型跟上次的一样，颜色也是白的，坐起来也跟上次一样舒服。

「律师的会开得比预定的还久。因为是更新租地权的纷争，委托人坚持要今天去现场看，怎么劝都劝不听。不过，做我们这一行的，本来就得尊重委托人的意愿才行。因此没办法，我才来接两位先行出发。」

「这样啊，我们才不好意思呢。」妈坐在后座，很客气地低头道谢。这时车子正好遇到红灯停下来，妈的姿势变得有点好笑。

新田先生说我可以选自己喜欢的曲子来放，因此坐在驾驶座旁的我便在卡带箱里挑选着，里面有西洋音乐、日式摇滚、松任谷由实和桑田队，还有电影配乐精选。

「上次雅男还麻烦过你，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真是太丢脸了。」

新田先生露出害羞的笑容。「哪里哪里，不算什么。因为刚好方向相同，才顺道一起回来而已。」

我明明慎重其事地请新田先生保密，却还是被妈知道，这都要怪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我看到荧幕上出现的不是凶巴巴的刑警，而是他亲切的脸，便不小心脱口说出：「原来是新田先生啊。」

「新田先生是谁呀？」妈问我。

「就是前川律师的助手新田先生，妈也认识啊。」

可是，妈却不认识，结果我只好老实招出上次他送我和岛崎回来的事。不过，妈忙着跟第一次见面的新田先生打招呼，没问我们为什么跑到西船桥去。

「还有其他人先过去了吗？」

「是的，律师的家人先过去了。那里离诹访湖虽然有点距离，不过位在山腰上，风景很好，听说是座漂亮的别墅。因为是周末，附近的别墅也都有人住，听说今晚要办大型的花园派对，好像还有烤肉呢。」

「一定很好玩。」妈说着，背靠在座椅上。

「现在才刚过三点，」新田先生瞄了一眼仪表板上的钟，「要是顺利的话，七点前就会到了。」

我心想，有烤肉真是太好了，手上还是照样挑着卡带。像这种时候，我会想先听平常没听过的音乐，因此很花时间。

「这是什么？是摇滚的吗？」

我拿起一卷卡带问新田先生，贴纸上工整地写着「老鹰合唱团精选合辑」。

「那个啊，嗯，是摇滚的啊。应该说是加州音乐吧，很有夏天的感觉哦。对了，你应该不知道老鹰合唱团。他们解散的时候，我才跟你差不多大呢。」

「那我可以听这个吗？」

「当然可以。可能有你听过的曲子哦，像〈Hotel California〉或是〈Desperado〉等等。」

在东京的时候，车子一直走走停停的。不过，放出来的音乐让我一点都不无聊。新田先生说的对，有好几首歌我都有印象，不过因为之前都不知道歌名和演唱的乐团，所以我有一种赚到了的感觉。每次听到没听过的歌，我都问新田先生歌名，歌词都蛮简单的，有些地方我也听得懂。

新田先生说他学生时代非常喜欢这个乐团，他自己也弹过一点贝斯，还组过乐团模仿他们。原来在那副深度眼镜之后，还隐藏着这一面呢。

「不过，我们的乐团很差劲就是了。」他笑着说。「唐·亨利（Don Henley）和葛伦·弗莱（Glenn Frey）以前也是老鹰合唱团的团员，你知道他们吗？」

「我好像听过葛伦·弗莱这个名字……」

「《比佛利山超级警探》里的〈The Heat Is On〉那首歌就是他唱的。」

「真的？原来是那首歌啊。」

我们在聊这些的时候，妈闭着眼睛，好像在打瞌睡。

其中，我最喜欢的是卡带最后面的那首歌。虽然是第一次听到，我还特地倒回来重听，重听时还跟着一起哼。

天亮之前，有人会伤心

今晚就是这样一个夜晚

我们已无能为力

每个人都渴望被爱

每个人都渴望机会

今晚将会是个伤心之夜

我知道

在伤心之夜

月光普照

所以熄灯吧

歌词大致是这样。

「你好像蛮喜欢这首歌的。」新田先生看着前面这么说。

「嗯，很好听。」

「我也很喜欢，这是他们解散之前的畅销曲。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Desperado〉。」

于是他应我的要求放了〈Desperado〉，这次换新田先生跟着旋律小声地哼起歌来。

在相模湖附近，我们停下来休息上厕所。我和妈回到车子时，新田先生也正好拿着装了饮料的纸杯，朝车子走过去。

「我点了冰咖啡，您喝冰咖啡吗？」

「当然当然，不好意思。」

妈伸手去接，就在那时，不知道哪里没弄好，纸杯打翻了。咖啡色的液体整个泼在妈和我的胸口上。

「哇！好冰！」

「对不起！小男，还好吧？」

妈大惊小怪地拿出手帕擦拭我身上的T恤，可是没什么用。

「看样子最好换个衣服。」新田先生说。「穿着湿衣服吹冷气，恐怕会感冒。」

「的确是。」

妈的白色POLO衫从领子到胸口也都染成茶褐色了。那件衣服胸口绣了名字的缩写，才穿过两、三次而已，跟新的没两样。

「最好拿去冲一下，不然会洗不掉。」

新田先生打开后车厢，帮我们把行李拿出来，我和妈就各自又回到厕所去把衣服换下来。回来之后，新田先生从妈手上接过被咖啡和水弄得湿答答的两件衣服。

「我这边有塑料袋，我把这两件衣服另外收起来，免得弄湿其他行李。请你们先上车吧。」然后他火速关上后车厢盖，回到驾驶座上。

「我们走吧。」

夏天的白昼虽然长，可是从甲府穿过韭崎时，天空也开始变暗了。有一种朝着夕阳疾驰的感觉，蛮不错的。

快到诹访湖的时候，新田先生就开始不时地看着地图。他看的不是一般的道路地图，而是说明到别墅要怎么走的地图。我打开那张图，让坐在驾驶座上的他看。那好像是从什么简图上影印下来的，上面用红笔标着路线。看来，我们要去的是个叫作「上诹访湖滨村」里一幢名为「原木小屋」的别墅。

「大概再三十分左右就到了。」新田先生这个预测很准，正当我们左边可以瞄到诹访湖的湖水，开始攀登和缓的山路之后不久，就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一个原木拼成的招牌上写着「诹访湖滨村欢迎您」的字样，旁边画着别墅地区内的地图，还有一道像小平交道似的大门，大门旁的小屋可以看到一个像管理员的人。

新田先生从车窗里抬头出声说：「我们要到原木小屋去。」管理员立刻为我们说明：「从这里上去，遇到第一个叉路时，请走右边那条路。接下来慢慢顺着路上去，从这里大概要十分钟左右。」然后按了钮把门打开。

这时，夜色已经爬上山头。我打开车窗，细品着湿润的树林和地上的草地发出的味道，以及没有杂质的空气。随着车子缓缓爬升，左边隐约可见光亮，那是湖畔温泉乡映照在黑暗湖面上的灯光。

不久，前面突然出现好几盏微微晃动的灯笼，美得如梦似幻。灯笼的形状跟中元节的那种不同，更圆更亮。一盏接一盏，从一座座树林到一户户人家，发出明亮的灯光。

「真美……」妈赞叹着。

「看样子，我们赶上派对了。」新田先生说，把车速减得很慢。

人很多，尤其是小孩子，而且还打扮成各种不同的样子。有的头上披着布，有的戴着厚纸板做的角，还有女生穿着飘飘的蝴蝶装，背上装着薄薄的翅膀。

「是化妆派对吗？」

「看起来好好玩喔。」

原木小屋位在别墅区里最高的地点。换句话说，就是最里面的地方。柏油路只到这里，再过去就是森林，更高的地方只剩下天空。天空中星星开始闪烁，银盘似的月亮已经升起。如果伸长身子踮起脚尖，把脸靠过去，感觉好像会在月亮里照出自己的脸。

这幢别墅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是用原木盖起来的。三角形的屋顶开了三个并排的采光天窗，有一根红砖砌的四角形烟囱，因此可能有真正的暖炉。宽敞的阳台上放着两张原木椅，门廊上的灯笼也在摇晃着。

所有的窗口都亮着黄色灯光。歌声传了出来，有人在合唱。他们唱的歌我没听过，听起来是四部合唱，合音很美。

「奇怪……」新田先生边下车边歪着头说，「应该是这里没错吧？」

我们两个再度确认刚才的地图。没错，抬起头来看通往建筑物入口的台阶，上面挂着「原木小屋」的牌子。

「请稍等一下。」新田先生留下这句话，便进屋去了。妈和我站在车子旁边，一边看着四周一边等。

「真棒，」妈微笑着说，「好像在做梦一样。」

「原来日本也有这种地方。」我笑了。「妈，你想不想要这种别墅？」

「你想要吗？」

「嗯，不错啊。」

「那我们买一栋吧。」

正当我们说笑的时候，新田先生回来了。他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不但没笑，嘴角还有点僵。

「怎么了？」

妈看了我一眼，开口问道。新田先生困惑地摇摇头，一手拿着刚才的地图，向左摆又向右摆，最后还倒着看。

「有什么不对吗？」

听到我这么问，他总算抬起头，死心地小声说道：「他们说不是这里。」

「咦？」

新田先生的样子无比困惑，镜片之后的眼镜不停地眨着。

「他们说不是这里。这里没有姓前川的一家人，承租的是别人，而且昨天就来了，他们说应该是我们弄错了。」

6

所谓的为时已晚，大概就是这样吧。等我们跟先到原木小屋的客人讲了半天，自己也绞尽脑汁

重新研究地图，得到「会不会是管理别墅的公司重复订屋了」的结论时，那家管理公司的营业时间已经过了。只能怪我们到得太晚，这下没辄了。

我们匆忙地去找那个看门的管理员，他也已经走了。外面贴了「紧急联络电话」的号码，打过去是语音，说：「今天营业时间已经结束」。

「这样要是真的遇到紧急状况，他们要怎么处理啊？」妈难以置信地说。

常然，新田先生也借了别墅里的电话，打了好几次到前川法律事务所去，但电话都打不通。

「没有人接，他们应该已经出发往这边来了。l

他也试图联络其他律师的住家，以及没有来别墅的同事们，却没有任何进展。因为人在东京的同事们手里的地图，跟新田先生的是同一张。

「连他们都吓了一跳，反而问我不是吗？那该怎么办？」

妈温柔地对着急的新田先生说道。

「不要急，前川律师他们的确已经出发往这里来了，不是吗？」

「是啊，应该是这样。他们不可能会到其他地方去的，因为大家手上的地图都一样。」

「那么，只要在这里等，就一定可以跟他们会合的。话是这么说，光是在这里等也不是办法，我们留话请别墅里的人转达，先去湖畔那边找地方住吧。明天再跟管理公司联络，他们一定会马上帮我们处理的。」

新田先生一脸疲惫地垂下头。「说的也是……真的很抱歉。」

可是，当我们到原木小屋请他们转达留言时，他们却说：「不用客气，你们不如就在这里等吧？花园派对已经开始了，吃饭时间也到了。」

我还没有向大家介绍这里的客人。他们不是一般家庭，而是位于横滨市郊外一家名叫「光明之家」的育幼院。刚才的歌声，就是他们机构里的十五个小孩，为了今晚的花园派对在彩排。

「我们每年都会来这里一次，举办为期三天的户外教学。每年都固定租用原木小屋，今年已经是第四年了，所以我想几位的情况应该是管理公司不小心弄错了。」

一名看起来很温和，自称是领队的五十岁女性向我们说明。她递给我们的名片上写着「光明之家代理理事长今里淑子」。

「除了我之外，也有好几个老师一起过来，我向他们说明事情的原委之后，大家都说要请几位留在这里等。不嫌弃的话，干脆住下来吧。」

「这实在太……J

今里女士的圆脸庞对惶恐的新田先生露出笑容。「这里还有空房间，而且你们一定也饿了吧。就算要找其他的地方住，在这里也一样可以找啊。所以你们先用餐，休息一会儿如何？不必那么急。」

那时候，我的肚子正好咕咕叫了起来，今里女士拍了一下手。

「看吧？来，请进来吧。」

怎么办……新田先生脸上写着这三个字，妈对他说：「今里女士说的对。我们就接受这番好意吧。虽然很打扰他们，事后再郑重道谢就好了。要是跑来跑去和前川律师他们错过，那就更糟了。」

我也完全赞成妈的意见。再说，我真的饿坏了。

花园派对是上诹访湖滨村所有别墅共同举办的，采会费制。我们在入口付了钱，心情愉快地找了张没人坐的桌子坐下来。

说到道里，不但今里女士，连在场的人看到妈，都没有半个人表现出「咦？她不就是那个拿到五亿圆的人吗？」的态度。这是代表一个话题被人淡忘的速度之快？还是说能在这种别墅区避暑的人每个都是有钱人，所以对那种话题没兴趣呢？不管怎么样，他们的态度让我们感到十分轻松愉快。

唯一一个看起来既不轻松也不愉快的，就是新田先生。他不时离席去打电话，好像觉得一切都是他的责任，就算妈安慰他也没半点用，他脸上一直露出坐立难安的表情。

今里女士一直跟我们在一起，热心地照顾我们。我觉得她人真好。后来聊起来，我才知道如果不是很喜欢照顾别人、性情又好的话，恐怕没办法做今里女士的工作。「光明之家」是一个纯粹由个人经营的慈善机构，理事长是今里女士的先生。他们十五年前开始营运时，只是装修了自家住宅的一部分来使用，经费绝大多数是自掏腰包。

「这么说，跟伊莉莎白·桑德斯之家（注一）是一样的罗？」

听到妈隔着烤肉的烟提出这个问题，今里女士摇摇头。

「由于法律上很多的规定，我们这里不能收养完全无依无靠的孤儿，学龄前孩童也不行，因为这种情况的孩子，都被必须纳入国家和地方自治体的管理。我们这里收的是单亲家庭的孩子，或是有什么缘故无法跟双亲任一方共同生活的孩子，总而言之，就是有近亲的孩子。我们算是在这些近亲的委托下，收留他们一段固定的时间。因此我们有收费。」

「可是，光靠那些钱能够过得这么优渥吗？」

这时合唱团正好要开始表演，妈一边看着开始在花园派对会场中央舞台排队的孩子们，一边问道。

今里女士苦笑着说：「其实我们……经营得很辛苦。不过，因为有慈善家支持我们的宗旨，靠他们的捐款才能勉强维持，否则像这样的夏季户外教学，我们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孩子们在舞台上排好队，散布于会场中餐桌边的人们便一齐响起掌声。那些孩子的年纪几乎都比我小。

「每年，大家都很期待孩子们的戏剧和合唱表演。」今里女士眯起眼睛说，拍手拍得比别人都响亮。

在一个年轻女老师的手势之下，孩子们行了一个礼，又响起一片掌声。然后，伴奏的音乐开始了，是〈向星星许愿〉（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

这时，我总算明白刚才看到的那些布和蝴蝶打扮是做什么用的了。他们的合唱是组曲，全都是用迪士尼电影的主题曲或插曲编成的。在歌曲和歌曲之间，还安插了一些像音乐剧的舞蹈。那些衣服就是为了跳舞准备的。

第三首〈七矮人进行曲〉（Heigh-Ho）开始时，离座的新田先生回来了。「电话完全打不通。」他小声地说，显得很沮丧。

「那也没办法。反正只要在这里等，就会遇到前川律师他们。你还是坐下来看表演吧。」妈轻声说。

唱完七首歌的组曲之后，又回到了〈向星星许愿〉。队伍两端各走出一个穿着蝴蝶装、背上装了翅膀的女孩，她们一边挥着前端贴了金银色星星的棒子，踩着舞步，在前面的餐桌之间走动。

原来是妖精啊。我看懂了，她们是来施魔法的。

当歌曲结束时，她们摆好姿势，迎接更盛大的掌声。妈和今里女士还有新田先生都在拍手，只有我整个人傻在那里。

我看呆了，因为右边那个扮妖精的女生实在太可爱了。如果不是妈戳了我几下，我还不知道自己用手撑着下巴，一脸陶醉的样子。我不由得脸红起来。

「这孩子真是的，笑成那样。」妈笑着说。「你在看谁呀？」

「你管我。」

那个女生大概小五或小六吧？我想。看起来就像糖果做的。她叫什么名字呢？

「是不是右边扮妖精的女生？」今里女士眼睛真尖。「那是理惠，是我们女生里最漂亮的哦。」

原来如此。难怪。

合唱结束之后，孩子们也到餐桌坐好。他们好像已经吃过饭了，有人发蛋糕和果汁给他们。这时我才注意到时间已经九点多，低年级的小朋友早就该上床了。

我猜的没错，大概过了三十分钟，所有的孩子就在大人的掌声中，回到了原木小屋。

「我们明天准备去健行。」今里女士说。「不过，他们进了房间也一定不肯乖乖睡觉的。」

「那当然，因为太兴奋了嘛。」妈笑着说。

「会不会打枕头仗呢？雅男，你要不要也参加？」

开什么玩笑。不过……如果是跟理惠的话，倒是可以玩一下。

新田先生还是一样坐立难安，一个人焦虑不已。他看了看手表。

「前川律师他们好慢啊。应该已经到了才对啊。」

「说的也是。」这时妈也担心起来，跟新田先生持相同意见。「你确定他们离开东京了？」

「是的，我向留在事务所的同事确认过了。」

「那么，他们应该会来才对啊……」

烤肉的热气让新田先生的眼镜起雾。在这种状态下，不管表情再怎么忧郁，看起来都很好笑。

「起雾了哦。」我提醒他。

「咦？」

「你的眼镜。」

「啊啊，这样啊。」新田先生真懒，也不把眼镜拿下来，直接就拿餐巾擦了擦。「这样好了吗？」

我突然想到，我从来没看过他没戴眼镜的样子。他跟一天到晚擦眼镜的岛崎完全不同，他的近视一定是深得不得了，看他的眼镜就知道，那么厚。这样的人把眼镜拿下来，有的看起来会变得很寒酸。他可能是因为不喜欢这样，才丕让别人看到他没戴眼镜的样子吧。

一吃饱，哈欠就来了。我们一直等，都等不到前川律师他们。新田先生好几次离开座位去打电话，每次都摇着头回来，让人忍不住有点同情他。

「难道是出了车祸……？」

过了十点，连妈也开始露出担心的样子了。可是，新田先生却对这一点大摇其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留在东京的同事应该会接到联络。但他们说什么都没有，连通电话都没有。」

「请问一下，会不会是弄错地图了？」我说。

「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前川律师他们拿的地图，会不会和新田先生的不一样？可能是哪里弄错，我们拿到不同的地图。然后，我们跑到这里来，但律师他们到对的地方去了，取原木小屋这种名字的别墅和民宿那么多。」

「听起来很有可能。」听妈这么说，新田先生的表情就显得更自责了。

「别介意，这不是新田先生的错。」妈连忙安慰他，可是已经太迟了。接下来整整一小时，新田先生一直黏在电话旁边不肯离开。

我也去看了一下。别墅的起居室里只有一具电话，旁边贴着电话号码一览表，上面有管理公司以及许多的联络电话，像商店、急救医院等万一时会用到的地方。这一点，真的很有出租别墅的感觉。

过了十一点，总算接到一通留在东京的同事打来的电话。电话才响第一声，新田先生就飞也似地冲过去接：

「喂？啊啊，佐藤先生？律师有联络了吗？」因为他说了这句话，我才知道是他同事打来的。

新田先生话说的很急，在对话往来之间，他的表情也愈来愈沮丧。

「这么说，真的是我弄错了吗？咦？是那样吗？『原木屋』？是叫原木屋吗？可是，地图不是佐藤小姐你给的吗？咦？你向我道歉也没有用啊。嗯……嗯……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我去叫妈。妈还坐在餐桌旁喝着葡萄酒，仰望夜空，和旁边的别墅住户聊天，一派悠哉的模样。

我和妈一起过来时，新田先生已经讲完电话了，正抱着头。

「真的很抱歉，是我们弄错了。」

「怎么回事呀？」

「好像是负责行政的同事，在影印管理公司给的介绍手册时弄错了。前川律师租的别墅叫做『原木屋』，地点一样是在詉访，不过是山的另一边，比较靠近湖边，从这里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那么，律师他们已经平安抵达了？」

「是的，大约三十分钟前到的。他们那边也很紧张，因为找不到我们。」

那是当然了。这时今里女士发现我们聚在一起谈着什么，也跑过来询问：「事情弄清楚了吗？」

向今里女士解释之后，她很高兴地说：「还好还好，幸好大家都平安无事。」

「是啊，人家都很平安……」新田先生自己一个人垂头丧气的。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呢？要现在过去吗？」

「我们知道地点了，所以……」

今里女士温柔地对吞吞吐吐的新田先生说：「那就不必硬要在今晚赶过去吧？」

妈看看新田先生，又看看今里女士，眼睛一和她对上，两人相视而笑。

「在陌生的地方开车走山路，又是晚上，是很危险的。你们不用客气，今晚就在这里住下来吧。只要打电话通知另一边的人就没问题了。明天天亮以后，再开车兜风过去嘛。你放心，这种事大家笑笑就过去了。」

「就是啊。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今晚留下来。」妈也笑着说。「别这么沮丧了。多亏这样，我们才能认识令里女士和光明之家的学生，反而玩得更开心呢。对不对，雅男？」

妈突然问我，害我吓了一跳，不过我也赞同妈的说法，所以点了点头。

「是吗？」新田先生搔搔头，像是总算稍微放下了压在肩头的担子。「老实说，我对晚上开车没什么把握。」

「这样吗？那就这么说定罗。」今里女士站起来。「二楼后面还有一间空房，请绪方太太用那个房间。新田先生，你就和我们的老师睡同一间房，可以吗？」

新田先生缩着头：「不用了，我睡这边的沙发就好。」

「别客气了。」令里女士笑着爬上楼梯。

好不容易，新田先生也露出笑容。「那么，我去跟前川律师联络一下。」

妈挺身而出。「我也一起去，得跟前川律师打声招呼才行。」

「不不不，不用了！」新田先生惊慌失措地说。「这全是我的错，如果再让绪方太太向律师道歉，我会折寿的！」

他那副过度慌张、惶恐至极的样子，让我和妈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就交给你了。不过，你千万别太介意。」

我看着打电话的新田先生，边上楼边想，搞不好前川律师是对下属非常严格的人……

那时候，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

注一：位在神奈川县的育幼院，是三菱集团的创始者岩崎弥太郎的孙女泽田美喜，为了照顾战争孤儿所设立的机构。

7

借用浴室洗过澡后，我钻进被窝，妈又去了楼下，因为今里女士约她喝茶。她们两个好像很合得来，因此妈可能暂时不会回房间。

明明应该很累，却睡不着。我没有神经质到换个枕头就睡不着，而且房间和床都很棒。明明不应该睡不着的，真奇怪。难不成是因为理惠吗？

我翻身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姿势，叹口气。就在我翻来覆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有轻盈的脚步声。有人很快地从我房间前面的走廊跑过去。

隔了一会儿，我又听到了。那不是大人的脚步声，是小孩子的。

今里女士说这层楼另外还有三个房间，每间睡五个光明之家的孩子。可能是有人还没睡，正在聊天。

我从床上溜下来，悄悄开门把头探出去。映照着月光的走廊上，没有半个人影，也没有任何声音。我等了一阵子，开始起风了，耳边只传来窗边那棵樟树树枝轻触玻璃的声响。

我正觉得没意思，失望地想把头缩回来时，背后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我没有大叫，不是因为我没被吓到，而是因为惊吓过度，舌头整个缩起来了。

一回头，有一双大眼睛直视着我。月光下，她的双颊洁白如皂，头发也真的散发香皂的香味。

竟然是理惠。

她的手非常柔软、冰凉。她穿着粉红色格子睡衣，光着脚，另一只手上则拿着奇怪的东西。

是免洗筷，而且还是一支已经用过的。

「拜托，不要告诉老师哦。」她轻声说。换句话说，她以为我听到脚步声，知道有人没睡，会去跟今里女士他们打小报告。

「拜托，不要跟老师说好不好？」她甚至还合起双手拜托我。

「你放心吧，我不会的。」我当然是这么回答罗。

「太好了！」她笑了。她一笑，就看到她不太整齐的齿列，但这样却更惹人怜爱，让人觉得她更可爱。

「你拿那个干嘛？」

我指着免洗筷问道，她突然靠过来我的耳边。

「我们要玩笔仙。」

「笔……仙？」我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请别说她不过是个小学生而已，因为她就是这么可爱。

「对呀。你玩过吗？」

「……没有。」

「那一起来玩吧。好不好？」

理惠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隔壁去。

「其他人都在吗？」

「嗯。刚才我们在讲鬼故事，然后绫子说她知道怎么玩笔仙，大家都说要玩，我就去拿免洗筷了。」

隔壁房间看起来比我们的大很多，不过摆了五张行军床之后，也没剩什么空间。房间里有三个跟理惠同年的女生，还有一个小三左右的男生，大家挤在两张并在一起的床上。天花板没开灯，只点了一盏床头灯。

理惠手里拿着免洗筷，兴高采烈地爬上床。我在床缘坐下，观看围在她们中间的东西。那是一张从素描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画着五十音的格子，还有一个星型图案，是用铅笔画的。

「找把隔壁的人也带来了。」理惠很简单地把我介绍给他们。坐在正中央的短发女生——看样子她应该就是绫子——以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的表情，瘪着嘴问我：「你相信笔仙吗？」

小六去户外教学时，我会看到好几个女生在晚上玩这个。女生们众在一起，就好像一定要说鬼故事和玩笔仙。

被问到这个问题，如果不回答「我相信」，就无法加入他们。所以我就回答「我相信」了。

「那么要开始了，大家请手牵手。」

我所知道的做法是不必牵手的，但我旁边的理惠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决定不提出抗议。而且这很可能是更高阶的版本啊。

「绫子，快点啦！」性急的女生催她。

担任女巫角色的绫子煞有介事地说：「大家不可以把气吹到星星上，那是笔仙坐的地方，会很没礼貌。」

在写了五十音的格子前，斜放着刚才那支免洗筷，支撑它的是糖果纸。

绫子含糊地念着咒语，一本正经地说：「笔仙笔仙请出来。」然后轻轻举起右手，颤抖地把食指放在免洗筷另一端。

「笔仙，你在这个房间里吗？」

免洗筷震动了。

「你在这个房间里吗？」

绫子第二次小声地问道，免洗筷前端慢慢地动了，移到格子上，先指「是」，然后指「的」。

大家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下。

「来了。」绫子小声地说：「大家不可以向后看哦。」

、绫子还蛮有表演天份的——我这么想，不禁觉得有点可笑。大人每次都说什么「长大之后就会失去赤子之心」，其实小孩子的成长也分好几个阶段。现在的我，已经把小学相信、敬畏笔仙的心情，和书包一起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笔仙、笔仙，你愿意回答我们的问题吗？」

免洗筷又震动着指出「是的」。

「刚才我们已经猜拳决定顺序了，第一个是理惠。」

绫子压低声音下达命令，理惠紧紧握住我的手，跪着向前移动，把手指放在免洗筷的一端。

「笔仙，」理惠用发抖的声音叫着，问道：「我妈妈很快就会来找我吗？」

这个问题让我想起光明之家的孩子们所处的立场，突然间感到一阵心痛。

免洗筷并没有马上移动，理惠怯怯地重复了相同的问题。

让笔仙的免洗筷移动的，是问话者内心的力量，当愿望无意识地传达到指尖，便会出现问话人渴望的答案。我同班的女生问「田中同学喜欢我吗？」之类的问题时，也是每次都会出现她们想要的答案。

可是，理惠的筷子却没有动。由此可知，她心里有着复杂的情绪。她妈妈大概很少来看她，而且可能有什么理由才不能来。理惠虽然清楚，却还是很想妈妈，因此还是问了。

好不容易，筷子缓缓移动，回答了「是」、「的」。笑容爬上理惠的双颊。

下一个人和下下一个人，问的都是类似的问题。什么时候能回家？妈妈的病什么时候会好？爸爸现在在哪里？

光明之家应该是这类机构里环境最好的了，但大家还是很想家。

「你不玩吗？」

理惠碰碰我，我才回过神来，看到绫子在瞪我。

「不可以不问问题。如果不是大家都问问题，大家一起道谢，对笔仙是很没礼貌的。」

这女生的不可以真多。没办法，我想了一下，然后……

我想确定一下我内心真正的想法。我把手指放在筷子上，吸了一口气，静静地问，「我的父亲是绪方行雄吗？」

理惠微微歪着头，好像想说什么。我动了动嘴角露出微笑。

「不可以笑！你太不认真了！」结果被绫子骂。

筷子不动。我本身的下意识还没找到答案吗？无法立刻判断自己希望的是哪一边吗？

是绪方行雄？还是泽村直晃？

就在这时，我自己明明一点想动的意思都没有，筷子却滑动了起来，然后拼出：「不」、「是」。

不是。

我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好像血流改变了方向、心脏换了地方，脸变得热烘烘

的。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那我的爸爸是谁？」

我才说完，绫子就把我推开，力道大得简直快把我推倒。

「不可以一次问两个问题！道歉！赶快道歉！」

大家吓得在慌乱中结束。绫子毕恭毕敬地向笔仙道歉，也叫我道歉。

当她接着说「谢谢，请笔仙回去」时，走廊下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大人的脚步。

所有的小孩一起钻到床上，无处可去的我只好躲在床底下。才刚躲好，房间的门就开了，传来今里女士的声音。

「大家都还没睡吗？刚才是谁在说话？」

没有人回答，只有装出来的鼻息大合唱。

不久，门悄悄地关上。我从床底下爬出来，听到绫子跟我说：「谁叫你乱来，你会被诅咒的。」

我站起来，抚平睡衣上的皱折。「可能吧。如果被诅咒的话，该怎么办？」

「只要好好地道歉，拜拜就没事了。」

「谢谢。」。

不过，也许我早就已经被诅咒了。

我突然觉得好渴，好想喝水。我沿着楼梯下楼，正好遇到妈要上来。

「哎呀，你还没睡啊？都已经超过一点半了。」

「我好渴，而且也想上厕所。」

「下了楼的右边就是了。」

一楼只有一些地方点着小小的夜灯，看不到半个人影。我上完厕所，喝完水，不想马上回房间，就走到起居室的窗户旁，透过窗帘缝隙看着外面。

灯笼的灯熄了，整幢别墅都陷入沉睡中，只有正面大门的灯微弱地发光。森林看起来又深又暗，在黑夜之中仿佛没有尽头。

我看着外面好一会儿，觉得有点冷，打完喷嚏正想上楼时，忽然注意到一个东西。

这里有电话，就在起居室角落的桌上。

我突然好想听爸的声音，好想向他道歉，也好想向他抱怨，问他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走到电话边，拿起听筒按了我家的电话号码。铃声响起。就算只是一句「喂？」也好，我只要听到就挂掉。无论如何，我都想听听爸的声音。

没有人接，电话一直响。五声，七声，十声……

总算，卡喳一声，有人接了。

可是，传来的却是完全陌生的声音。一个不是爸的男人低沉地说：「喂，这里是绪方家。」

我反射性地放下听筒。谁？接电话的那个人是谁？

直到这一刻都被我忘记的荒唐想像，就像用力扔出去的回力镖一样，突然又朝向我直飞回来。

刚才那是谁啊？爸真的把那个牧羊女怎么了吗？所以刑警才在我们家盯稍？刚才那是刑警的声音吗？为什么不是爸接的？

我喘不过气来，跑到窗边把窗户打开。夜晚冰凉的空气流进来，让我从身体里面发起抖来。

要不要再打一次？可是……如果又是别人的声音呢？

东京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警察也因为找不到我们而头痛。到了明天取得联络，升起的太阳就会直接在我们头顶上碎裂、掉落……

我突然被窗外某个东西吓到。刚才改变流向的血液，现在又恢复原状。

我看到了。不是刻意去看，而是随意望向庭院里的大樟树时，瞥见有陌生人站在树下。一个黑黑的人影，侧身面对着我。

不，那不是陌生人。因为我一下就认出那是谁了。

是泽村直晃。

那个瘦长的身影，一只手插进口袋，微微低头的背影，和杂志上刊登的一模一样。

找川力眨着眼，下一秒钟就跳到阳台上。由于冲得太猛，膝盖撞到栏杆，痛得我连叫都叫不出来。

大樟树下已经没有半个人影了，只有我的喘气声扰乱着沉睡的夜……

我回到房间，却整晚都没睡。既然睡着时做的梦和醒时看见的幻觉一样都戴着不祥色彩，那睡觉就毫无意义。

8

天一亮，我马上起床，妈好像还睡得很熟。我换了衣服下楼，又开始打喷嚏。明明是夏天，山里的气温却很低，感觉好像泡在水里一样。

虽然身体很疲累，我却静不下来；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勇气再打一次电话。我真的不敢，甚至连走到电话旁边都觉得呼吸困难。

所以，我决定到外面看看。

我套上运动鞋，咚咚咚地跑下阶梯。似乎有些人习惯早起，有些别墅的窗户已经打开了。朝阳中的灯笼看起来像错过采收期的水果，垂头丧气地挂在上面。

我慢慢穿过别墅。昨晚派对的痕迹还在，纸杯、葡萄酒的软木塞掉在脚边。之所以不至于令人扫兴，是因为这里是渡假胜地吧。

走到一半，一辆大型的休旅车缓缓地超越我，上面坐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对我打招呼说「早」，我也向他打招呼。

他们两个穿着钓鱼背心，是到诹访湖去钓鱼吗？

陌生人的招呼，让我心情好了一点。

再往下走一点，就到了我们昨晚通过的大门旁边。我伸手推了推，不会动。大门旁边有一个装了灯的箱子，上面有钥匙孔。刚才开车经过的人大概有钥匙吧，不过我的方法更简单，我直接跳过去。

头上的高处有各种鸟在叫，我抬头看看天空，挥了挥手，让头脑呈现一片空白。

我一步步向下走，转过一个和缓的弯道后，传来引擎的声音，原来有一辆车停在坡道上。那是一辆银灰色的跑车，驾驶座上好像没有人。

车子朝着上坡的方向停着。我从后面绕了一圈，来到驾驶座旁，发现门没关好，钥匙也插在钥匙孔里。

真是太不小心了……我一边想着，一边伸长脖子看，看到驾驶座旁的位子上有个纸箱。虽然我平常不是好奇心特别强的人，不过这个倒是有点引起我的兴趣。因为我猜出了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轻轻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排着大小跟口红差不多的东西。没错，果然被我猜中了。

那是散弹枪的霰弹，白色纸制弹壳里装满小小的铅制弹丸。我在爸的上司三宅所长那里听到很多关于散弹枪的事，因此马上就认出来了。

枪大概是放在车子的行李箱里。不过这附近有猎场吗？狩猎的季节应该还要更冷才对，那就是有靶场了。对，刚才追过我的那两个开休旅车的人，可能是为了练习才一大早就出门。那种胸前口袋可以放填充弹的背心，跟钓客的很像。

我四处张望，这部车的司机没有回来的迹象。我有点迟疑，最后还是敌不过好奇心，伸出手轻轻捏起一颗霰弹。

我听说霰弹的弹壳现在几乎都是塑胶做的，不过这里的却是纸做的。那么，这就是「手工填装」的了。听说有些很讲究的人，会自己调配火药的量和散弹的数目，做出自己喜欢的子弹。

竟然把这种东西丢在车子里，这个人员粗心。幸好遇到的是我这个善良的少年，要是被坏人看到多危险啊。我是说真的。

还是说，他出了什么事吗？

这时大门那里传来了卡锵的声响，有人在开大门。我急忙想把霰弹放回原位。

可是欲速则不达，我脚下没踩好，整个人向后倒。那里是路的尽头，背后是平缓的山崖，高度大概有五、六公尺。我赶紧吞下大叫的声音，屁股着地地滚下去，手上还拿着霰弹。

要是填充弹落地就危险了！我拼命握住霰弹，不让它松落。幸好我滚下去的地方长满柔软的杂草，也没有会撞得头破血流的大石头或粗壮的树。我一头栽进一个不算杂木林，倒像是杂草丛的灌木里后停了下来。

上面马上传来车子驶过道路的声音，又有人出去了。等到声音离得够远，我才慢慢地爬起来，从杂草丛里抬起头、抽出脚。我正想站起来时，这次却有脚步声靠近，有人很快地跑近这里。我连忙低下头，想再度躲回草丛的阴影中．结果却发现手上空了。霰弹从我的手里溜出去了！

那一瞬间就像是慢动作，我看得一清二楚。离开我手心的霰弹，划出平滑的弧线向下掉落，往地面的杂草——快，往杂草……但它却偏偏往一个凸出的小石块飞过去……

我的脑袋好像停止运转了。那里面可是装了火药。三宅所长跟我说过，光是用力敲雷管就会爆炸。要是掉在石头上……

轰隆！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卧倒！

过了一会儿，上面的马路传来关车门的声音，然后是发动引擎的声音。

我抬头往上看，刚才那辆跑车倒了车，正在掉头。我从坡度平缓的山崖底下向上看，只看得到车顶的部分。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开车。

车子向后退了一大段，掉过头，整辆车就从我的视野里消失，留下一阵畅快的引擎咆哮声后，就此远去。

我小心翼翼地爬起来。这次没有放开霰弹。刚才没有爆炸，只能算我运气好。

可是，这东西该怎么办？

我总不能随身携带这么危险的东西，又不能乱丢。要是被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发现，当作垃圾随便一丢，那就不得了了。铅制的霰弹四处飞，可是会造成意想不到的大伤害。

都是因为好奇心作崇，才会变成这样。总之，我一边朝马路爬上去，一边观察四周。要是有水漥或池塘之类的，就可以丢进水里了…，

再往下一点，悬崖边长着一棵歪七扭八的树。树干并不怎么粗，不过到处都长了瘤，还开了一个洞。

如果把子弹放进洞里，火药没多久就会潮湿了吧，也不必担心被别人找到。我小心地先用手探过那个树洞之后，才轻轻地把子弹放进去。

唉！累死我了。

我拍掉身上沾的泥土和草叶，回到原木小屋。一走上门口的台阶，打开门，就闻到咖啡的香味。今里女士已经起来了。

「哇，你起得真早啊。」她笑着对我说。「困不困？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饿了吧？」

我洗完脸，喝下令里女士帮我泡的咖啡牛奶。

「这附近有可以射击的地方吗？」

「哦，你连这个都知道啊。」今里女士露出钦佩的表情。「在湖的附近有个类似的场所，好像叫……克雷靶场吧。」

「果然。」

我把和休旅车错身而过的事跟她说，另一辆跑车的事就没提了，因为我有点心虚。

「哦，那辆休旅车一定是从这里过去第四幢别墅的人，就是屋顶装了风向鸡的那幢。那位屋主好像是哪里的社长，兴趣是射击，还会到国外去射呢。听说他就算来这里，也是三天两头就往射击场跑。」

聊着聊着，其他的老师也起床了，厨房和起居室都热闹了起来。

妈起来时已经接近七点半。

「早安。雅男，你这么早就起床啦。l

「他还去散步回来了呢。」今里女士边倒咖啡边说。「你是最后一个起床的。」

妈看了看四周：「新田先生也起来了吗？」

「是呀，我遇到他了。他起得非常早呢，搞不好比雅男还早。而且已经换好衣服，戴上眼镜了。他会不会一晚都没阖眼呀？责任感太重了。」

「真是个想不开的人。」妈笑了。

今里女士向与新田先生同房的年轻男老师问道：「那位先生有没有好好休息啊？」

年轻老师搔搔头：「这个嘛，我一回去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他到哪里去了呢？」说着，妈四处张望。

「去散步了吧。雅男，你没遇到他吗？」

我回说没看到。

，没关系，待会儿就会回来了吧。」

可是，他却没回来。八点没回来，过了八点半也没回来。

当然，他也不在房间里。不用说房间了，到外面去又回来的今里女士皱着眉头，不安地说：「车子也不在。」

妈和我上楼，走进他过夜的房间。行军床好像有一点躺过的样子。可是……

「雅男，没看到行李耶。」

没错，没看到新田先生昨天提的那个小旅行袋。

「他会不会是到另一边去了？去原木屋那边。他一直那么紧张，会不会先过去报告了？」

听到今里女士这么说，我想起今天早上那辆跑车离开之前，还有一辆别的车先开走。可能就是新田先生。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太清楚……顶多六点多一点吧？」

「如果那是新田先生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l

妈想打电话到原木屋去问，可是…：

「哎呀，真是的，我没有电话号码。」

昨天所有的联络都是新田先生一手包办的。

结果，我们一直等到九点管理公司上班才打电话过去问，他们马上就告诉我们原木屋的电话，也确认前川律师确实是租了那里。

孩子们热闹地吃过早餐后，准备出去野餐。妈背对着这片欢乐的吵杂声打电话，我也跟在旁边。

「喂？请问是前川律师吗？」

电话打通了，我们松了一口气。

「啊，您是律师的公子吗？真是不好意思，我是绪方聪子，这次谢谢……啊？」

妈的表情突然变了。我本来以为她想微笑，却紧皱眉头，像听到什么低级笑话似地噗嗤笑出来。

「什么？请问你说什么？」

对方的声音大得连旁边的我都听得到，他们几乎是鸡同鸭讲。

「雅男？他就在这里啊。我和雅男都很好……啊啊？」

我实在忍不住，便接过听筒：「喂？我是雅男。」

「你是雅男？你没事吧？没有怎么样吧？」

对方大声叫嚷，光听就知道他情绪激动得不得了。

「是，我很好。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我才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前川律师儿子的声音像在哀嚎。

「你们打电话回东京了吗？」

「没有。因为……」

「你先打就是了，马上打！我也得赶紧通知警察。」

「警察？」

这个意想不到的词，让四周的人全竖起耳朵。我好像喊得太大声了，就连准备完毕、在起居室排队的孩子们，也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理惠也在其中。或许是我自作多情，她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我也感觉到绫子责备的视线。

看吧。你果然被笔仙诅咒了。

妈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和我一起把耳朵靠在听筒上。

「你们仔细听我说。」前川先生的儿子声音强忍颤抖地说。

「昨天傍晚，你和你妈就被绑架了。歹徒向你爸爸要求赎金，东京已经闹了一整晚了！」

这时如果我有特异功能，一定能清楚听到最后一颗命运骰子转动的声音。不过，实际上我的脑袋只是嗡嗡作响而已。

等到骰子停下来出现点数，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

第一卷 这一夜，谁能安睡 chapter 5 PK赛

1

「欢迎回到混沌之中。」

东京以这句话迎接我们。

我们半路上就遇到从东京赶来的刑警座车，便从县警车换搭刑警的车子回东京。一进入东京都内，头顶上就传来直升机的声音。我们明明避之唯恐不及，却又再度成为莫名骚动的主角。

负责承办的警部先生姓田村，借岛崎打的比方，他的长相才叫「丑得吓人」。他壮得跟一座山一样，声音也粗得吓人。知道警察有一大票都是这种人之后，我死都不会去当不良少年。

「请先让我们问一些问题。」田村警部说。「本来应该先让你们和绪方先生会面，但他现在麻醉还没有退。」

ㄇㄚˊㄗㄨˋㄟㄏㄞˊㄇㄟˊㄧㄡˇㄊㄨㄟˋ……

我的脑袋里有一个小小的「柜台」，负责接收大脑从外部接收的讯息，等它盖过收发章，再把所有资料分发到各个负责单位。所有作业快得跟速子（注一）一样，平常我根本不会注意到有这些流程——除非突然遇到不知道该分发到哪个单位的陌生名词。

我脑袋里的柜台现在正闹成一团：「『ㄇㄚˊㄗㄨˋㄟㄏㄞˊㄇㄟˊㄧㄡˇㄊㄨㄟ』？这句话是哪个单位负责的？」因此我一下子没有任何感觉。

我抬头看妈，她也是一脸呆滞。好像她脑袋里的柜台已经挂出「本窗口暂停服务」的牌子，溜之大吉了。

接着，她的脸色开始愈来愈苍白，眼皮颤抖着，就像全自动洗衣机排水时显示灯在一闪一闪的。

「我先生受伤了？」

妈喃喃自语地说，接下来像要扑倒大块头警部似地冲过去大声嚷着：

「他受伤了？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害我先生受伤？伤势很严重吗？会死吗？」

「别慌别慌，绪方太太，请你冷静一点。」

警部张开大大的双手，像横纲在相扑义演中对付小朋友力士一样，按住妈的肩膀。

「他没有生命危险，只是稍微从悬崖上掉下来而已。」

「从悬崖上掉下来？」妈眼睛张得好大。「悬崖？」

「其实没有那么严重。虽说是悬崖，高度大概也只有两层楼高……」

「两层楼？」

「妈，」我实在受不了，就进来协调，「拜托你冷静一点啦！」

妈根本忘了我的存在，反而更凶狠地逼问警部。

「从两层楼高的地方掉下来，照样会死人的！你却说他只是稍微掉下来？你说稍微？」

「绪方太太……」

警部就像唱歌时的多明哥一样摊开双手、仰头看天。呃，不是啦……多明哥的歌迷，对不起。

多明哥本人帅多了。

「真是抱歉，我说错话了。绪方先生是因为脚骨折住院，是这次事件唯一一名崇高的牺牲者。」

「牺牲者？！」

妈的声音高了不止八度。我伸手盖住脸。

「你是说，我先生死了？！」

不是的、不是的，绪方太太，是我失言了——在警部匆忙加上这句话来订正之前，妈就昏倒了。

因为发生这种状况，我只好独自在当地警察局一个房间里听田村警部说明。这位刑警先生是个老烟枪，我想他一定是因为这样把心脏搞坏了吧，呼吸又粗又急。他每次一动，椅子就会叽嘎地叫，对着他好像面对一头猛牛一样。我再次下定决心：神哪！我绝对不会学坏的。

「这样吧，请你先告诉我，从昨天到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用急，慢慢说。」

我结结巴巴地开始说明，警部先生做笔记。我的话要是前后颠倒、主词不清或搞错时间，警部先生就会插进一些巧妙的问题，把缠在一起的线解开。他长得虽然恐怖，技巧倒是跟心理辅导室的老师差不多。

我说完之后，警部先生大大地呼了一口气，使得小山般的烟灰一起被吹了起来。在我正后方的刑警被烟灰喷个正着，用力咳个不停。

「喔，抱歉。」警部先生用他的大手扇了扇。「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我完全没感觉到危险。」我说。

真的是这样。唯一让我感觉到危险的，是我掉落那颗霰弹的时候。不过从那辆跑车里摸走一颗霰弹的事，我只字未提。开车的人应该是打算去靶场吧，跟事件无关。要我跟这位警部先生招供说自己偷了散弹枪的子弹，简直比死还可怕。套一句绫子的口头禅：「绝对不可以！」

「所以，我一下子很难相信我们是被人绑架的，还被要求赎金，现在也一样。这是真的吗？不是恶作剧？」

警部瞪着我看。「不是恶作剧，因为赎金已经被抢走了。」

「多少钱？」

「五亿圆整。」后面的刑警回答。田村警部撑起他扁鼻子的鼻孔点头说：「就跟你妈妈接受的遗赠一样多。」

第一通电话，是在昨晚七点左右打到爸那边，正好是我和妈刚到「原木小屋」的时候。

「你太太和孩子在我们手上。不许报警，立刻把钱准备好。现金五亿，别说你没有——电话的内容大概就是这样。」

电话里是男人的声音。

「不过，最近很容易就可以弄到变声器，之后同一个人又打了两、三次电话来，用电话录音分析声纹之后，才知道打电话的应该是女人。l

「声音变了也分辨得出来吗？」

「当然可以，警察的头脑是很好的。」

长相就不见得很好了……

「所以呢，」警部点起烟，继续说，「你爸爸立刻就向我们通报。身为一个市民，这是非常正确的态度。晚上七点四十八分，我们特殊犯罪侦查小组就兵分两路上场了。」

为了不让邻居发现，警部先生和他两个部下打扮成清洁管线的工人。这件事是其他刑警后来告诉我的，幸好不是他本人告诉我，不然我一定会当场笑出来。

「下一通电话在晚上八点三十分整打来，说要让你爸爸看两个人质在她手上的证据，地点是崎玉县南部的建筑工地里。她要求你爸爸一个人去，不过我们当然是偷偷跟在后面。晚上十点零二分，你爸爸发现证据，确认那是你和你妈妈的东西。」

在警部先生告诉我之前，我就知道那个「证据」是什么了。

「是不是我的T恤和我妈的POLO衫？」

警部用力点头。

到这里，就不需要再说明了吧。那个「新田先生」——开车来接我们，弄错目的地，频繁地打电话到事务所，说他开夜路没把握，让我们在「原木小屋」停留一晚的那个「新田先生」，是犯人假扮的。真正的新田先生一直跟前川律师共同行动，担心着我们的安危。

也就是说，那个「新田先生」是绑匪的同伙。

「在绑匪打电话给你爸爸之前，前川律师因为去出租大厦接你和你妈却没接到人，便开始觉得奇怪了。那位律师大概是做那一行的关系，马上就感到不对劲。他没想到会是绑架，只是察觉到有问题。明明跟你们约好了，却两个人都不见踪影，实在很奇怪。」

前川律师立刻联络爸。警察赶到出租大厦之后，悄悄进行侦询，住在附近的人表示，下午三点左右，看到我和妈搭一个年轻人开的白色轿车出去。

「事情至此，我们就知道是真的，不是恶作剧。」

仔细想想，的确有不自然的地方。昨天电话里，前川律师跟我说的是「傍晚从这边出发」，但接我们的车子三点就到了。就算冬天白天很短，下午三点也不叫「傍晚」吧。

我们之所以会被那个「新田先生」骗得团团转，是因为之前我见过他一次，完全相信他是律师事务所的人。因此当昨天我说「妈不认识他吗」，而妈回答「不认识，第一次见面」时，我和妈都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就是犯人聪明的地方。」田村警部不高兴地说道。「负责去接你们的男人，为了事先取得你的信任，可能早就在等待机会。你会在西船桥遇到他，完全不是巧合。」

他主动找我说话，让我坐上车，有意无意地让我看到他在法律事务所工作的证据，赢得我的信任。不过那种程度的知识，不必到法律事务所工作也能知道；而且只要有心，要拿到前川律师事务所的信封也不是难事。

但是亲眼看到那个信封，人们还是会被骗。这是极为简单的心理诡计。

「只要能骗过你，再来就简单了。只要不是太离谱，做母亲的都不会去怀疑对自己孩子好的人。」

绑架那天也是，只要能骗我们上车，再前往不同的目的地，事情就简单了。在相模湖附近的休息区把咖啡泼到我们身上、让我们换衣服，也是计划中的事。他只要在把纸杯递给妈时，稍微把时间错开即可，简单得很。

他说他要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后车厢，其实是交给附近的共犯吧。不然就是丢在地上让共犯捡走……」

那些衣服在当晚十点多被送到琦玉县的建筑工地，成为「绑架」的证据。

「你爸爸发现证据之后，硬是叫银行开门，把五亿圆全部提领出来。遇到这种紧急情况，银行也不会啰嗦。然后我们开始等犯人联络……」

现在听起来没什么，据说当时在等待时，真的很要命。不是因为等待时间让人痛苦，而是等的时候有一堆无关紧要的电话打进来。

没错。爸回到公寓之后，一接起电话线，恶作剧电话和骚扰电话马上就又开始了；而且因为之前怎么打都没有人接，他们像是要发泄闷气似的，以排山倒海的气势猛打。

「每次电话一响，你爸爸就冲过去接，结果是恶作剧电话，他气得把电话挂掉，立刻又再打来，这情形一直重复。你爸爸很怕在接这些电话时，真正的绑匪打来，因为打不通，一气之下把你或你妈妈杀了。一想到这里，你爸爸真是生不如死。」

所以，昨天半夜一点半我打电话回家时，接电话的人不是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我把这件事告诉警部，他惊讶得睁大眼睛。害我心想，是不是该伸手到警部的脸下面帮他接掉下来的眼珠子。

「原来那是你打的啊……那时你爸爸因为头昏躺平了，因此是我帮他接的。」

「原来那是警部先生的声音啊？」

「是啊。不过，你怎么会在那种时候突然想要打电话给你爸爸呢？」

怎么办……要说真话吗？但是事情说来话长，又很麻烦，还会牵扯到家务事——我心里正犹豫着该不该说时，警部先生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向左右拉开，愉快地笑了。

他靠近我的脸，低声说了两个字：「快招。」

我招了。一五一十地招了。

在我说明的时候，警部先生双手交叉，放在肚子那里，下巴垂到胸口，一直没说话。说到后来，警部先生的手愈抓愈紧，最后变成一个好大的结，让我有点担心。

爱听笔仙和鬼故事的多半是女人和小孩，如果是男人，就算是大人，也有很多人讨厌或害怕听到这类的故事。我想，警部先生搞不好也是这种人。

「我不是很有把握我真的看到鬼魂。可是……警部先生，你还好吗？」

警部先生还是皱着眉头，只有转动眼珠子看我。

「你问我？」

「是啊。这种事会让你不舒服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一直把自己抱成一团。」

警部先生低头看自己的手。如果有镜子的话，真想让他照一下。

「很怪吗？」

「很怪。」

「我背很痒，」他还是保持同样的姿势，「就在背的正中央。不管用哪只手都构不到，真可恶！」

原来跟我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我想也不想就说：「要我帮你抓吗？」

我绕到警部先生的椅子后面，从上衣下摆伸手进去，在他肌肉发达的背部正中央抓着。

警部先生满足地呻吟：「喔喔，真舒服。唉，案子一件接一件，被叫来处理你的绑架案时，我正为了查另一个案子到处跑。所以，算起来连今天已经一个星期没换衬衫了，难怪背会痒。」

我立刻停止抓痒。这是当然的。

「哦哦，谢啦！」

警部先生说完，安稳地在椅子上坐好。整个表情都松懈下来了。

「关于你见鬼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你是说我看错了吗？」

「那倒不是。」

「还是说，世界上不可能有鬼？」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警部先生以认真的表情努力想了想，然后说。

「侦讯室不是用来讨论这种话题的。不过，你就把你看到的鬼魂当成泽村直晃吧，这样比较合理。要是你说，你那时看到的鬼魂不是他，而是你去世的爷爷，那可就令人伤脑筋了。」

我完全听不懂警部先生的意思。

「没关系，以后你就会懂了。」警部先生自顾自地做了结论。

一想到昨晚看到的那一幕，我就觉得背上好像被人家用结冰的刷子刷过一样，一阵毛骨耸然。不过，我会有这种感觉也很奇怪。

因为，对我面言，泽村可能是我的亲生父亲啊。但在他生前，我却连一面没见过。如此一来，就算是鬼魂也好，我应该会想见他一面才对，不是吗？

「我是不是很无情啊？」

我喃喃地说。结果，不愧是警部先生，好像完全了解我这句话的意思。

「因为你怕鬼吗？」

「……嗯。」

「当然会怕啊。不管你看到的是什么，只要你认为那是鬼，自然就会害怕。」

我没说话。

「听好。」警部先生继续说，「如果人死后现身，不管他是谁——他生前最爱他的人还是会害怕。因此，死亡才令人悲伤，大家才会害怕死亡。因为，死了就会被遗忘了。」

我抬起头来，看到警部先生严肃的眼神。

「所以，才会说一死百了。懂了吗？」

「懂。」

「很好。」警部先生点点头。「不过，你这孩子想像力也真丰富-l

「怎么说？」

「只不过听到陌生男人接电话，立刻就联想到爸爸把情妇杀人弃尸，结果事情曝光，刑警跑到家里来调查什么的。」

可是，我们的导师说过：「想像力正是使人类进化的原动力」啊！

「她和这次的案子无关吗？」

那位死要钱，但最重要的脑袋却很差的美女，不可能策划出这次的计划。不过，我还是问问看。

「其实，我们第一个也是先调查她的住处，」警部先生回答，「因为我们认为她参与绑架的可能性非常高。」

「会吗？」

「这是以机率来说啦。她是和你爸爸闹翻的外遇对象，而且又有金钱纠葛。」

不过，她和这件事无关。她从四天前就不在日本，去参加环游欧洲十日行的旅行了。

「是跟另一个男人去的。」警部先生加了一句。

「动作真快。」

「这也是另类的生活智慧吧。」

警部先生又把椅子向后倒，点上一根烟，吞云吐雾起来。站在后面的刑警很机伶地站起来，拿起放在桌子一角的茶壶倒了杯茶递过来，顺便也帮我倒了一杯。

「可是，警部先生，现在想起来，昨晚我打的那通电话很险吧？」

「你是说？」

「因为，要是我那时候随便说一句话，犯人的计划就泡汤了啊？」

警部先生一副懊恼的样子。「一点也没错。」

真正的犯人在半夜一点四十分的时候，打电话来联络怎么交付赎金。

「他们竟然在那种时候要求把钱换成珠宝。」

「珠宝？」

「『波塞顿的恩宠』，你知道吗？」

什么？！

犯人竟然要求以整整五亿圆去买「波塞顿的恩宠」。那对跟鬼牌一样的首饰，再次以不吉利的方式出场了。

「所幸，那家『加贺美』珠宝店也很帮忙。虽然是大半夜，店长倒是很爽快地出面了。」

一开始，加贺美的店长说，因为种种缘故，价钱才炒到五亿，珠宝原本只值三亿，所以只要三亿就好。但警方却反对。

「犯人要求以『五亿圆去买』。而且，他们以珠宝的形式得到那笔钱，下次很有可能要求加贺美『以相同金额买下』。那么有名的珠宝是绝对没办法脱手的，我们不能给加贺美造成麻烦。」

爸也不反对警方的做法。

「他们说要以电话通知交件时刻，还指示说要用萤光涂料在装了珠宝的袋子上做记号，然后要你爸爸单独开一辆装了行动电话的车子，在凌晨三点上常磐公路，朝柏市的方向开。」

不过，实际上却不需要开到柏市。过了三点十分，犯人就打到车上的行动电话。

「他们要求你爸一过江户川，便在下花轮那里减速，把装了『波塞顿的恩宠』的袋子往下丢。还说什么『反正有警察开车陪你，减速一下也不会出车祸』。」

爸依照指示做了。三十分钟后，犯人又打电话来。

「他们说人质留在千叶的锯山。我们和你爸连忙赶过去，你爸那时已经陷入半疯狂状态，所以……」

搜索到一半，他就因冲得太快从悬崖掉了下去。虽然高度只有两、三公尺，还是摔断了腿。

「而且还被蛇蛟。」

「那种地方有蛇啊？」

「有啊。因为满山遍野都是杂草。那时候又是半夜，你爸爸大概是掉到睡着的蛇身上吧。幸好不是什么毒蛇，而是草蛇之类。不过，你爸不是最讨厌长长的东西了吗？」

爸好像是因为蛇才昏倒的，不是因为骨折。

警部先生继续说话，不过我几乎没有在听，因为我脑子已经塞满了。

爸……

在半疯狂的状态中到处找我和妈的爸。

说到这，爸最讨厌长长的东西了，我都忘了。

跟我一样。

「——真是气死我了！」警部先生大喊一声，我才回过神来。

「啊？」

「你没在听吗？我们布下严密的临检，查递现场附近所有的车子，结果连『波塞顿的恩宠』的影子都没有。真是气死人了！这个计划实在太高明了，连你们被带走的时间也安排得很巧妙，只错开一点点……」

的确，犯人的行动没有破绽。他们是在完全掌握我们的状况之下采取行动的。

我突然一阵心惊，舔了舔嘴唇。

「警部先生，你该不会认为前川律师也牵扯在内吧？」

警部先生闷闷不乐地回答：「现在正在查。」

我忍不住想像前川律师被刑求的样子。不过，警部先生说的不是那个意思。真是人不可貌相。

「调查很花时间吗？」

我很想赶快到爸妈在的医院去，所以这么问。

结果警部先生挥挥他的大手说：「用不了多久的。你要不要趁这个时间吃个饭？反正现在还没办法去见你爸妈。难得来警察局一趟，不如吃个猪排饭再走，这可是个宝贵的经验哦。」

「应该说，我们希望你成为一个难得进警察局的好市民。」

后面的刑警笑嘻嘻地说，离开位子去叫外卖。

警察的猪排饭有点咸。

警部先生的部下拿报告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侦讯室吃过饭，正在喝茶。

「警部，果然有。」

「是吗？辛苦了。」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有什么？」

「前川律师事务所的电话里……」警部先生点着一根烟，「有精密的窃听器。」

犯人就是透过那个偷听我们的对话的，所以行动才那么有效率。

「前川律师和案子无关。我们的人套他的话，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大概也不知道窃听器的事。」

警部先生用力捻熄香烟，喃喃地说：「真是让人生气。」

「抓得到犯人吗？」

「一定要抓到！」警部先生宣告，又喃喃低语：「抓是要抓，不过真正的幕后黑手大概是抓不到了。」

「为什么？」不管是什么幕后黑手，只要这位警部先生出马，一定会乖乖投降吧。

可是，田村警部却摇摇他壮硕的脑袋。

「照我的看法，这个计划的策划人，也就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早就已经死了。」

我正想问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警来叫我。

「雅男小弟弟，可以见你爸爸妈妈了哦。」

警察来通知那件事时，正好是我和田村警部到达医院，前往爸的病房的时候。刑警先生气喘吁吁地追过来，叫住警部先生，以激动的语气说了一阵子。警部先生以一张可怕的臭脸听完之后，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催着我往前走。

「怎么了？」

「实在呕死人，」警部气得鼻孔都张大了，「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我一打开病房的门，就看到爸妈脸色难看得像是病危的相声演员夫妇；爸从床上坐起来，妈则坐在旁边一张凳子上。爸的左脚还被吊了起来。

一开口，警部先生就说：「一个让人气炸的报告进来了。」

「什么？」爸像在挣扎似地挺身向前。

我靠近一脸害怕的妈，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担心，这位警部先生看起来虽然很凶，其实人很好。」

田村警部瞪了我们一眼，说道：「刚才，女星安西真理的事务所接到通知。」

安西真理？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抢着要买「波塞顿的恩宠」的人。

「他们好像是收到一封声明，是已故的泽村直晃亲笔写的。」

我们一起张大眼睛。

「内容是——『波塞顿的恩宠』由敝人带走，做为赴黄泉的伴手礼，敬请见谅。」

病房里出现一阵沉默，一阵和警部先生一样难应付的沉默。

「还有，和安西真理一起抢着要买『波塞顿的恩宠』的大小姐，家里也收到同样的声明。」警部气鼓鼓地加上一句。

停了一下，爸按着撞伤肿起来脸颊喃喃自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根据警部先生这时的说明，再加上后来知道的事实，得知事情是如此：

泽村直晃曾在过去好几次交手中，把安西真理的实业家老公打得落花流水。也就是说，那人不知道在泽村这老狐狸手下栽过几次跟斗了。好不容易以为这次可以抢走泽村到口的鸭子，正欢天喜地准备品尝，可是仔细一看，却发现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珍馐美馔，而是自己的舌头。

另一方面，和安西真理斗得不可开交的那位名媛，她父亲也一样吃过泽村好几次的亏，还被说成「企业人士出手玩股票，简直是贪心的大笨蛋」，自然对泽村也是恨得牙痒痒的。

所以，这两个为「波塞顿的恩宠」争得你死我活的人，唯一同时感到开心的事，就是那个泽村直晃以五十五岁的盛年，因癌症末期卧病在床，最后比自己早死。

「不过呢，泽村到最后还是比他们技高一筹。」

听到警部先生这句话，妈一脸茫然。「那么，你是说打从一开始，这一切就全是泽村先生安排好的？」

「正是。」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警部先生回答之前，我就先回答了。因为我都明白了。

「因为光靠钱，是没办法赢过那两个人，获得『波塞顿的恩宠』的。」

「一点也没错。」警部先生说。

是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波塞顿的恩宠」争夺战，最近才广为大众所知，但整件事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了。消息灵通的泽村自然也得到消息，不过他那时正好被宣告得了不治之症，知道自己没剩下多少日子好活。

所以，他才策划了这整起计划。不必经过喊价竞标，就从两个争得你死我活的人面前，一举把「波塞顿的恩宠」抢走。

歹徒要求以「波塞顿的恩宠」当作赎金——在这种紧急状况下，「加贺美」不可能不卖，何况钱也照付，并不会给珠宝店或卖主造成麻烦。

「到底是谁帮他的呢？」我抬头看着警部先生大大的肚子。「那个『新田先生』和打电话的女人又是谁？」

「定是泽村的同伙。」

的确，如果执行部队是泽村的左右手，要监视前川律师的动静也很简单。可是……

「可是，他不是孤独的一匹狼吗？」

听到我这么说，警部先生突然说了一句像诗的话：「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完全独自活下去。」

「话是没错，可是泽村先生又没有亲人……，

警部先生微微一笑，说了一句像谜语的话：「你不就看到鬼魂了吗？」

「鬼魂？」

警部先生制止了打算反问的妈妈，继续说。

「这件事改天再说。总之，绑架你和令郎的那些人，跟泽村直晃脱不了关系。」

一阵愕然的沉默之后，爸低声说：「那，聪子呢？我老婆的立场又如何？他把钱遗赠给我老婆，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田村警部难以启齿似地歪着嘴，答道：「应该是吧。」

「就为了这样？」

「绪方先生，你别太激动。」

「就为了这个？所以我们是被利用了吗？不但被卷入那种大麻烦，甚至还遭到绑架？我们只是被利用了，是吗？」

「老公……」妈叫了爸一声，好久没听到她这么温柔的声音了，「老公，算了，没关系。」

「有关系！」爸怒吼，「怎么会没关系！他们——他们把别人当作什么……」

田村警部一步步移动，按下护士铃。

「绪方先生……」

「不可原谅！他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爸，」我轻声说，「这就像打撞球啊，我们是被拿来当颗星（注二）的。」

爸眼睛都红了，嘴巴不断颤抖。

「竟然把我、我老婆……我儿子……」

「我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还是不要太激动。」说着，警部先生靠过来。

「可、可、可……」

「爸，你没事吧？」我用力摇晃着爸。

爸眼神直愣愣的，忽然大叫一声「可恶！」声音大得简直要把天花板掀开。「我杀了你！」

我和警部先生都被爸的声音震得倒退，唯一一个动也不动的，就只有妈。

妈双手还是放在膝盖上，默默地凝视着爸。过了一会儿，她用勉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地说：「他已经死了。」

爸转头看妈，像是凝视久别重逢的人一般，凝视着妈。好像在确认那里有什么新发现，一个好的发现，那样定定地看着妈。

妈这才露出微笑。「他已经死了，早就死了。」

早就死了。

妈喃喃地说了这句话后，紧紧抱住爸的头哭了出来。

田村警部用大手摸摸我的头，带着我悄悄地离开了病房。

我和警部先生并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默默地喝着他买来的咖啡牛奶。

过了一会儿，警部先生说：「我胃溃疡，医生不准我喝咖啡，所以只能喝这种不像咖啡的咖啡。」

「我也是，我妈妈说喝咖啡不好，不准我喝。」

「真讨厌，这就证明人年纪一大就跟小孩子一样。」

不过，大块头的警部先生用短短的吸管喝着小小的利乐包咖啡牛奶，那样子还蛮可爱的。

「警部先生。」

「什么事？」

「泽村先生说谎对不对？」

「你是说？」

「他说要向我妈妈报恩，都是骗人的吧？二十年前的口头约定，他早就忘了。现在五亿圆没了，也没有留下别的钱。」

警部先生单手捏扁喝光的利乐包，扔进附近的垃圾桶，回答：「那可不一定哦。」

「怎么说？」

警部第一次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一颗金牙闪闪发光。

「存在银行的那段时间，不是会有利息吗？那是你妈妈的，金额应该不小。当然啦，跟五亿圆比是差多了。」

注一：一种假设快于光速的基本粒子。

注二：就是球台的橡胶边。

2

因为绑架案的风波，即使我们一家三口无心成为时下的当红人物，结果还是再度遭到人群围攻。不过，这次我们上下一条心。

事实的细节部分，是后来才慢慢搞清楚的。

其中之一，是那个「新田先生」根本没有从「原木小屋」打电话出去。他假装按键，演独角戏让我们看，因为完全查不出通话纪录。

唯一一次对方打过来的电话，想也知道是他的女性共犯打来的。那是从东京都内的公共电话打的。

我和妈，还有今里女士「光明之家」的工作人员，连岛崎都被找来制作「新田先生」的嫌犯素描，只是完全画不出来。这是我第二个发现。

「关键是他脸上那副度数很深的眼镜。」

岛崎这么说。

「我就觉得那副眼镜很奇怪，而且他完全不用擦。那是假的。那些不能公开照片的未成年罪犯，不是都会把眼睛遮起来吗？虽然那种做法看起来没什么意义，其实还是有的，如此一来就认不出真正的长相，印象会模糊掉。」

负责画人像的嫌犯素描家也说了同样的话。最后虽然总算拼凑出一幅人像，嫌犯素描家却说：「一摘下眼镜，整个人印象就会完全不同了。就算在路上遇到他，恐怕你们也认不出来。」

不过，唯一一个看过他真面目的人出现了，虽然只有一眼。那不是别人，就是真草庄房东的孙女，大松雅美。

「我看到新闻时吓了一大跳，就立刻赶过来了。」

雅美姐姐说，那天她送我和岛崎到大宫车站时，看到一个年轻人一道盯着我们。

「他们果然在监视你们的行动，」田村警部说，「他一直在找机会接近你。」

帮忙做嫌犯素描的雅美姐姐非常困扰。

「真的只是瞄到一眼而已。他的样子我虽然有印象，可是形容不出来。」

从警察那里回来的路上，跟我们一起去吃锉冰的时候，雅美姐姐突然说：「他感觉不像坏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瘦瘦的，很斯文，看起来实在不像作奸犯科的人。真的，他看起来实在不像坏人……」

雅美姐姐说，他一察觉到她的视线，就立刻戴上眼镜，转身背对她。

不过，和雅美姐姐对看的那一瞬间，他好像对她微笑了一下。雅美姐姐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可能是我想太多，我觉得她好像有点陶醉。

「唉。」后来岛崎叹着气说：「但愿再过二十年，雅美姐姐别变得跟聪子一样才好。女人为什么就是喜欢坏男人啊？」

「那你也去学坏一点啊？」

「才不要咧。要是学坏又没女人缘，那不就惨了。」

原来你自卑感蛮强的嘛，岛崎同学。

那个「新田先生」用来载我和妈的车，都是装了伪造车牌的赃车。去上诹访那天开的车，在事发第二天早上就被发现丢弃在东京都的马路上。不用说，当然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追踪驾驶人的线索，连一个指纹都没留下。

他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纵。

「波塞顿的恩宠」依然下落不明。不要说交货的现场，连犯人是如何突破现场附近设下的严密临检，带着战利品逃之天天的，警方都没有头绪，连犯人的轮廓都无法掌握。

和焦急的警方相反，对于犯人如此轻易便弭平安西真理和名媛A子之间上演的那场丑陋争夺战，人们反而大声叫好。

「就像那个三亿圆抢案，」岛崎说，「没有任何人受伤，而且是一场完全犯罪。」

还有，我那对精神上本来应该很受伤的爸妈，现在却一脸幸福的模样，正在计划二度蜜月。不过，蜜月资金他们打算自己出。那五亿圆的利息，爸原封不动地捐给某难民援助团体了。妈笑嘻嘻地看着爸这么做。

二度蜜月他们也问我要不要去，不过我拒绝了。因为，那天刚好跟光明之家的野餐撞期，他们也邀了我。

「岛崎，你要不要一起去？绫子也蛮可爱的哦。」

「我又没有恋童癖。」

道家伙真的的很讨厌。

还有一件事要跟大家报告的，就是我解开另一个小小的谜题了。

对，就是「好高好高」的那件事。

妈去旅行社的时候，家里只剩我和爸两个人。我就问爸，以前他有没有跟我玩过「好高好高」的游戏。

听到我这么问，爸露出一副生怕有人偷听的样子。

「不可以告诉你妈哦，我跟她说我没有。」

「……这么说，是玩过罗？」

「只有一次而已，因为你实在太高兴了。可是，因为玩那一次，我的腰痛变得更严重，被医生狠狠骂了一顿，连班也没办法上……所以，你可要保密哦。」

3

好了。

接下来是这整件事的结尾。事件的最后一章，是在我平安撑过集中强化练习，趁着集训营开始前的空档把作业赶完，又几乎把这个事件及相关人物全部抛诸脑后之后，才像狂风吹袭过来一般突然发生的。

那天，我和岛崎正在看《第一滴血》的录影带。

我去岛崎家玩，顺便两个人一起拼作业，看录影带是休息。

只不过，趁工作空档上来看我们的岛崎伯母说：「你们两个，只有休息的时候最认真。」

总之，我们正在看《第一滴血》壮观的枪战场面时，我突然想到霰弹的事。

我随口把经过告诉岛崎，反正让他知道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因此我原原本本地把那些霰弹的事、后来放进树洞里的事，当成一次刺激的经验说给他听。

结果，本来躺着的岛崎，听着听着竟坐起来，眼睛闪闪发光，脸颊泛红。

「你怎么了？」

他没有理我，只是一直盯着墙壁沉思，我就像在跟人偶讲话一样。于是我没理他，专心看我的电影。

过了三十分钟，岛崎眨着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说。

「今天是几号？」

那天是八月十四日。

「十四号……还有两天，说不定还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喂，明天我们去上诹访！」

「咦？」

「去拿那个霰弹，他们一定很伤脑筋。不，就算不伤脑筋，也应该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们得去一趟才行。」

我又开始担心岛崎是不是脑袋出问题了。

「我……没钱哦。」

「我借你，把那个小猪扑满打破。」

「你用来那个来存钱？真不像你会做的事。」

「你很烦唉！愈简单的方法愈接近真理。」

岛崎的小猪扑满竟然有五万圆。他果然不正常。

我们拿那笔钱当旅费出发去上诹访了。这次的借口还是「暑期研究」，当天来回。

就算已经坐在去程的特快车上，岛崎还是死都不开口，完全不肯解释他到底是想到什么，才计划这次的旅行的。我们坐在一个很绅士、很像企业家的男人旁边。我心想，泽村本人会不会就是这种感觉啊？

「你们两个人自己去旅行吗？」

「是的。」

「要去哪里？l

「上诹访。」

「是要写武田信玄的研究报告吗？」

「嘿嘿……」

我跟这个先生形成一幅可以拍成JR东日本线海报的构图。我们交换这些对话时，岛崎一直皱着眉头，仿佛电车是靠他的念力才能行驶一般地面盯着窗外看。

我们试着从车站搭便车到原木小屋，由于刚好有超市的货车经过，要去别墅送货，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小帅哥，你们去别墅区做什么？」

穿T恤配垮裤的大叔问我们时，岛崎仍然像隐士般沉默不语。没办法，我只好回答。

「我们住在湖畔的旅馆。不过朋友家在上诹访湖滨村租了别墅，我们想去找他玩。」

超市的大叔嗯嗯几声，点了点头。

「你们可不能因为羡慕朋友，就嫌自己的爸爸没用哦。这年头，靠正当的方法赚钱根本赚不到一栋别墅。」

「好。」

大叔，不久之前，我们家可是有钱到可以买好几栋那种别墅呢——这句话都快爬到我喉咙了，但我没有说出口。

我不必凭着记忆，马上就找到那棵树的树洞。一伸手进去……

「有了！」

我找到那个填充弹了。虽然整个霰弹都潮掉，但外表看来没什么变化。

岛崎把填充弹放进口袋，催我下山。我正准备找车子搭便车，岛崎却对我说：「这么虚喔。用走的啦。」他一脸严肃，鼻翼鼓起。他不是在生气，而是很兴奋。平常岛崎是很少这么兴奋的，所以连我也紧张起来。

我们在湖边租了小船，由我划浆。划到湖中央，我抬头一看，视野所及之处是一片蓝天。地球真的是圆的，我想。

「到这边就行了。」岛崎对我说。

我把桨放下。带着淡绿色的灰色湖水轻轻拍打着小船。远远的湖面上，一艘像玩具的天鹅船正朝着对岸前进。岛崎把那颗霰弹从口袋里拿出来，说：「把手帕摊开。」

我从裤子口袋拉出皱成一团的手帕。当我拍着手帕抚平它时，岛崎静静地开口：「喂，那时候这东西没爆炸，你觉得自己『运气很好』，对不对？」

「对啊。真的是运气很好。」

「不过，我却不这么想。这东西撞到石头却没爆炸，是因为……」

他撕破纸弹壳，把圆滚滚的铅弹倒在摊开的手帕上。比柏青哥小钢珠小一点的珠子共有九颗。

「小心一点，可别滚来滚去弄掉了。」他说。

接下来，岛崎开始把空弹壳解体。

我把九颗铅弹连手帕一起捧着，移到腿上。这真是聪明的处置，因为一艘乌龟船比天鹅船从更近的地方划过去，激起的波浪晃动了我们的小船。

「喏，你看着。」

我照岛崎的话，看他的手。

那里面并没有火药。

「这是假的子弹。」

「那这些铅做的弹丸是什么？l

「鱼目混珠啊。」说着，岛崎一颗颗拿起来，开始确认重量。

「九颗里面有四颗是。l

「是什么？」

「大小跟这个差不多，颜色也跟这个很像，但价格却高得吓死人的东西。」

这次换我皱眉头了。

「你在说什么？」

岛崎舒服地做了一个深呼吸说。

「看清楚啊，华生。」

然后他把选出来的那四颗铅弹放在手心里，伸给我看。我用指尖捡起其中一颗。

铅弹表面很光滑，美得出乎意料。让人很难想像这是可以射击的危险武器。还有，原来铅弹这么轻啊…，

直到这时我才恍然大悟。

我惊讶得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猛然站了起来。要是岛崎没有惊慌地按住我，我们可能早就翻船了。

「冷静点。」

「你叫我怎么冷静！」

「好了，你先坐下。知道吗？不要乱动，乖乖坐着哦。」

坐在随波摇晃的小船上，岛崎告诉我他的想法。虽然令人难以置信，却很合理。

「我们恐怕没办法毫发无伤地把东西拿出来，还是得交给他们才行。」

我静静地点头。

「走吧，我们回东京去。」

第二天八月十六日，我和岛崎来到那个水族馆。碧海，强风，人潮还是很多。

来这里也是岛崎的提议，我乖乖照做，没有多问。

看着闪亮的海，岛崎慢慢地往前走。我跟岛崎并肩走在一起，眺望远处模糊的东京迪士尼乐园，灰姑娘城堡在太阳光下看起来好像小小的模型。

我们上次来的时候，正好是一个月前，七月十六日。

「一定已经来了。」

我们耐心地排在长龙后面，岛崎一边买入场券一边喃喃地说。

「一定已经来了，我敢保证。」

「是啊，一定的。」

我们的预感并没有辜负我们。在大大的鲔鱼回游槽前，她就站在与大群观众保持一点距离的地方，仿佛早已知道我们的到来，正在等待我们。

她今天也是一身黑色的套装，搭配珍珠胸针和淡红色口红。她认出我和岛崎，对我们微微一笑。

「小弟弟们，又见面了。」

是水族馆夫人。

我们朝着她走去，她也朝我们走过来。就像那天一样，她轮流摸摸我们的头。

「我们是来拿东西给你的。」

我抬头直视着她，开口这么说。

「什么东西？」

「『波塞顿的恩宠』一百二十九颗的珍珠里，丢掉的那四颗。」

水族馆夫人细长的眼睛，微微张大。

「在你们那里？」

我和岛崎发誓般郑重点了点头。

我说：「你是那件绑架案的另一个共犯吧？」

我们三人为了避开别人的耳目，来到堤防上的护岸边。穿高跟鞋的水族馆夫人走得比我们稍微慢一点。她赶上来的时候，在海浪的气息中，传来了和那天一样的香水味。

「你和泽村先生很熟吧？」

听到我的问题，她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个嘛……一直到最后，我还是不太了解他，不过我们认识很久了。」

「多久？」

「……将近三十年吧。」

岛崎和我彼此对看，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今年已经五十岁了。在你们眼里，一定是个可怕的老太婆吧。」

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是在二十一岁时和他认识的。虽然和聪子小姐二十一岁时完全不同，但那时我也还是个年轻女孩。泽村也才二十五岁，是啊，还是个才刚踏进世界的小毛头。」

她把手肘靠在护岸的栏杆上，望着远方。我和岛崎也在她两旁，尽全力装出大人的样子，把手肘靠上去。

强烈的阳光直射而下，水族馆大批观众的声音也跟着从头顶上传来。小孩子叫妈妈的声音，年轻情侣互开玩笑的嘻闹声，叽叽喳喳地混在一起。

「爷爷！这边、这边！」

「喏，拍好了没？」

「厕所在哪里？」

「妈妈——我想吃冰淇淋！」

过了一会儿，水族馆夫人总算开口了，带着一抹微笑。

「我们两个从来没有一起来过这种地方。没那种机会，也没有时间。」

「泽村先生和你都没有？」

听我这么问，夫人缓缓点头。

「当我们两个分开时，会有很多时间，很多可以自由安排的时间。但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总是非常匆忙，匆忙得令人感到悲哀。」

那究竟是什么情况呢？我不太明白。如果是和喜欢的人单独在一起，时间应该会变得丰富精彩才对……那时候的我，仍然只会从光明面来看人生。

「我们曾经一起生活过，也曾经一、两年都断了消息。这样的关系虽然很奇特，我却很满足。我不喜欢彼此束缚。不知道你们懂不懂？」

岛崎说：「懂。你说过，你不喜欢活的东西被关起来。」

水族馆夫人轻声笑了。

「对呀，就是那样。我希望他永远自由。无论我有多焦急、多担心，一旦束缚了他，他就会变得不像他。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自己也有工作，自己支撑自己的生活，一直过到现在。」

海风吹起她黑色套装的裙摆，露出美丽的膝盖。我突然想像起水族馆夫人年轻时的模样。

她的脚步一定很快，不输给泽村先生。她一定很坚强，所以才能够跟着他。不管跟丢多少次，她还是能够再找到他，再跟着他一路走过来。

她转向我们。「你们是怎么知道的？知道我是泽村的助手……」

我转头看岛崎，因为是他看出来的。

岛崎慢慢地说：「那天，一个月前的今天，我们遇到你，你说『也许我们会再度在这里碰面』的时候。」

「哦……」

「只是那时，我还没有完全想通。真正想通的时候，是我知道这次的事件有女性共犯，还有那些犯人事前曾经监视——不对，应该说是一直关心——绪方行动的时候。我是那样才想起你说的话。」

岛崎向我说明时，曾经说他从这些犯人身上感觉不到恶意……甚至觉得他们带着善意。

「一个月前，我和你们在这里谈话时，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和你们重逢。」水族馆夫人说。

「我只是茫然地想着，如果你们今天也能来就好了……。只是如此而已，你为什么会知道？」

岛崎微微一笑，突然看起来好像大人。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只有身体长大而已，而是每一根肋骨、每一根指尖都变成大人的大人。

「今天，还有上个月的今天都是十六日。这是泽村先生去世的日子吧？而且你穿着丧服，还戴着珍珠。」

水族馆夫人举起手碰了碰胸针。

这次换我小声地说：「你是在为泽村先生服丧吧。」

水族馆夫人脸上绽开笑容，然后把眼光从我们身上移开。

我想，她一定是不想让人看到她的眼泪。

像这样回想起那天水族馆夫人告诉我们的事件真相，我到现在内心还是会澎湃不已。

到江户川桥下的下花轮去拿「波塞顿的恩宠」的，当然是她。而她为了通过警方的临检盘查，

一离开现场，就马上逃进附近预约好的商务饭店，在房间里把一百二十九颗珍珠拆散，在表面裹上薄薄一层膜，让人以为是散弹枪的霰弹，然后混在手工填装的子弹里。因为是利用这种方法带在身上，才能顺利通过后来严格的盘查。

那天早上，我在上诹访散步时看到的银灰色跑车，就是她的车。那时她是来通知「新田先生」计划已经成功，要他立刻逃亡，才绕到湖滨村去的。

而她事后也直接往西走。

「我说过我有工作吧？我在神户的元町开了一家店。」

所以，她只要稍微绕个路到上诹访，接下来一直往西走就行了。「新田先生」也是一直在等她的通知。

「那附近有射击场，我也有猎枪的执照，因此我立刻想到那个主意。和泽村在一起生活的时候，我会经认为有一天可能用得上，便跑去考了执照。但他从来不会让我遇到危险，让我有机会用上那种东西——因为他根本不让我靠近。」

所以，我一直很嫉妒聪子小姐。她这么说。

「当他遇到危险的时候，是聪子小姐在他身边。但我也很感谢聪子小姐，真的非常感谢，如果没有她，泽村可能已经死在那里了。」

计划从那场争夺战中抢走「波塞顿的恩宠」，也是她的主意。

「过去，我从不会对泽村提出过无理的要求，也不会跟他撒娇过，从来不会。因此当我知道他来日无多时，我就想，一次就好，只要一次就好，我希望他能让我任性一次。所以我就说，请你为我抢到『波塞顿的恩宠』，好吗？」

我不要钱，也不要你的遗物，我只要你为了我，就为了我，用你的头脑筹备完美的计划。

「那是去年秋天即将结束的时候。那时，泽村已经在思考遗嘱了。然后……」

水族馆夫人微微弯下腰，看着我的眼睛。香水的香味变强，我整个人都晕了。

「雅男。」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叫我的名字。

「是。」

「你可以答应我别生气吗？」

这么靠近看水族馆夫人，发现她的脸颊好白，双眼好深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她又重复一次。

「雅男，你可以答应我不要生气吗？」

「对什么生气？」

「对我接下来要说的事。」

我很拙地吞了一下口水，想转头看向岛崎，希望他告诉我该怎么做。但水族馆夫人蹲得离我太近，岛崎被她挡住了。

「好……」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这么回答。

「我答应。」

「那，勾勾手指头。」

水族馆夫人伸出右手的小指。

我们勾了手指头。小指里的血管，定是跟心脏直接连在一起，我们一勾手指，我和夫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就好像相通了。夫人内心的寂寞，和我内心的孩子气。

小孩子不是一下子变成大人的。就像用砖块一块块堆成塔一样，每一天、每一小时累积的经验、悲喜，让小孩卜慢慢长大成人。这次的互勾手指，是我在转变成大人的过程中，一块非常重要的基石。

「泽村他……」勾完手指，夫人站起来静静地说，「在决定立遗嘱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你妈妈，想到他答应她的事。所以，他想要找她。」

「找我妈妈？」

「是啊，方法很多。然后没有花多少功夫就找到她了。」

关于这一部分，以前我跟岛崎讨论过。既然泽村先生留下那种遗书，那他一定详细调查过妈现在的情况。

可是……

「请告诉我一件事。大久保清事件发生的时候，泽村先生是不是很担心我妈妈？是不是很在意她的安危？」

听到我这么问，夫人笑了出来。

「哇，你们怎么连这些都知道？真聪明。」

「那么，在这个事件的相关报导误报出我妈妈的名字时，泽村先生他……」

「他很在意，但是又不能去真草庄。当时害他遭到枪击的那个麻烦还没解决，所以他不能随便走动。」

「那……」

夫人伸出修长的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头，就像少女一样。

「是我代替他去真草庄确认聪子小姐的安危的。老实说，我那时可是吃醋得很呢。因为泽村实在是太担心了，而聪子小姐又那么漂亮、可爱。」

我和岛崎转头对望，以眼神示意。这么说，我们的推测也不算全错了。

「对不起，打断你的话。泽村先生想找我妈妈，他也找到了。然后呢？」

接下来夫人所说的话，完令出乎我意料之外。

「然后，他见到了聪子小姐。」

有一瞬间，我的头脑是空白的。就像海实在太耀眼，让眼睛看不清楚一样。

水族馆夫人将右手温柔地放在我肩上。

「是的，他们见面了。当然，他是为了问聪子小姐愿不愿意接受遗赠才见面的。一开始是我用电话联络她，聪子小姐还记得泽村，而且还来了泽村住院的医院。」

妈见过泽村先生。

「这次的计划和步骤，聪子小姐全部知情，她也帮忙执行。」

我脑袋里的柜台因为受到太大的惊吓，立刻把窗口关了起来。所以，收放这个事实的新资料夹就被当场丢在那里，正面还清楚地写着（妈见过泽村先生）的标题。

「你好像不怎么惊讶呢。」

听到夫人的声音，我才眨了眨眼，从自己脑袋里的事务处理室回到了外面的现实世界。

夫人话里的「你」，指的是岛崎。他好像充分预习过才去上课一样，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什么时候被老师点到都无所谓似的，平静地抬起头看向夫人。

「嗯，我并不惊讶。」

「为什么？」

「因为我也这么想——我觉得这次的事，聪子阿姨可能早就知道了。」

我又开始头晕，再次缩回到脑袋里的柜台。那里放着一个封面写着（聪子早就知道了）的资料夹……

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等我回过神来，岛崎已经走到我身边。

「我是在瞒着你到泽村先生住的医院之后，才开始有这个想法的。」岛崎说。

「瞒着我？你去过了？」

岛崎有点过意不去地点点头。

「瞒着你真抱歉。只是，我想我一个人去更能客观地观察事实。」

我想起来了。岛崎的妈妈说他每天都跑出去，还晒了一身健康的肤色。

原来是这样……

「那是一家严谨、注重隐私的优良医院。我去了好几次，都找不到任何具体的线索。不过，我那时也不知道该找什么线索就是了。」

岛崎有点难为情地抓抓头，水族馆夫人微笑地看着他。

「好像是第五次还第六次，我终于遇到一个很亲切的护士，我骗她说想借厕所，她就让我进了医院。一看到正面玄关的中庭，我突然就明白了。」

那里开着好多黄底白斑的胭脂花。

那是我家的胭脂花。

是妈不知道从哪里要来种子拿回家种，连搬家时也说枯掉很可怜，一起带去出租大厦的胭脂花。

那些种子，是妈在泽村先生的医院捡到的。

「而且……」岛崎继续说，「想想事情的经过，我只能认为聪子阿姨早就知道一切，还暗中帮助『新田先生』的绑匪集团。」

「光看他们的行动就知道？」

「嗯。想完全不着痕迹地绑架你和聪子阿姨，这种做法太冒险了。譬如说，在原木小屋的时候，就不能保证聪子阿姨不会在『新田先生』假装打电话到前川律师办公室时，开口说『请把电话转给我，我也要跟律师打声招呼』啊。万一真的遇到这种状况，就必须骗过聪子阿姨才行。要是聪子阿姨察觉任何一点不对劲，背着『新田先生』打电话到东京前川事务所，一切就完了。那实在太冒险了。」

现在想起来，我觉得岛崎说的一点都没错。

「那么，我妈妈听了泽村先生的计划之后，说了什么？」

在她回答之前，我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我最不懂的是，我妈参加这个计划有什么好处。我妈到底为了什么，才帮忙演出这出假绑票案的？」

水族馆夫人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沉思了一会儿。

「听到泽村提到遗赠的事时，聪子小姐的表情显得非常哀伤。」

「非常哀伤？」

「是的。我们一直以为她结了婚，过着幸福的日子，所以我和泽村都非常惊讶。于是我们询问她原因……」

要是现在得到一大笔钱，我一定会离婚的——妈这么说。

「我先生的外遇一直让我非常痛苦，好几次都想离婚，却办不到。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此很生气，要是我不必再为生活担心，我先生一定会抛弃我离家出走的。又或者刚好相反，我一有钱，他就突然开始对我很好，那也是一件难堪的事……聪子小姐是这么说的。」

所以，我不能收下这笔钱。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聪子小姐回去之后，我开始想，一直想一直想，绞尽脑汁。」

那时候，抢夺「波塞顿的恩宠」的计划已经拟好了，我们也决定要利用「原木小屋」和「光明之家」的人。

「我以前会经捐款给光明之家，所以我们之前就认识了。」

只不过，当时预定接受五亿圆遗赠、遭到假绑架的目标，并不是我们这一家，而是别的家庭。

「泽村本来是计划先留一笔钱给聪子小姐，然后再把剩下的钱遗赠给那个家庭，趁机引起喧然大波。那个家庭就算被卷人泽村的计划，也不能怪别人——他们那一家就算遭到这种报应，也只能自认倒霉。是哪户人家我就不能告诉你们了。你们了解我说的吗？」

「了解。」

「可是，听过聪子小姐的话之后，我又重新思考了一次。我认为，这次的假绑票案一定要请聪子小姐帮忙才行。」

然后，她第一个就把这个想法告诉泽村先生。

「他说他不想这么做，他不能这么过分。但是，他是男人，我是女人，我毕竟还是比较了解聪子小姐的心情。所以我们再次请聪子小姐来，拜托她帮忙这件事。」

——聪子小姐，你愿不愿意放手一博，看看你先生的心到底在哪里？

「于是，聪子小姐答应了。她说想亲眼确认，万一孩子被绑架的话，她先生会怎么样。他是不是已经完全不在乎她和孩子组成的家庭了？他的心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在她身上了？这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可以确认的机会了——她这么说。」

水族馆夫人平静的声音，渐渐地感动了我的心。我脑袋里的柜台打开小小的缝隙，开始读着（聪子早就知道了）的资料夹。

「即使如此，泽村还是反对。他说，先不说聪子小姐，这么做是会伤害到雅男的。结果聪子小姐说，不，请让我参加，如果再这样下去，雅男还是会受伤的。既然同样是受伤，至少我要采取行动。」

妈什么都知道。明明知道，却在警察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赌上了我们所有的一切。

连我自己都没发现，我竟然笑了。然后，我这么想。

真是一场豪赌。妈赌得真惊险啊！

泽村直晃这个人果然到死都是个赌徒。这一点可不能忘记。他打从骨子里就是个赌徒。

只不过，代替他完成最后一场豪赌的不是别人，而是我的母亲。而这场赌局赌的不是钱，也不是岛崎之前说的泽村直晃。

而是我的父亲。

我父亲绪方行雄的心。

「等一切都准备就绪后，我们就去委托前川律师，因此……」

从律师来到我们家那一刻起，妈的赌局就开始了。难怪她听到爸受伤的时候，会那么激动了。

「不要忘记刚才答应我的事，不可以生聪子小姐的生气哦。」

水族馆夫人温柔地说。

「每个父母都会有一两个秘密，是一辈子都不能告诉孩子的。」

没错。所以，妈，我没有生气哦！

我们在临海公园的出口分手时，水族馆夫人拿出两张自己的名片，在后面各写了一些东西，递给我和岛崎。

「我的工作是设计师。不但设计衣服，也设计宝石。」

她微笑着，看看我又看看岛崎。

「以后，你们很快就会长大。等到你们都变成大人，遇到想要和她结婚的女性时，就拿这张名片来找我吧。到了那一天，我会用『波塞顿的珍珠』做成戒指送给你们的。」

名片背后写着「保管卡：最高级黑珍珠一颗，纪念即将来临的那个日子」。

「『波塞顿的恩宠』只是名字好听而已，这对不吉利的首饰，消失了最好。我会全部重新设计，散发到世界各地去的。这就是我接下来的人生目标。」

水族馆夫人坐进那辆银灰色的跑车，摇下车窗，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握了我和岛崎的手。

这时，我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这完全没有根据，但我却非常确定。我记起田村警部说的那句奇怪的话了。

（你就把你看到的鬼魂当成泽村直晃吧，这样比较合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完全独自地活下去。）

我把手放在车窗上说：「还有一个人，跟我和我妈妈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

水族馆夫人抬头看我。

「那是你和泽村先生的儿子吗？」

她嫣然一笑。我觉得，最后挂住她内心窗户的那道薄窗帘，终于发出清脆响声被打开了。

「那是我的儿子，是我自己决定生下来的孩子，在户籍上也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我们很少见面，因为他几乎都在国外。」

然后，她发动引擎，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小声地说：

「不过，他一年比一年像他父亲了。」

车子缓缓地开动。水族馆夫人不再回头，没有再看我们一眼。

等到看不见车子之后，岛崎拍了我的肩膀一下。

我问他：「那天晚上，我在原木小屋看到的泽村鬼魂……」

岛崎点点头。「没错，就是他儿子，『新田先生』。」

「你早就知道了？」

「我猜的。」

我好想大笑，不过，要是放声大笑的话，我现在心里满满的幸福感好像就会随之消散，我觉得太可惜，就用力忍住了。

我们站在灰尘积得很厚的停车场，那时岛崎轻声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原来也有那样的『家庭』啊。」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水族馆夫人了。不过，我想她一定会好好琢磨那些黑珍珠，让它们再次重生的。

所以，读者们也可能有机会在某处看到那或妖艳、或清纯、或闪着深深哀愁的黑珍珠首饰……

直到现在，只要一到月夜，我就会想起那一晚。月亮愈是皎洁明亮，我的心就会愈受到诱惑。

我会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到最后还是没机会见到的人，以及约定再见的人。

对，总有一天，我会去找她接收那枚黑珍珠戒指。然后，我会在同样晈洁诱人的月光下，把那个戒指套在我心爱女孩的手指上，然后告诉她这个故事。

还有那些人让我了解到的事：跑得最快的未必会赢得胜利，看似获胜的人未必就是赢家。为了要判断到底值不值得一赌，终究还是得赌一把才知道。

总有一天，我会像这样，在一个月光美得令人心痛的夜晚……

为了那一刻，我会准备好这个故事。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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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里的虫鸣会。

这场成为一切事件开端的风流雅事，每年都在我和岛崎居住区域一角的东京都营庭园公园举办，已经办了将近二十年。

我们居住的东京老街就是所谓的地盘下陷区，在一般认知当中，似乎是个给人印象极差的土地——远超乎我们自己隐约的想像。

第一，地狭人稠，绿地少。

第二，地势低漥，湿气重。台风一来一切泡汤。

第三，治安不佳。原因不得而知，但感觉就是块危险的土地。不但到处挤满可疑的店家，紧临隔壁的还是屋檐都快靠在一起、窗口晾着尿布的廉价公寓。这些房子盖在私人道路的最深处，户户相连。想要日照？门儿都没有！一早就必须开灯。这种地方最容易变成犯罪的温床——这就是一般人的印象。

和住在这块土地已经第四代的岛崎比起来，我这个双亲都出身东京近郊、还是「当地人菜鸟」的公寓族，还没有被这块土地视为一份子。但不可思议的是，一旦受到那种露骨的误解，却连我都会感到很不高兴。

的确，这里挤满了小老百姓的房子，有些的确是盖在采光不怎么好的私人小径深处。可是这种情况，在东京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不是高级住宅区——都可能出现啊！又不只是老街的专利。

地势低也是一样。是啦，这里的地势是很低，由于原本是海埔新生地，低也是当然的。照那根竖在车站前的水位柱来看，涨潮时的平均海平面比我的身高还高。可是，海和这里之间，有堤防又有防波堤，还有好几道水闸，跟荷兰一样。

有趣的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把「地势很低」和「排水很差」这两件事混为一谈。不管地势有多低，只要排水设施做得好，就不必担心下水道的盖子被涨满的水顶起来。事实胜于雄辩，每当台风来袭和集中豪雨发生时，嚷着淹水啦、车子被冲走的都不是我们老衔这边，不是吗？

还有还有，最夸张的误会就是「治安差」这一点。这一点啊……我实在想不通。要说哪里治安不好，我想全东京到处都是吧！

虽然再怎样我也不敢夸口说「我住的是治安超良好的大学城」，但被外面的人当成约翰·卡本特执导的《纽约大逃亡》（Escape From New York）里化为监狱都市的纽约，可就是个大问题了。

「我想，应该是因为那个案子给人的冲击太强烈了。」这是岛崎的评语。「因为实在太惨了。」

他所说的「那个案子」，是我们还在上幼稚园时，从我们老街再往北一点叫深川的地区，发生的一个患有重度毒瘾的毒虫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伤许多无辜路人的案件。这个恶名昭彰的案子，被世人称为「深川马路杀人魔事件」，我们对命案本身没有印象，不过倒是常常听人提起。

这片土地上的人一般共通的看法是：「那的确是非常惨的案子，但也不是只有这片土地才会发

生啊。」就案子的性质而言，就算发生在新宿车站也不足为奇，只是不巧发生在深川而已。

可是，其他地方的人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岛崎告诉过我一个小插曲，可说颇具代表性，那是他妈妈去参加理容同业工会的团体旅行时发生的事。不知道在谈什么的时候，大家提起「最近世道真是越来越差了，连我们做服务业都不免遇到一些可怕的事，天性豪爽的岛崎伯母在奋力点头之余，又不希望气氛太沉闷，便笑着排解说：

「要是为这点小事害怕还得了，我们那里可是专出马路杀人魔的呢！」

明明是为了搏君一笑才说的话，结果整个场面都冷了下来。

「我妈垂头丧气地回来。」岛崎说（为了岛崎伯母的名誉，在此说明一下。发生那件案子时，伯母每天都到距他们理发店走路约十分钟的现场去上香献花。伯母是这样的好人。那些话并没有把案子拿来说笑的意思，请不要误会）。

也许有人会认为，世上的事有九成是建立在误会上，实在犯不着为这种小事生气，但我就是对我们这一区的负面形象感到不平。特别是我发现班上一个非常文静乖巧不显眼，混在大群女同学中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但是换座位坐到她旁边后，才发现她其实非常漂亮，朴素的打扮让人忽略她精致的五官，有点斜视的右眼让她显得更可爱，熟悉之后更知道她既聪明又风趣，个性又好（不好意思，形容了一大堆。可是她就是这样，再怎么形容都不够）的工藤同学，她所非常尊敬喜爱的作家（她是个爱看书的人！）竟在代表作中以「没素养」来形容我们住的地方，让她发现之后很伤心以来，我就开始忿忿不平。

没素养？哈哈！

扯了这么远，总而言之，我想说的就是我们这一区并没有糟到应该被除之而后快的地步，这是个误会。证据之一就是，我们有虫鸣会。

用来作为虫鸣会舞台的都营庭园公园，平常叫作「白河庭园」。追溯起来，这里在江户时代是诸侯家的别墅，明治时代被某财界人士买下，第二次世界大战财阀解体之后被捐赠给东京都，便成了现在的庭园公园。白河庭园占地不小，在入口付了一百圆门票钱，穿过门，在里面漫步一周，随便也要花上将近一小时。

庭园整体的模样，自江户时代以来几乎没改变过。松树、银杏、茶花、杜鹃、枫树、樱花等花木众多，每当花季或枫红时节，整个庭园就好像穿上了鲜艳夺目的友禅和服。庭园中央有个很大的葫芦型池塘，里面有小岛，有浮石，也有拱桥，小岛上有凉亭，以前盖了附书院的高级宅邸之处，现在盖了石瓦屋顶的日式会堂，可以用来集会、举办宴会、结婚喜宴等等。

虫鸣会在每年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日晚上六点到九点举行，平常这个庭园只营业到五点，这段期间会特别开放到晚上。小径步道到处都挂起纸做的灯笼，大家可以在夜色中倾听虫子恋慕灯火所发出的鸣声。会中严禁抓虫或在园内吵闹，总之是一个极尽风雅的夜晚。

总数超过五十个的灯笼，全都是我们区里的热心人士所亲手制作。文化中心的短歌、俳句、水墨画、撕纸画等艺文教室的学生们使出浑身解数，在灯笼上争奇斗艳。灯笼上的短歌和俳句有的是自己的作品，有的是古人的名作，但据说遗憾的是，对于不熟悉草书的民众而言，大部份都是有看没有懂。

之所以会说「据说」，是因为我从来没去过，这个秋天是第一次。

对我们这一家在暑假牵连进的那场大骚动（详见《这一夜，谁能安睡》）有所了解的人，自然都知道我和岛崎绝不是醉心俳句、短歌或蒙胧灯笼烛光的少年。我们不是那块料，这一点我们自己比谁都清楚。

这次会突然一时兴起，原因如下。

我呢，不是为了别的，全都是为了工藤同学。星期五午休，教室正巧没有别人，阳光终于有点秋天的味道，我抢到窗口晒得到太阳的位子和她聊天时，谈到了这个话题。其实是她跟我说：「星期六晚上我要去虫鸣会哦」，让我也起了去看看的念头。

那么，我是不是和她一起去了？问这个很伤耶。我当然很想啊——就算是跟一票人去也好，但当我问起：

「哦，你要跟谁一起去啊？」

她回答：「家人。」

喔，这样啊。我也只能这样回答啊！不过，我并没有这样就算了。

「你说的虫鸣会，是白河庭园的那个吧？」

「嗯。」

「好玩吗？」

「漂亮极了。」

「你每年都去啊？」

「对呀。我住在立川的外公外婆，还会特地为了虫鸣会来我家过夜呢！」

「你们家好有气质哦。」

「才没有那回事呢。」工藤同学微微一笑，「因为我妈是短歌同好会的成员，每年都会做灯笼。我妈很喜欢这一类的活动，我就还好。有些短歌我也不懂，只是因为灯笼很漂亮才去看看的。」

「我家啊，短歌就只知道『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而已。」

工藤同学笑了出来。「你又来了。」

正好这时其他女同学回来了，其中一个跟工藤同学很好的开口问她：

「小久，明天你要穿浴衣去吗？」

小久——工藤同学转过头去。

「会冷哦！」

「里面穿T恤，把浴衣穿在外面呀。」

「那样好像去洗温泉。」

「很怪吗？不行吗？」小久的朋友歪着头问，「说到这，虫鸣会为什么不在盛夏办啊？要是八月的话，穿浴衣就没问题了。」

小久笑咪咪地说：「这就跟想坐在暖桌边，边吃橘子边看巨人阪神战一样。」

我跟着一起哈哈大笑，心里想着，工藤同学是不是喜欢棒球啊？她是哪一队的球迷？要是我能问到这些，再多多努力，是不是有一天，我也能够叫她「小久」呢……

「绪方同学也去嘛。真的很漂亮。你可以约岛崎同学呀！」

工藤同学的这句话有如致命的一击。这时候，上课钟声响了。

岛崎起疑了。

「你自己有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

「就像野口冰果店的花式布丁底下藏着海绵蛋糕一样，你每次约我的时候，背地里经常有一些不可告人的动机。」

「我可是很喜欢海绵蛋糕的。」

岛崎对于花式布丁底下铺着泡过鲜奶油的海绵蛋糕深恶痛绝。他强力主张没有全部都是布丁就是偷工减料。

「你喜不喜欢不重要。问题是，我今明两天都很忙。」

我是在放学后岛崎要到将棋社教室的路上叫住他的，所以他腋下正夹着资料夹。那是以过去著名棋局和棋谱为基础做成的参考书，他和将棋社的武斗派社长（同时也是柔道社社员）两个人所辛苦收集制作的超级资料。

一听说我们的将棋迷校长想要那份资料，我就不禁对这个社会产生怀疑。说起来，岛崎跟我们校长私下比过五次，五次都是岛崎赢。就一个为人师表的人来说，我很怀疑他的面子还挂不挂得住。

「你忙，反正也只是忙将棋吧？」

「只是？」岛崎叹气说，「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深奥的东西吗？」

「要比赛喔？」

「麻烦你说对局好不好？对局！」

岛崎推了推他的镜框，故意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的那个什么虫鸣会，不是可以大吵大闹的地方吧？」

「当然，那可是风雅的活动。」

「那你就自己去啊。这类活动就应该一个人去好好体会才对。」

「可是……」

「你自己一个人去，工藤同学的家人也会认为，哇，这个少年竟然一个人来听虫鸣，多么有诗意啊！女儿真是交到良朋益友了。」

我用力盯着岛崎，敌人笑也不笑。

「你这家伙，真的很讨人厌耶。」

「谁教我是会走路的测谎机呢。」

我对着岛崎离去的背影扮了个鬼脸，结果岛崎突然转身，我的舌头就这样停在半空中。

「有机会的话，你去告诉工藤同学，说她在找的那篇<寂寞的家>的小说，就是狄更斯的《荒凉山庄》。」

我把我的舌头缩回来。「她的事你怎么这么清楚？」

「因为我在图书馆里遇见过她。」

岛崎又开始往前走，然后转过头丢下一句：

「她很喜欢将棋哦。」

我却讨厌毙了。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二章

因为这样——

虫鸣会就变成我自己一个人去了。一直到出门之前，我还不死心地打电话给岛崎，但他不在家。伯母是这样说的：

「他说什么『相矢仓』（注）这样又那样的，念念有词地出门去了，说是要去将棋社长家。」

挂掉电话，我换上衬衫，穿上牛仔裤，顺顺我的头发，在镜子前花了不少时间之后，想着要是遇见工藤同学的话，该怎么跟她打招呼。

我觉得自己很不中用，令人生气的是，理由我也想不通，但我似乎一没跟岛崎在一起，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搞笑双人组要是各自分开，便好笑不起来一样。

但我要是把这件事说出来，岛崎一定会觉得我很烦吧。因为我觉得他不管是自己一个人，还是跟我在一起，他发表的评论内容都不会有什么改变，脑袋也一样灵光。

但我就不行，而且对这件事还稍稍感到焦虑。想想看嘛，要是以后我运气好，真的可以叫工藤同学小久的话，总不能每次都找岛崎来陪我，然后解释说：

「不好意思喔，我不跟他在一起就不好笑。」

可是，在工藤同学对我有意思之前，无论如何我都希望岛崎能帮我。就算不能治本，还是会想来剂强心针。我想，工藤同学纯粹是因为我和岛崎很好，才会建议我可以「约岛崎同学」的。一定是因为我们两个在一起时最讨喜，她才会这么说的。

我心里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

附属品——这个字刺了心脏一下。

汉堡排里的荷包蛋是配菜。汉堡排本身就很好吃，荷包蛋独立出来也是一道棻，只是两者组合起来变得更豪华。如果是这样就没关系，我可以当汉堡排，也可以当荷包蛋。

可是，一想到自己可能是旁边的荷兰芹，就有点讨厌。非常讨厌。

我心里一直转着这些念头，所以在镜子前待了很久还是离不开，后来好不容易走出房间，是因为我听到讲话很快的主播说「大家晚安」，电视开始播六点的晚间新闻了。白河庭园那么大，人又多。要是去得太晚，混在人群里，可能就遇不到工藤同学了。

我走到餐厅，妈正在准备晚餐，手里拿着菜刀就直接转过来对我说：

「晚饭真的要回来再吃吗？」

「嗯。要是我饿得受不了，会随便买个汉堡吃。」

「别老是吃那种东西填肚子。」

爸一早出去还没回来，一定是陪客人去打小白球。我运气真不错。因为我家老爸蛮难捉摸的，平常几乎都不管我，有时候又会突然找我出去玩。

「虫鸣会？蛮有意思的嘛！我也一起去吧！」要是他讲出这种话，就不好玩了。

遇到女朋友跟家人在一起是无所谓，要是我也跟家人在一起，就太没面子了。那不就显得我离不开父母吗？

关于这一点，妈有绝对的安全保证。就算世界末日到了，她也不会去虫鸣会的。

她讨厌虫，非常怕虫，甚至字里有「虫」的都不行，毫无例外。她连蝴蝶图案的手帕都讨厌，就算虫鸣声再风雅、再有格调，她都不可能对赏秋虫感兴趣。就连在家里，有时晚上我或爸听到窗外有铃声般的微弱虫鸣，说：「啊，秋天到了呢。铃虫在叫了。」

妈就会警告说：「不可以开纱窗哦！要是跑进家里就糟了。」

妈就是这么讨厌虫子。

我想，她把我养这么大，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听说我小时候有个毛病，就是会把蚂蚁装在短裤口袋里带回家。或许妈是为了这一点，才决定只生一个小孩。她怕要是第二胎又是男孩，又有个把毛毛虫放进口袋里带回家的怪癖，她一定会发疯。

「小男，妈要拜托你一件事。」

我正要出门时，妈手里握着大汤勺对我说。

「如果有人在那边卖秋天的虫子的话……l

「知道、知道，我不会买的。l

妈这辈子最惨的旅行就是蜜月旅行。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们住的那家温泉旅馆为了服务房客，晚上熄了灯之后，会在每位房客的蚊帐里放一只萤火虫供客人欣赏。让曾经蒙受这种悲惨遭遇的妈放心之后，我就跳上脚踏车。

人潮比想像中的还多。

白河庭园的构造是这样的。首先得先穿过两扇门扉对开的正门，进入铺满碎石的前庭，再进去里面还有一道一次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木门，钻过去之后，才能踏进庭园。因为这里原本是私人府邱，设计上并不能让五人、十人同时快速通过。

因此，庭园的前庭里，等着通过木门入园的客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那里开着照明灯，一点秋夜风情都没有。有的好像是一群人约在这里会合，人多吵杂又难走，要是再加上地摊，简直就跟夏天晚上的庙会没什么两样。

我很快地扫了一圈，没看到认识的面孔。工藤同学一家人不知道是先进去了，还是还没到呢？

看了看手表——我动用存款买的Swatch，六点十五分。以正常的方式思考，后者的胜算比较高。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在这里等，一定会遇得到。说起来不太好听，我打算就在这里「堵」她。

但是，爱好风雅的工藤一家人，说不定为了避开人群早就到了，可能已经在庭园里散步。这样的话，等他们从这里出来，就是准备回家了。那种情况下，就会变成：「咦？绪方同学现在才来啊？赶快进去看吧。很漂亮哦，拜拜！」

这也未免太蠢了。

唔唔唔——正当我难以决择的时候，突然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

「哎哟，还真巧啊！ 」

回头一看，啊啊，老天爷真是无情啊！我们足球社的两位经理大姐，脸上不约而同地挂着别有含意的笑容。

「原来你对这类活动有兴趣呀？」

「还挺浪漫的嘛！」

两位经理大姐都是二年级的，是伟大的学姐。

「呃，那个，我是第一次来。」

「怎么会想到要来？」

「啊，我知道了。一定是来约会的吧？」

「不然，我们足球社的臭男生怎么可能会想到来听虫鸣呀！」

面对两个自顾自说得很高兴的大姐，我连头都不敢抬。

「没有啊，我是跟岛崎一起。」

「哦，那个将棋社的？」

「他还蛮可爱的。」

没错，连在伟大的学姐面前，岛崎都吃得开。

「你们约在这里？」

「是的。」

「那我们陪你等，待会一起进去看吧！」

这可不是提议，而是强制执行。

我被迫面临困难的抉择。是要死心地任凭学姐摆布？还是找个借口逃走？或是等到工藤同学和家人来了，叫声「啊，绪方同学」，让我不由自主地面红耳赤，被这两位经理大姐什么都看在眼里，惊讶地「哦」一声，接下来整个星期的社团活动，捡球练球时都得忍受她们俩不怀好意的笑容，以及「我们都看到了哦。单恋真痛苦呀」的表情？真是令人痛苦的选择。

但是……

虽然我认为这是一个教训，但人类并没办法照自己的选择决定要走的路。是「事情」选择了时间、地点，找到我们头上来。

蓦地，比较远的地方响起了沙哑的喊叫声，叫声越来越近。聚在前庭的人一开始只是竖起耳朵听，但是随着叫声靠近，所有的人都把面孔、头、身体转向叫声傅来的方向。

「不得了了——！」

叫声是这样喊的。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从木门旁的售票口冲出来，一手拿着手电筒，嘴里说声「不好意思，借过、借过」，跑进庭园。入口处没有挂灯笼，树丛看来像是黑影。工作人员的影子立刻就被那些树丛和庭园的黑暗吞没了。

传到我们耳里的叫声不够清晰，听起来好像在重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啊，停了。一定是工作人员赶到喊叫的人那里了。

可是，正好在这时候，有人从刚才工作人员消失的树丛那里跑出来。大概有五、六个人，感觉像是中年的叔叔阿姨们。每个人脚步都很匆促——应该说，几乎是用跑的。他们的脸，就像逆着风全力冲刺的赛跑选手一样，绷得紧紧的。察觉到这一点，我心里突然涌出一股不安。

「发生了什么事？」

在外等待的人间道，是男人的声音。回答的人是男是女我不记得，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说话的内容上。

「有个女孩子倒在地上。」

「好像死了。」

前庭的人们一阵骚动。

「看起来才国中而已。真可怜……快叫救护车啊！真可怜……」

我的脑袋刹那之间变成干冰，无法承受它本身的冰冷，完全粉碎。

我只想到一件事。

会是工藤同学吗？

注：日本将棋的步法之一。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三章

我冲进白河庭园，根本搞不清方向，只顾沿着「参观路线」的指示跑。一边跑着，脑海里一边不断闪过工藤同学开朗的笑容。

心里老想着不好的事，不好的事就会发生，因此尽可能不要负面思考——妈常这么说。可是，那时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办法抛开「昏倒的一定是工藤同学，绝对是她不会错」的想法。事后想起来，可能是因为如果不这样对最糟糕的状况做好心理准备，到了万一真的必须面对事实的那一刻，理性会蒸发得不知去向，所以我才在心里某处类似指挥中心的地方发出这种紧急号令。

白河庭园内部，基本上是由中央的大池塘，以及环绕在池塘边的步道构成的，因此不管那个女生倒在哪里，只要沿着步道跑过去，照理说一定可以到达她所在的地点。可是，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庭园里挤满了人，而且，出事的消息像被风传开似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想往出口逃的人群，以及想朝出事现场挤的人群，不时在仅一个车道宽的步道上推挤、摩擦，就像洗衣机里搅成一团的长袖衬衫和丝袜。

「对不起，借过一下！」

即使我扯破嗓子这么喊，依然没有半点用。这也就算了，还被穿着西装外套的中年叔叔粗鲁地推开。

「小孩子到外面去！」

这下我也火了，想也不想就吼回去：

「她是我朋友啊！」

刹那间，周围一下子全部静了下来。推了我一把的中年叔叔僵着脸靠近我，问道：

「小弟弟，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气势真是可怕的东西，这时我已经深信那个倒在地上、看来似乎已经死去的女生就是工藤同学了」。

「很好，你过来这边。」

叔叔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向前走。可能是慑于他的魄力，周围的人都闪身让出路来。那时候，我才第一次注意到步道旁装饰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在那之前我对任何东西都视而不见。

当时看到的灯笼灯火和色彩，我想等我长大后也不会忘记。非常非常美。虽然老套，但是那光辉真的美得令人不敢相信是人世间的景象，一点都没有不祥之感，只是绽放出美得无与伦比的光芒。

我被叔叔拖着，绕过步道一个大大的弯，走过浮石，过了一座原木搭起来的木桥，来到入口处标示着「灯笼广场」的广场。

虽然叫作广场，其实大小大概只有东京都内小学校园的一半而已，整理得很漂亮的草坪外围点缀着落叶树和杜鹃花丛，左手边造了一个小小的菖蒲池。灯笼广场这个名称，当然只用在虫鸣会这时候，平常这里叫作「儿童广场」。这个地区的幼稚园学童远足时会带便当来这里，小学高年级美术课的户外写生也是来这里。因此，凡是本地的小孩至少都来过这里一次。只不过，这里是「禁止骑乘自行车、打球、宠物进入」的地方，大家平常也很少有机会来。

广场的入口，有个仿图腾柱的柱子架起来的拱门，穿过去之后，叔叔更用力拉着我前进。草地上到处都有无数灯笼在闪烁，一时之间，我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被缩小，混在萤火虫群里。

叔叔朝着广场另一边的树丛走去。我的心脏紧缩起来，心跳也噗通噗通地开始加快。出事的地点一定就在那边。

灯笼广场上还有很多人没走。这里是活动的主要会场，出事时——应该是说女孩子被发现的时候，应该是很热闹的。但现在那些人却聚在拱门边远远地观望，像是在评比暗暗的树木和闪烁的灯笼似的。他们仿佛都变成了树木，在晚风的吹拂下，枝叶沙沙作响，不时发出细碎的说话声。

为了突显灯笼的效果，平常为了防范犯罪整晚打开的夜明灯，现在全部都关掉了。故而，我们目的地所在的树木和树丛显得漆黑又暗沉，连庭园的灰色外墙都像被掩遮了起来。

不过，随着我们越来越靠近，可以看到前方的树丛后面，有两个白白的人影靠在一起。其中一个抬起头来看我和中年叔叔，另一个盯着脚边。不对，从我这个位置是看不到的，不过我想，他一定是在看位于树丛后面、他脚边的东西。

心脏真是不可思议的引擎，全速转动也不会过热。不但不会发热，还越来越冷，打出来的血都是冷的。

我们越来越靠近，到了可以看清站在树木当中那两人的面孔时，中年叔叔突然停下脚步。我差点就跌倒，不过也停下来了。

叔叔以严厉的眼光盯着我看。

「小弟弟，你还好吗？」

「我？我很好。」

「你听清楚了。」叔叔紧紧抓住我的肘关节，一个字一个字用力说，「有个女孩子在那里被杀了，她的年纪跟小弟弟你差不多。只是，她应该是跟家人或朋友一起来的，身边却没看到这样的人，因此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如果她真的是小弟弟的朋友，我们就可以知道她是谁了。所以，我们一定得让你看她的脸。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我明白。」

「好，那你过来。」

叔叔又加快脚步。这次几乎是用跑的。我们和黑色树木间短短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

带我来的中年叔叔在树丛前停下来，抓着我的手肘往前拉，说：

「这孩子说死者可能是他朋友，我就把他带来了。」

另外两位的年纪跟这位中年叔叔差不多，听了这句话，四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更正一下，是六只。因为其中一位戴着眼镜。

「绕过树丛来这边。」

戴眼镜的叔叔对我招手。他一手拿着手电筒，空的那只手搭在我肩上，把我拉过去。

跟我猜想的一样，地上躺着看似尸体的东西。之所以说看似尸体，是因为那上面有一半被格纹西装外套盖住，另一半则被灰色西装外套盖住了。我这才知道为什么留在这里的两位叔叔人影看起来是白的，因为他们的外套已经脱掉盖在尸体上，身上只穿着衬衫。

盖住尸体的两件外套的袖子上，各自别了一个颜色不太起眼的臂章。这时我才注意到，带我过来的中年叔叔袖子上也别了同样的臂章。

上面写着「白河一丁目町会」。

「我帮你打光，你来认一下人吧。」戴眼镜的叔叔说。

「不行啦，等警察来再认吧。」第三个叔叔插嘴说。他瞄了我一眼，说：「这对小孩子太残忍了。」

「可是，不快点认出是谁会更糟。园里闹哄哄的，入口那边已经快酿成骚动了。」

叔叔们的对话，从蹲下来的我头上略过。

我什么都没想，就伸手抓住格纹西装外套的领口，慢慢地掀起来。

「喂！弟弟，你真的可以吗……」

当第三位叔叔的声音落在我耳边时，已经太迟了。我已经看到下面的东西了。

那是一双腿。规矩并拢的膝盖从红色迷你裙下摆露出来，脚上穿着一双鞋尖绣得很精致的鞋，也是红色的。

「那边是脚，头在另一边。」

戴眼镜的叔叔急忙说。

我蹲着移动位置，伸手拿起灰色西装。不过，让我喘不过气来的恐惧，很快地突然变淡了。

我刚才看到的那双腿上，穿着丝袜，红色鞋子的鞋跟也有五公分以上。我不知道叔叔们根据什么说她「年纪跟小弟弟你差不多」，或许现在的国中女生，穿便服时偏好这种打扮也说不定，但至少我所认识、所了解的工藤同学，是不会做这种打扮的。绝对不会。以前我会经在车站前的购物中心遇到她和朋友去买CD，那时她身上穿的是牛仔短裤和帆布运动鞋，再加上连帽运动服，非常好看。

这个人不是工藤同学——一道放心的大波浪向我靠近。我没有恐惧颤抖，只是像个普通人一样，抱着战栗的心情，做好准备观看一个必定会带来冲击的东西。于是我一下子便把灰色西装外套掀开。

一个女孩子闭着眼睛仰躺着。刚才看到的红色迷你裙，原来是红色连身短洋装的一部分。立领的设计，有点旗袍的味道。

我为什么会看得这么仔细呢？

因为实在是太意外、太不协调了。

她的面孔像病恹恹的月亮一样苍白，只有嘴唇是红的。因为涂了口红。

有一股浓浓的铁锈味。是血的味道，从体内流出来的生命味道。

「小弟弟，怎么样？是你朋友吗？」

叔叔们看了这身打扮、这双鞋子、这脸化妆之后，为什么还判断这个女生跟我年纪相当的原因，我终于明白了。

那是一张稚嫩的脸。脸颊还像婴儿一样，而且那双眼睛如果张开的话……张开的话……

应该会露出一丁点儿斜视的可爱眼眸。

怎么可能。

但是，那就是工藤同学。

空气从我的心漏出去。我的心扁了。我听得到漏气的声音。

「来了。」其中一个叔叔低声说。我这才注意到，耳边阵阵高亢刺耳的声音原来是警车的警笛声。

突然之间，我连骨头都发冷了。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四章

到警察那里去打扰，老实说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上次我被带来的时候，是为了我跟妈被卷进去的那桩事件，还是以受害人的身分去的。但这次不同，这种情况下，我——应该叫相关人士吗？

被害人的朋友，还不如干脆当被害人好一点，我心里这么想。

带我上警车的巡警先生，是个好像才刚当上警察的年轻人，在前往警署的那段短短时间，他一边小心观察我身边那个刑警先生的脸色，一边非常亲切地照顾我。反过来说，也是我失常得需要别人这么照顾吧。事实上，我整个人都失神了。他们跟我说要联络爸妈，叫我告诉他们联络方式，但我却一时想不起自己家里的电话号码，越急越想不出来，结果还是陪我的那个刑警先生去查出来的。

不过，幸亏这样，否则更糟。

在警署的停车场下了车之后，陪我的刑警先生扶着我进到警署。那时候，他和出来接我们的刑警之间交换了很严峻的视线。虽然是一瞬间的事，我还是注意到了。虽然注意到，但我的心实在是碎得太厉害，因此没办法仔细思考他们眼神里的含意。要是我那时有能力胡思乱想，绝对会逃离现场，让整个情况更加恶化。

到了警署里，他们让我坐在刑警房间角落一组很难看的待客椅上等了很久。我想，可能是家长还没到，不能对我加以侦讯吧。他们也叫我先冷静下来再说。

只不过，他们也没有把我丢着不管，随时都有视线落在缩着脖子坐在一旁的我身上。说白一点，我是处于被监视的状态，不过那时我还以为他们是怕我神经不正常发疯。

我怎么会这么天真啊！一想起当时就冒冷汗。

当我发现情况并不是我想的那样——至少不光只有善意时，是在我被带进署里约二十分钟，脸色跟死去的工藤同学一样发青的妈，跌跌撞撞地冲进刑警办公室的时候。

「雅男！」妈只叫了我一声，喉咙就像哽住般说不出话。

「妈。」我也回了一句。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涌起了一阵神经似的笑意（显然我已经处在危险边缘了）。

「我又跟警察扯上关系了，这次是我的朋友被杀了。」我傻笑着说。

「这有什么好笑的！」妈厉声说。

「我没笑啊。」

「你明明在笑。雅男，振作一点！」

在妈用力的摇晃之下，我总算回过神。妈的眼神很尖锐，眼睛睁得好大，像要把我破碎的心的碎片，一片不漏地捡回来似的。她的眼白充满血丝。

「雅男，他们怀疑凶手是你。」

这句话，仿佛是让我恢复神智的咒语，却又恶毒得把我刚恢复的神智瞬间连根斩除。

「哈哈哈。」我发出声音。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雅男，你怎么知道那是你朋友工藤同学？你们不是约好才去的吧？你说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们叫我在这里等的时候，就是在跟妈讲这些啊。

我嘴巴张得大大的，看着妈。我可以看到，妈才刚把我的心的碎片捡起来，碎片却碎裂成更小片，从妈的指缝间掉落。

「你别乱讲话……」

话还没说完，我就啪一声倒下去了。我自己听到啪的声响，所以绝对错不了。

到了十三岁，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昏倒。

我醒来时，是在某间病房里。还没看到雪白的病床，光是闻到消毒水味，我就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

然后我也发现，上方有个好大的人影俯看着我。

我没有马上认出那是谁。只是在还没有完全恢复的意识中迷糊地想着：这个大叔长得好丑啊。

但这个丑丑的大叔一开口，我的记忆立刻就回来了。

「你还真会替我们找麻烦。」

那低沉沙哑的声音，还有带着烟味的气息。

「村田警部！」

我叫着想爬起来，不过高壮的警部先生把我按回床上，并且加以订正。

「是田村警部。」

之前我也提过，暑假时我跟妈会被卷入一起不寻常的事件，他就是当时指挥现场办案的警部先生，同时也是警视厅特殊犯罪侦查小组的组长。叫警部听起来很可怕，不过叫组长就像营养午餐负责打饭的人，听起来很令人安心。

「幸好还是警部。」脚边传来另一个声音，是岛崎。他的眼镜还是擦得很亮，一张小脸就在警部先生的大脸旁边。

暑假发生那件事的时候，岛崎跟这位警部先生并没有直接碰面。所以，说实在的，我应该要对这样的组合感到意外才对，但我现在没那种力气。

「『幸好』是什么意思？」警部先生问。

「绪方家的案子最后还是没解决吧？」岛崎说。

「那次的确是我们输了。」

「所以，幸好没被贬职啊。」

田村警部豪爽地笑了，「原来如此。」

然后他凶巴巴地张大眼睛说：「但是，同学，也有可能很幸运地不再是警部啊！」

「你是指晋升吗？」

「当然。」

「那是不可能的，」岛崎说，「就算没有那件案子，依目前警察的体制，警部很难再升上去，就算成绩和能力再好都一样。」

哈哈哈！警部先生大声笑了。「同学，你还真清楚呐！原来如此，因为我没有国家一级公务员的资格嘛。」

「我就说吧。」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发生绪方同学那件事的时候，周刊报导过。而关于警方的组织，最近有些不错的警察小说，国中生也看得懂的。」

「真有你的。绪方，这个同学真的是你朋友吗？」

「是啊。」虽然有时我也很想装作不认识。

「请多指教。」岛崎泰然自若地向警部先生行了一个礼，转过来对我说：

「我是得到伯母的许可，赶来这里代替她的。」

「代替我妈？」

「嗯。伯母贫血了。l

「你妈每次遇到我就昏倒。」

警部先生抓了抓他硕大的脑袋，一副头皮层会乱飞的模样，我赶紧把头缩回来。结果，警部先生把他的大手伸过来，一把扯掉我的毛毯。

「好了，绪方雅男，我问你。」

「是。」

「你是凶手吗？」

看我又开始不知所措，警部先生放松了他那张可怕的脸，露出笑容。

「别担心，没有人这么想。」

「这里的刑警先生就这么想。」

「因为他们管区的不良少年集团让他们很头痛，因此这次的案子，他们也立刻联想到那里去。不过，一知道你在学校的情形，马上就解除对你的怀疑了。你放心吧！」

我呼地喘了一口气。喘完气，悲伤突然就从喉咙深处升起。当我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时，对这份悲伤毫无感觉，这让我觉得自己很无情，使得呜咽里带着自我厌恶的味道。

警部先生和岛崎一起看着我，好像两块烤过以后在同样地方裂开的日式年糕，一块大的，一块小的。

「真可怜，」警部先生说，「失去朋友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而且又是这种情况。」

「别怪自己。」说这句话的是岛崎，「不要想什么如果我和她一起去就不会发生那种事，或者如果我有勇气约她去虫鸣会就好了，别想这些。」

「可是，我就是会想啊！」

「你要努力不那样想。那是不对的。」

我又继续哭了一会儿。警部先生和岛崎都任我哭。

后来，我拿岛崎递给我的手帕擦干眼泪，用警部先生给我的面纸擤了鼻子，虽然只是暂时的，至少我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点。

警部先生给我的面纸是电话交友俱乐部的宣传品，上面有女高中生的插图，画得很差劲，还有点色色的。图案是个穿着水手服的女孩眨着眼说：二让我们好好陪你哟。」

可能是我看到之后表情怪怪的，警部先生连忙把面纸收起来，说：「这是从防范课拿来的，是收押证据的一部分。这种东西其实只要一个就够用了，但总不能真的只没收一个吧。总共有两大箱。」

岛崎伸长脖子看了一下面纸，问：「违反善良风俗？」

「错！」警部先生非常开心地指正，「很可惜。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啊，是违反儿童福利法。这些该死的家伙，竟然让未成年的青少年在这种色情场所工作！」

警部先生的心情我很能了解，但一个当到警部的人，实在不应该那么认真和岛崎计较。

「请问……」

「什么事？」

「工藤同学的案子，是由警部先生负责吗？」

听到我的问题，警部先生隔了一会儿才回答，这对他来说是很少见的。

「我想，应该是吧。」

他的口气非常谨惯。

「现在还不确定。我是今晚听到你的名字出现在这件案子里，才赶过来的。」

「谢谢警部先生。」

「不用道谢，这是我份内的工作。再说，我们很有缘。」

就是啊。这也是令人稍微安心而高兴的事，几乎可以成为我心情的支柱。既然有警部先生出面调查，就一定没问题，一定可以逮到凶手。而且，要是调查有什么进展，他也一定会告诉我。

所以，我定了定神，问道：「工藤同学为什么被杀？」

警部先生皱起粗粗的眉毛：「这个还不知道。」

「现在才要开始调查。」岛崎也加上一句。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动机，是那个……那个……

岛崎代替语汇很少的我问：「你是要问死因吗？」

「……嗯。」

警部先生的脸还是一样不明朗。「你想知道？」

「想。」

「不必现在问，新闻和报纸也会报导啊。」

「我不希望那样。那样我一定会受到很大的打击，会很难过。我希望由认识的人来告诉我。不能说吗？」

警部先生扭动放在膝头的大手，犹豫着。看他那个样子，让我越来越不安。工藤同学的死法有那么惨，让警部先生那么犹豫吗？

岛崎的心情可能也跟我一样，他说：

「警部先生，你不告诉我们，我们会往坏的方面想。」

警部先生的口吻听起来很像借口：「这我知道，我是在想该怎么说。」

「……有那么惨吗？」

「不是不是，不是那样的。」警部先生挥了挥他的大手，「我说我在想该怎么说，是因为我觉得我要讲的实在太普通，听起来可能像骗人。」

「这你不用担心。」岛崎说，「绪方知道警部先生不是那种会耍小把戏的人。对不对？ 」

警部先生低低地唔了一声。「好，我就坦白说吧。她应该没有感觉到痛苦吧，虽然解剖还没结束，不过在验尸的阶段，就已经可以确定这一点了。她大概只是吓了一跳而已，觉得有点冰冰凉凉的，就这样而已。我发誓，真的！」

有点冰冰凉凉的？

「脖子后面有个叫脑户穴的地方，你们知道吗？」警部先生边说，边伸出自己的手指着大头的后脑勺给我们看，「就刺在这里，用的是锥子类的利器。几乎没有流血，伤口就只有那一处。大概只是一瞬间的事吧。」

岛崎点着头，表示非常赞成警部先生的话。

「我们头上有好几个致命的地方。我爸有朋友是针灸医生，他说有一些穴道是禁穴，绝对不能用针去刺，脑户穴就是其中之一。」

警部先生一脸狐疑地看着我。我说：「岛崎家是开理发店的。」

「原来如此。」警部先生摸摸自己的头，说：「好久没上理发店了。」

说到这，警部先生的头发很稀疏。

可能是被我们盯着头看，感觉不自在吧。警部先生咳了几声。

「总之，现在已厘清的就只有这一点而已，还有很多事必须调查。没多久，我们的人也会去你们班上。难过是一定的，不过你们要好好帮忙。」

为了查出杀害工藤同学的凶手，必须先查清楚工藤同学周边的事。可能我的表情想到这里时变得很晦暗吧，警部先生轻轻把手放在我肩上，低声说：

「她是个好女孩吧。」

「是个非常好的女孩。」

我的喉咙深处，又出现了咸咸的感觉。

「所以我不明白，也不敢相信。况且，为什么工藤同学会一个人去虫鸣会呢？她明明说要跟家人一起去的。而且打扮得……一点都不像她平常的样子。」

「她不是那种会刻意打扮得比较成熟的女孩子？」

「绝对不是。她不是那种人。」

警部先生看着岛崎，岛崎也抬头看着警部先生。然后，一起轻轻地摇头。

「总之，今天晚上你可以在这里过夜，要是睡不着，医生会开药给你。这里虽然是警察医院，也没什么好怕的。你妈妈现在大概也吃了药睡了。」

我向警部先生道谢，目送他离开。岛崎回绝了警部先生途他回家的提议，留在病房里。

「不然，我也在这里过夜好了。」

「谢谢。不过，不用担心我啦。」

到底是不是真的不用担心，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可是，在找出杀害工藤同学的凶手之前，我一定要保持理智，一定要。

「她怎么会遇到那种事呢？为什么会穿着那种衣服，还化了妆呢？」

对于我随口提出的疑问，岛崎静静地、安抚我似地回答：

「总有一天一定会明白，也会水落石出的。但是那都不是现在。你现在先睡吧。」

嗯，我点点头，闭上眼睛。不过，就在我闭上眼睛之前，岛崎脸色突然沉了下来，耳边还听到他自言自语地小声说：「真有种不好的预感哪……」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五章

药的威力真厉害，那天晚上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在病房里，这个发现就像骨牌一样，把一连串的记忆都唤醒了。发生了那种事，我竟然还睡得着！面对这个事实，我觉得好像被狠狠甩了两巴掌。

要是岛崎在我旁边，一定会说一大堆理论让我安心，像人类的生理机能本来就是这样，对这种事产生罪恶感就太没常识了什么的。可是很不巧，他连个影子都没看到，大概是看我睡着后就回家去了。

因此，落单的我，一早起来又哭了一会儿。啊啊，真是个平静的早晨，昨晚发生的事一定是场恶梦——这种自我安慰的想法一丁点儿都没出现。放在枕边的Swatch表指着早上七点，明亮的阳光透过白色窗帘照进来，预告着今天又是秋高气爽的一天。但是这些，都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安慰。

偏偏，眼泪只流出了一点点。我明明想尽情大哭的，却哭不出来。我想硬逼自己哭，把心里的郁闷逼出来，让自己舒服一点，却反而让自己喘不过气。

我要先声明，这可不是我是男生就怎样的问题哦。我并没有下意识地认为男生不能一直哭哭啼啼，教自己不要哭。

我想，我心中的帮浦一定是破了一个洞，虽然想把眼泪汲出来，却只能不停地空转。就是这种感觉。人在真正伤心的时候，可能反而会这样吧。

真正的悲伤，是心的帮浦嘶嘶空转的声响。旁人看不出来，也听不见。

虽然心情并没有平静下来，可是静静躺了一段时间，就觉得好像有力气可以撑过今天一天了。没错，就是要这样想才对！加油！我这样鼓励自己，按下了护士铃。一直窝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来看我的护士是个还很年轻的大姐姐，确认我的体温、脉搏、血压三组数值都在健康正常的范围后，她便对我说，医院的早餐或许不怎么好吃，不过要全部吃掉。

「吃完后医生就会来看你，如果没问题，你就可以回家了。」

她笑了笑，加了一句：

「跟你妈妈一起。」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看我低头道谢，护士哈哈的笑了。

「你真是个小大人。」

我得到医生的许可，穿好衣服时，妈来了。妈虽然打扮得很整齐，但才一个晚上，就显得有点憔悴。

「一看到那个警部先生的脸，之前受的惊吓打击全都回笼了。」

妈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难免的啦。」

「你还好吧？」

「不怎么好。」

妈用力点头，动作就像十几岁的小女生。

「回家吧，今天在家里好好休息。」

妈只说了这一句，就再也没说什么了。没有安慰的话，也没有叫我打起精神。我觉得妈真是善解人意。

回家一看，爸不在家，家里静悄悄的。我和妈突然住院，一定也让爸手忙脚乱吧。爸很难得地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有事推不掉，要出门一趟。中午会打电话回家。」我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年没看过爸的字了，便一直盯着字条看。

妈把关得紧紧的窗帘和窗户打开。我说了声「我回房间了」，就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头靠在桌子上。

外面传来妈来回走动的声音。在茶壶里加水，打开瓦斯炉，垃圾箱开了又关，打开水龙头洗了东西。然后……

终于去拿早报了。

我动也不动地等着。事情是昨晚午夜前发生的，今天早上的报纸应该刊出来了吧。就算被害人未成年，名字也会见报吧？我已经做好看这些报导的准备了吗？我能够去确认工藤同学的名字了吗？

虽然很鸵鸟，但我心里真的有种想法，认为只要没有白纸黑字地印在报纸上，她就还不一定真的死了。真奇怪。我明明就当场看到了，明明有比报纸、电视实在太多的亲身经历，却仍害怕去确认那些消息。

每天早上这时候妈都会把电视打开，今天妈却没有这么做。家里还是静悄悄的，只有车辆偶尔经过外面马路的声音而已。

如果把电视打开，不管想不想，都会看到耸动的八卦新闻节目。妈一定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才没打开电视的。真是善解人意。

可是，报纸还是会看的吧。妈现在一定在看那件事的报导，看得很仔细——然后，不时把视线转向我的房间，一定的。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听到很大的声音。

「啊啊？！」

是妈的声音。换句话说，妈一边看报纸，一边发出了惊叫。脑子里正在为各种想像做准备的我，也被她吓了一大跳。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雅男！哪！小男！」

接着是叫我的声音。我这阵子经常很严肃地要妈别再叫我小男，但这时我没心情在意那种小事。我马上从椅子上跳下来，大声回说：「干嘛？」

「你来一下！快点！」

我照妈的吩咐正准备出房间，身后的电话响了。我不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没办法在自己房间另外牵一条专线，所以响的是家里的子机，总之，电话就在我后面响着，然后我就反射性地转身去接电话。铃声应该只响了一声半。

「喂，绪方家你好。」

在我朝听筒讲这句话的短短几秒钟，我心里就闪过：是岛崎吗？是老师吗？是准备采访的媒体吗？是班上哪个同学吗？四个左右的「吗」，连媒体都被我考虑在内，看起来好像很老练，都是因为我有过前面提了好几次、暑假那次要命经验的关系。人只要经历得够多，都会变坚强的。至于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就另当别论。

「是绪方同学吗？」电话另一端的人说。是女人的声音。

订正，是女孩的声音。

「是绪方同学吗？」女孩又问了一次，「喂？」

人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会有所不同，但不会不同到认不出来，也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即使那声音以前不会透过电话听过，也不至于认不出来。

「绪方同学？喂？你在听吗？」

女孩的声音问我。我的心脏突然变成独立的生物，看来它是决心成为新体操选手，开始以惊人的高度跳来跳去，把动脉扔得高高地再接住，劈腿跳跃……

这种事当然不可能发生，但我胸口激动的程度让我有这种感觉。

绪方同学。那是我熟悉的声音。

「你还好吗？你听得出我是谁吗？」

女孩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我是工藤，工藤久实子。」

我的脑袋里，有个东西突然断掉了。

我握着听筒，嘴巴张得大大的，盯着听筒看。妈从走廊上跑过来，碰的一声打开门。

「雅男，报纸！」

妈把抓在右手的报纸递给我。

「在白河庭园里被杀的女孩子，好像不是你朋友！」

我的嘴巴还是愣愣地张开，点了点头。

「……好像是。」

我手里的听筒传来岛崎的声音。

「喂！你没事吧？工藤同学知道情况后跑来我家。你可以过来吗？喂！你真的没事吗？」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六章

「岛崎理发店」的正门挂着临时公休的牌子，岛崎伯父和伯母都不在。

岛崎说了声「这里最安静」，便一屁股坐在客人坐的椅子上，靠着椅背。

然后工藤同学，也就是小久，坐在角落里一个凳子上，把她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凝视着我。

从岛崎理发店没有一丝脏污的招牌大镜子中，可以看到我的两眼睁得几乎快掉下来，所有视线全集中在工藤同学身上。岛崎和我们保持相同的距离，视线平均分配给我们两人。只是——用难一点的字句形容，他望着我的眼神担心意味比较浓厚；说白一点，就是一脸怕我发神经的表情。

「简单地说，就是认错人了。」

岛崎双手挂在扶手上，悠哉地说。

「不过，那种状况下也难怪会认错。」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发不出声音。

「对呀，真的，就算认错人也是难免的。」工藤同学接着说。

「……是吗？」

我勉强出声反问。工藤同学猛点头。

「因为在白河庭园里被杀的，是我表姐。」

「表姐……」

「嗯，她叫森田亚纪子。我想今天早上报纸也刊出来了。」

妈递给我的报纸上，对，的确有这个名字。

「那是我妈她姐姐的小孩。我妈妈和她姐姐，也就是我阿姨长得很像，大家也从小都说我是亚纪子姐姐的翻版。我们真的长得很像。l

「亚纪子姐姐啊。」

好亲昵的叫法。我在脑袋里漠然地重复这一点。

工藤同学还活着，被杀的不是她。随着这个事实渗透到我的脑子里，我迅速地找回了冷静。我自己也很清楚。我的眼皮不再抽动了，膝盖不再发抖了。

我想，一定是因为这样，我的脑袋才连这个都想到了——工藤同学虽然叫亚纪子姐姐叫得这么亲昵，但她昨天晚上才被别人杀死，工藤同学看起来却没有受到太大打击的样子。

我一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工藤同学的眼神显得有一点点内疚，那时我真想把自己的舌头晈断。

「我们大概已经七年没见面了吧。」她自言自语似地小声说，「我们年龄差那么多，亚纪子姐姐今年二十岁了。小时候她经常跟我玩，可是大概从亚纪子姐姐进国中开始，我们就几乎没有来

往。不止姐姐而已，我们家跟森田家都没有来往了。」

「即使是亲戚之间，还是会有很多麻烦。」岛崎说，「工藤同学的阿姨，也就是森田一家人，听说是住在千叶市。」

「方向正好跟外公外婆家相反，这也是原因之一……」

「离娘家远就会这样。」岛崎说。

对啊对啊，工藤同学说过外公外婆会特地从立川过来参加白河庭园的虫鸣会的嘛。方向的确正好相反——想到这里，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对啊，我会匆忙认错，是因为工藤同学说过星期六要跟家人去白河庭园。」

我不想让他们以为我是为自己的莽撞找借口，因此很快地把这句话讲完。

「昨天晚上怎么了？你们没去吗？还是跟你表姐亚纪子一起去了？」

工藤同学露出了有点疲倦的表情。「说到这个，真是一场大乱。」

昨天本来应该先到她家，再一起去虫鸣会的外公，突然身体不舒服。

「傍晚家里来了电话，说外公胸口不舒服，他心脏不好，以前会经有一次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真的很危险。所以我们吓了一跳，一家人赶快赶过去。」

如果是心脏病发，有可能一去不回，会慌也是当然的。

「我们很慌张，又担心家里安全，只匆忙跟邻居说明情况、拜托他们注意就出门去了，根本不知道后来闹出了我好像在白河庭园被杀的事。先是警察跑到我家，把邻居阿姨吓了一跳，警察查出外公家的电话，打电话过去，但我们全到医院急救去了，没找到人，直到警车开到医院，我们听到事情才大吃一惊。幸好外公的病情稳定下来了，大家全都惊呼；久实子人好好地在这里呀！」

工藤同学眨着眼睛。不是心情不好，而是真的吃了一惊的样子，让我更感到抱歉。

看到我惭愧的模样，这次换工藤同学安慰我。

「不过，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啦。」她连忙加上这句，「真正惊讶的，是听到遇害的是亚纪子姐姐的时候。」

「一定的吧，嗯。」岛崎也附和说，「你原先就知道亚纪子姐姐会到白河庭园去吗？」

工藤同学用力摇头，「完全不知道！我们根本没有约呀。而且，就像我刚才讲的，自从我们没有往来之后，亚纪子姐姐根本不会单独来我家玩。如果是阿姨的话还有可能。」

「如果是你阿姨，就会跟你妈妈约好再碰面吧？」

「嗯，对呀。虽然我们跟森田家没有往来，妈妈和阿姨的感情还是很好。l

「姐妹都是这样。我妈也是，跟妹妹感情很好。」

「真的？都是这样的喔。岛崎同学的阿姨也是开理发店的吗？」

「我阿姨啊，是开美容院的。半斤八两吧？」

工藤同学哈哈的笑了。全身机能荡到最低的，只有我一个。

自然而然地，我开始跟自己讲话。看来要是不解决这个疑问，我的心情是无法平复了。

「……为什么会弄错呢？」

我发出声音自问自答，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注意到我是很好，拜托不要不约而同好不好？

「因为我和亚纪子姐姐真的很像呀。」工藤同学安慰我说。

「要是看了以前的照片，连我的朋友都会认错呢。」

可是，工藤同学，那种说法表示我连你的朋友都不是罗？——我还是一个劲儿地钻牛角尖。

「听说身高不一样。」岛崎接话，「亚纪子小姐比工藤同学高十公分左右。你看到亚纪子小姐时，她已经倒在地上了吧？这样就看不出来差十公分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多犀利的见解啊。工藤同学以佩服的眼光抬头看着岛崎。

我在心里说，对呀，因为倒在地上，才会没注意到身高的差异。而且眼睛是闭上的，就更看不出来了。如果她的眼睛是张开的，我就绝对不会搞错。我啊，觉得你那双稍微有点斜视的眼睛非常可爱，所以是不可能看错的。

可是，就算把这些拿来当借口也无济于事。

「只不过，就算这样……」话没说完，岛崎就停下来了，好像表示再说也是多余的，轻轻耸耸肩，「反正，你就别懊恼了。」

「……她还化了妆。」我喃喃地说。与其说是喃喃自语，更像自怨自艾。

「打扮也是，工藤同学绝对不会穿那种衣服的，但我还是弄错了。」

「因为你没看过我穿便服呀。」工藤同学打圆场。是吗？所以我们在街上相遇的那件事，你已经不记得了。

「她穿的衣服好像很花哨喔。」岛崎试探似地以慎重的口气说，「亚纪子姐姐是大学生？」

「不是的，」工藤同学摇头，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完全不在意岛崎也叫她「亚纪子姐姐」。

「她高中辍学……」

「哦。」

「因为家里情况有点复杂。」

「大多是这样吧。」

「是吗？一开始亚纪子姐姐还说要去读化妆美容学校之类的，最后到底怎样我也不知道。是有听说她在打工啦，我妈也蛮关心的。」

「自己的外甥女嘛。亚纪子小姐是独生女？」

「是老大，下面有一个弟弟。不过……」工藤同学顿了一下，声音变小了，「爸爸不一样。」

岛崎从向后倒的椅子上挺起上牛身。「你阿姨再婚？」

「不是的。」

「这么说……」

「我阿姨本来是未婚妈妈。」

这年头，这不是什么惊人的新闻。家家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家之前就有一个超大的。

「她一定不好受吧。」

工藤同学对一脸同情的岛崎点点头。「亚纪子姐姐户籍上的父亲是她亲生爸爸。」

「换句话说，是有认她罗？」

「这个嘛，好像是吧。我妈妈之前这么说过，还说那样亚纪子说不定反而更可怜。」

岛崎双手在胸前交叉、陷入沉思，工藤同学看着他，而我是个局外人。

岛崎理发店的大镜子里，照出了个性别扭、胆小无用、见识短浅的我。

（喂，你仔细想想，工藤同学还活着啊！之前完全是误会，她还活得好好的！你应该感到庆幸才对啊！）

我在内心大声斥责自己。

（可是你看看你，从刚才就只想着自己跟岛崎比显得多冒失、不知道工藤同学会怎么想、岛崎如果稍微识相一点就好了！）

但我还是会想，人就是这么现实。

（不然呢？你宁愿工藤同学死掉吗？）

对于内心的质问，我浑身哆嗦地摇头。「绝对不是！」

「咦？」

工藤同学和岛崎又不约而同地看着我。我迎着他们的目光，露出丢脸的笑容。

「没事，我自言自语。」

然后，在面临退场的最后一刻，我总算把本来应该第一句说的话、也是我最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工藤同学，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谢谢你，她说。虽然她朝着我微微一笑，之后也很快地把笑容分给了岛崎。

我反而伤得更重了。或许我太不知足，但那却是我的真心话。

就这样，白河庭园发生的「命案」稍稍离开我们身边，退居为同班的工藤同学的表姐「死了」这件事实。因为「命案」的部分，已经由「警方」和「媒体」等公众团体接收了。

话是这么说，这件事仍是我们町内的热门话题，不管是电视、周刊还是新闻，都热衷报导此事。看到熟悉的白河庭园和庭园附近的街景出现在电视上，有种既陌生又怪异的感觉。隔壁班两个男生被拍到在记者后面不客气地比V手势（其实根本是故意被拍的），后来自然也被不客气地训了一顿。还有很多批评杂志摄影师在附近盯人却乱丢烟蒂，真没公德心；借个电话讲半天却连句谢谢都没有啦之类的抱怨。

我们后来还知道，命案第二天岛崎理发店没营业，是因为岛崎伯父和伯母分别担任町会副会长和妇女组联络人等重要职务，绝不是因为爱看热闹。包含命案现场白河庭园所在的白河町会在内，通称「六町」的地区全部聚集，针对这起自深川马路杀人魔以来最骇人听闻的血腥命案，讨论是否应该整个地区联合起来，重新检讨防范犯罪的体制。

虫鸣会当然是自命案当晚就结束了，白河庭园也停止开放。这种状态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据说还是未知数。失去展示场地的大批灯笼，暂时被安置在区民中心的大厅，展出约一周的时间。

那一个星期，也举办了森田亚纪子的葬礼。

我犹豫很久，怕去了显得太多事，最后还是透过工藤同学获得同意，出席了葬礼。当然没有岛崎作陪，一个人去的。对我来说，这件事要一个人去才有意义。

工藤同学一家人很感谢我的心意。但是，在小小的灵堂——真的很小，而且鲜花也很少——之前低着头的森田一家人是怎么想的，直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

森田家位在距离千叶车站步行五分钟的市区，是一幢有着灰色防火墙、富丽堂皇的三层楼建筑。大门的形式很优雅，会让人想起洋片里出现的豪宅，上面贴着「犬」的标志。结果出殡时，果真有一头毛色光泽亮丽的哈士奇犬，由一个应该是亚纪子弟弟的高中生用皮绳牵着。

亚纪子的遗照露出了笑容，脸却朝向旁边，像是不想见到排在灵堂前低着头的遗族，也像是不想面对参加葬礼的人。因为就一个突然死去，并且死得那么惨的年轻女孩而言，参加葬礼的人数实在太少了。

我觉得好冷好冷。原本以为是明明看到工藤同学就在附近，却因为身分地点不能出声叫她，因而觉得寂寞，但又似乎不全是如此。

在这之前，我也曾经为某个人的死感到悲伤。可是，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冷得彻骨。

我偷偷地观察参加丧礼的人，几乎没有跟亚纪子同年代的人。有的全是她父母亲那个年纪的人．以及她弟弟那个年纪的少年。

森田亚纪子是个非常孤单的人。

复杂的家庭环境显然对她的人生造成阴影，她的母亲穿着丧服，神情憔悴。原来如此，真的长得一模一样（还有，工藤同学也长得跟她妈妈非常像。还没介绍我就认出来了）。看起来，真正伤心的只有她一个。说来可怜，但看来真的是如此。

整个葬礼当中，她的父亲，不，应该说是继父吧，始终一脸心不在焉，甚至偷偷打哈欠、出殡时看稿子致词还念错好几次。我用心地在人群中寻找年纪相当于她生父的男性，却没有看到。还有，她弟弟好像是在人群里看到朋友，趁和尚诵经的时候，虽小心低调却依然举起手对某人打了暗号。

再加上那只毛色漂亮得有如标本的哈士奇犬。

这里真的是森田亚纪子的家吗？

正当我怔怔的想得出神时，有人从背后拍了我的肩膀。一回头，田村警部吓人的脸从丧服海中蹦了出来。

「你心肠真好，」警部先生说，「还特地来上香。」

「警部先生才是。」

警部先生的鼻翼微微抽动。「被害人的葬礼，我都尽可能出席。」

「为了坚定决心吗？」

「对。我会答应死者，一定要抓到凶手。」

可能因为警部先生的语气充满了不像他的感慨吧，我不经思考，就直接把脑子里想到的事说出来了。

「调查方面怎么样了？警部先生，有没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警部先生瞪大眼睛看着我。连我自己都被自己讲出来的话吓了一跳。我到底在说什么啊我。

可是，我是真心的。我真的很想帮忙。那时在我心里吹过的那阵寂寞的风，虽然未必只为了亚纪子一个人，但寂寞的风与她产生共鸣是事实。想为森田亚纪子做点事的心情是真的，苍天可证。

就因为这样，后来我才会招惹了一些难以置信的事，真可谓「不可思议」。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七章

田村警部打电话到我家，是亚纪子葬礼结束后一个星期左右的事。

「明天，我想去你们学校附近吃汉堡。」

「啊啊？」

是想问我哪家比较好吃吗？

「附近有『麦当劳』也有『侬特利』，不过，本地面包店开的『鲍伯叔叔的店』更好吃哦。」

结果警部先生在电话另一头「嗯」的沉吟了一声。

「你们要不要也来吃汉堡啊？」

「……我是很喜欢吃汉堡啦。」

「我请客，」警部先生嗯哼地清了清喉咙，说：「找你女朋友一起来怎么样？团体约会也蛮不错的。」

女朋友，是指工藤同学吗？搞半天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如果是社团活动结束以后，应该可以。」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警部先生的意思是说，你跟工藤同学见面的时候，希望我也在场吗？」

「嗯，因为我怕羞啊。」

真好意思说。

「你们不愿意在场吗？」

没这回事，我很乐意去陪她。可是，我不明白警部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件事工藤同学也知道吗？」

「当然，就是她要求你们在场的。」

我觉得耳朵开始发热。好高兴。

「不过，我想工藤同学没什么亚纪子小姐的事可说，她说她们没有往来了。」

「关于这一点……」警部先生稍微压低了声音，「我们也去工藤家拜访过好几次，工藤家的人也告诉我们不少事情。看样子，那一家人的确和遇害的亚纪子小姐不怎么亲近，对她近来的生活和人际关系几乎一无所知。只不过……」

「只不过？」

我一边反问，一边紧紧握住听筒。「只不过」是个很可怕的连接词，因为接下来会完全推翻前言。就拿发回来的作文举例好了，上面会有老师用红笔写的评语。一开始的两行全都是夸奖的话，让我很高兴，但第三行起头的「只不过……」之后的句子，就把我骂得体无完肤，让我很沮丧。每次都是这样。真的，没有比「只不过」更恐怖的词了。

「照我们的观察，你的女朋友对于她表姐亚纪子小姐，似乎略知一二。」

田村警部有时候说起话来会有古装剧的调调。

「而那似乎不便在双亲或家人面前启齿。」

因此他们从工藤家离开时，悄悄地问了工藤同学几句。结果她说，她有话想告诉他们，但那些话重不重要她没有把握，而且她一个人会怕。

「所以，就轮到我出场……」

「没错。」

我说话时努力让声音不要显得太激动，其实我已经乐翻了。

「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谢啦。」

在约时间和地点的时候，我的心怦怦跳个不停。警部先生大概以为我已经跟工藤同学去过好几次汉堡店了，没的事，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警部先生的部下不会很凶吧？」

「这个你放心，跟我一样温柔。」

唔唔唔。

「那好，明天五点。不能让你们太晚回家，所以我们会在三十分钟内把话说完，还可以用刑事侦防车送你们。」

「不用了，那跟我平常回家的时间差不多。」

「放学以后不直接回家，还到处乱晃，不行哦！」

我又不是戴着小黄帽、背着小学生书包的小朋友。

讲完要挂电话的时候，警部先生加了一句，「对了对了，岛崎同学那边给你联络哦。」

「岛崎？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也一起不是吗？你们就像B＆B一样。」

「B＆B？」

「你不知道啊？那是以前很红的搞笑搭档。这个不重要。我听工藤同学说了，你们两个真是一对活宝。」

我没说话。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工藤同学要找人作陪，指名的不是我，而是「岛崎与我」这对搭档，难怪警部先生一直说「你们」。

我有点馊掉了，就像放在冰箱一整个月的牛奶一样。不过，牛奶馊掉了会变优格。我很快就又振作了起来。

我跟工藤同学以后有的是机会，多花点时间，让她了解我个人的价值和魅力就好了。

可是，挂掉警部先生打来的电话，打给岛崎，听到他说：「刚才工藤同学打电话给我，我听她说了。要去鲍伯是不是？」的时候，我馊得就跟在大太阳底下放了三天的鲭鱼切片一样。

哪个人要是碰到那天晚上的我，一定会起寻麻疹，我保证。

鲍伯叔叔的店主张现点现做，都是当着客人的面煎汉堡、炸薯条，随时都是刚做好、热腾腾的，非常好吃。只不过从点餐到做好要五到七分钟，人多的时候要将近十分钟。这十分钟会让在社团活动里跑得要死要活、饥肠辘辘的国中生军团忍耐不住，以至发生吞餐盘、啃餐桌的不幸，所以除非星期六下午，国中生军团是不会进这家店的。也因为这样，虽然我们不是刻意要选这家店，但对于要避开别人的眼光和警部先生碰面，这个选择倒是完全正确。

我和工藤同学太过在意碰面的事，午休时完全没提起这件事，岛崎也没有露出任何不寻常的样子」。

现在，我们正和田村警部及他的部下面对面，工藤同学就坐在我和岛崎中间。可能是我想太多，我觉得工藤同学脸色有点发青。在汉堡还没送来的这段时间，我们七嘴八舌地闲谈着，她却没有露出丝毫放松的笑容。平常她的肤色就比较白，这时看起来简直快贫血。

「别这么紧张，」警部先生说，「也许你已经知道了，我跟绪方还蛮有缘的。就像『碰』友（注）一样。」

「『碰』友？」听到工藤同学反问，坐在警部先生旁边的部下笑了。

「现在的国中生才听不懂什么『碰』友呢。」

令人惊讶的是——我这样讲，可能会被妇权团体臭骂——警部先生的部下是女的。虽然不是大美人，但她的圆眼睛和圆鼻子很讨人喜欢，笑起来会露出很有亲和力的笑纹。她叫金指栗子，要是拿来当小说人物的名字会很不够力，据说是她出生的家种了栗子树，当时栗子又正好结果，才被取了这个名字。她知道工藤同学的昵称叫小久时，就说：

「我的昵称叫小栗呢。不过现在刑事组大家都叫我『豪放女』。」

据说是她只要一办案，就会完全不像个女人样。真的吗？她现在穿的套装就蛮美的啊。

吉士汉堡一上桌，第一个伸手去拿的就是豪放女小姐。

「快趁热吃吧。」说完，她立刻打开包装纸，大口吃了起来，然后一边用手指擦掉嘴角的蕃茄酱，一边对工藤同学说：

「如果觉得很难开口，今天不讲也没关系哦。既然大家都认识了，随时都能打电话，也可以见面。你这样想就行了。」

她也不管警部先生，自顾自地说着。警部先生好像也默认她这么做，把心思都放在汉堡上。

「其实也不是很难开口……」工藤同学一脸为难地扭着手指头，「一开始跟警部先生提起的时候，觉得好像很重要，可是现在想一想，又觉得好像没什么。」

「哎呀，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啦。」豪放女小姐啃着生菜说，「这才是正常的反应。有人一头热跑来说『我知道一些没有人知道的重要线索呢』，有时候反而根本是记错了。夸张的还有跟目击日期差了整整一年的呢！」

「没有比目击证人的证词更不可靠的东西了。」大嚼香鸡堡的岛崎说，「尤其是爱现或帮忙意愿过强的证人最碍事了。」

豪放女小姐呵呵地抿着嘴笑。「你好像贝克街的小老鼠哦。」

「那是什么？」

「住在福尔摩斯家屋顶的老鼠，有样学样嘛。小老鼠平常都在屋顶听福尔摩斯推理，学一学自己也变成名侦探了。」

我从旁瞄了岛崎一眼，他无动于衷地啃着汉堡，工藤同学总算露出一点点微笑。

「那只小老鼠真可爱。」她这么说。本来想一起笑的我，听到这里就僵住了。可爱……是喔，原来如此。

我不知道豪放女小姐对岛崎人小鬼大的口吻怎么想，不过对于让工藤同学露出微笑这一点，她似乎给予柑当高的评价。

「对呀，小老鼠很可爱吧。」

工藤同学个性本来就很稳重，既然来到这种场合，不可能事到临头才哭哭啼啼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喝了一口一直没碰的奶昔，像是下定决心似地，缩起下巴开口了。

「关于亚纪子姐姐，我想说的，就是姐姐好像缺钱。」

我、岛崎、警部先生和豪放女小姐，大家的嘴巴一起停下来注视着她。在众人环视之下，工藤同学有点畏缩，不过豪放女小姐对她点头表示鼓励，她稍微垂下眼神后继续说：

「亚纪子姐姐家——森田家和我们家，从姐姐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渐渐越来越少来往，这阵子已经非常疏远了。疏远，是这么用没错吧？」

「嗯，对呀。」豪放女小姐说。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森田姨丈，也就是亚纪子姐姐的继父，和外公外婆处得不好，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好像就是合不来。因为森田姨丈很爱炫耀……这是我妈妈说的，所以大概十年前大吵了一架，之后就完全疏远了。在那之前，本来还谈到森田家要搬到立川跟外公外婆一起住的。……请问，我会不会扯太远了？」

「不会不会，你说的很清楚。」警部先生说着，一边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香烟。

「我们家和森田家之间也差不多，后来就变成只互相寄贺年卡，森田姨丈连法事都不来参加了。阿姨倒是会来，因为阿姨跟妈妈感情很好，这些事我也是从妈妈那里听来的。」

我想起上次工藤同学提起姐妹们即使结了婚，各自有了家庭，分隔两地，感情还是蛮好的事。虽然如此，夹在自己丈夫和双亲之间，亚纪子的妈妈一定很难做人吧。

「因此，」工藤同学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也只有在很小的时候，才跟亚纪子姐姐玩在一起，后来就一直只透过我妈妈知道阿姨和姐姐的各种消息，而且，也不是什么非注意听不可的事。

我想，森田家那边大概也差不多。」

工藤同学露出略微寂寞的眼神。

「我是独生女，亚纪子姐姐不是森田姨丈的亲生女儿，日子似乎也过得不好，我曾想过如果能跟姐姐更亲的话就好了，结果还是不行。」

如果再成熟一点，工藤同学说完这些话，说不定会耸一下肩。不过，她只是拿起奶昔的杯子，一口都没喝就直接放回桌上。

「就像这样，我和亚纪子姐姐一直没有交集。亚纪子姐姐十六岁高中辍学的事，我也一直不知道。那是四年前的事，当时我对这种事没兴趣，我妈妈好像也认为不必特地跟我提这些。我们之间的关系大概就是这样。」

可是，距今一年前左右，亚纪子突然打电话来，指名要找工藤同学。

「一开始是我妈接的，说『亚纪子找你』，就把电话转给我了。我妈妈很惊讶，我也不知道姐姐找我会是什么事。」

接了电话之后，「姐姐问我要不要去听演唱会，是一个叫『Jitterin'Jinn』的乐团演唱会。」

「吉……什么？」

「Jitterin'Jinn」我和工藤同学，甚至连平常对流行音乐不感兴趣的岛崎，都异口同声地复诵一递。

「是从『乐翻天』出来的乐团吧？」岛崎说。

「乐翻天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专做乐团公开选秀的节目。」豪放女小姐说。「那是深夜节目吧？我以前偶尔也会看。大概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警部先生的小眼睛睁得好大。「三、四年前的深夜节目？你们三个才九岁、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在看那些了？」

我们三个人又开始合声：「我们都录起来看。」

「那时候实在太红了，」我解释，「大家都这么做。」

「好吧，继续说。」警部先生伸出粗壮的手撑住大下巴，「顺便让我增长见闻。」

由于话题被岔开了，工藤同学稍微想了一下。「呃，刚才讲到Jitterin'Jinn吧。对对对，我很喜欢那个乐团一首叫<礼物>的歌，然后亚纪子姐姐在那通电话里说，听阿姨提到久实子喜欢Jitterin'Jinn，这次拿到票，想约久实子一起去，我们一起去吧。」

当时工藤同学才小学六年级，要去看演唱会，年纪有点太小了。

「我答应过妈妈，上高中之前绝对不会自己去看演唱会或音乐会。但那时我想说是亚纪子姐姐约的，就请亚纪子姐姐等一下，去问了妈妈。」

工藤同学的妈妈说她不赞成。

「我也是……其实，要是『圣饥魔Ⅱ』或『Tama』的话，不管怎样我都要去，可是Jitterin'Jinn，我就只喜欢<礼物>这一首而已，连专辑都没听过，不去也不会感到很可惜。虽然我对现场演唱会很有兴趣，想去看看，但我那时不太想为了去演唱会跟妈妈吵架。」工藤同学说着，吐了一下舌头。

「要不了多久，你就会为了去演唱会，连离家出走都不当回事了。」豪放女小姐以做梦般的眼神说，「『老鹰合唱团』来日本时，我就是这样。扛着睡袋，前一天晚上就到武道馆去排队。」

「话题又岔开了。」田村警部嘟哝道。

「不好意思。可是，警部没有排过队吗？像玉川胜太郎之类的。」

警部哼哼了两声，说：「披头四来日本的时候，我轮班当过机场警卫哩。」

听到这句话，我们其他四个一起惊叫起来。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警部先生稍微挺了挺胸，「从此之后，我就决定一生都不接近西洋音乐。」

「好，」岛崎说，「回到正题吧。一年前的邀约，工藤同学拒绝了。然后呢？」

「然后，那时妈妈才告诉我，说亚纪子姐姐高一就辍学了。还说这些事告诉我可能也不懂，她才没说，其实亚纪子姐姐好像过得不是很好。」

亚纪子会找你去看演唱会，一定是很寂寞吧。工藤同学的妈妈这么说。

「所以，我妈妈跟姐姐说，虽然久实子不能去看演唱会，不过下次到我们家来玩吧。然后姐姐就说好。」

可是，后来过了几天，亚纪子又打电话来了。

「那时候我刚好一个人看家。结果亚纪子姐姐她……」

（啊啊，太好了。我还在想不知道要打几次才会是久实子接的呢。）

（有什么事吗？）

（想跟你商量一下。上次说的Jitterin'Jinn演唱会，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个啊，我也没办法去了。所以啊，久实子，你不要告诉你爸爸妈妈，跟我买票好不好？一张两千圆就好。）

（我没有那么多钱……）

（你压岁钱都有存下来吧？）

（我不能去演唱会啊。）

（票可以拿到学校卖啊。好不好？拜托你啦！下次姐姐有钱的时候，再买你喜欢的东西给你。当然，我绝对不会告诉妈妈他们的。）

豪放女小姐皱起眉头：「听起来真不舒服。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向一个十二岁的小女生要钱？」

工藤同学连忙说：「她没有强迫我。我跟姐姐说，反正我是不能去，而且这种事在我家绝对瞒不住，姐姐就挂电话了。」

「有没有不满的样子？」问话的是岛崎，「是不是心情很不好，用力挂掉的？」

「也没有，姐姐还跟我说拜拜。」

对这件事，我也觉得有点不舒服。感觉就好像吃到炸的东西冷掉后的面衣，湿黏又不干脆。

「这件事，你有告诉你妈妈吗？」我问。

「没有。我觉得很难开口，因为我知道妈妈一定会生气。」

嗯，这种心情我能了解。

「那，后来就没有再联络了？」

对于田村警部的问题，工藤同学稍微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今年刚放暑假的时候，亚纪子姐姐又打了一次电话给我。」

这次是直接了当来借钱的。

「她要借多少？」豪放女小姐问。

「……五万圆。」

「你拒绝了吧？」

工藤同学点点头。「因为我没有那么多钱。亚纪子姐姐又说，你一定有把压岁钱存起来吧，才五万圆，去领马上就有了。我说我的钱都是妈妈在存，不可能领得出来的。我拼命解释，姐姐好不容易才死心，可是挂了电话之后，我又觉得有点害怕。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亚纪子姐姐说话。」

「后来她就没有再打电话给你了？」

工藤同学可能是想起不好的回忆吧，闭了一下眼睛，点点头。

「是的，后来就没有了。我没借姐姐的那笔钱，姐姐后来是怎么筹到的，我就不知道了……」

警部先生说时间比原本预定拖得晚，即使我们怕引人注目，不要警部先生送，他还是把我们塞进刑事侦防车，依序把工藤同学、岛崎和我送回家。

工藤同学下了车，后座只剩下岛崎和我的时候，坐在助手座的警部先生以惯重的口气说：

「被害人平常的生活状况，我们已经慢慢了解了。」

「亚纪子小姐是自己一个人住吧？」

「正确地说，并不是。她算是住在千叶的森田家，跟家人住在一起。」警部说到这里，中断了一下，然后再继续：「一个月四、五天吧。」

「其他的时间呢？」

岛崎倾身往前。

「不知道，目前还不晓得。她出门的时候，都是跟家人说要去住朋友家。或许实际上真的如此，但是要把那些场所找出来一一加以确认，是件大工程。」

刑事侦防车好像还没有动力转向装置，开车的豪放女小姐用力转动方向盘，闪开路过的脚踏车后说：「森田家的人也说他们不再过问了。说来可怜，森田家好像只把她当作一个麻烦。」

我想起葬礼时的情景。那时森田家给我的印象是，宠物哈士奇犬比亚纪子更像他们的一家人。看来这个印象似乎没错。

「往后，被害人生前的情况，可能会出现一些你们朋友工藤同学不太想听到的事。」

警部先生说着，越过厚实宽大的肩膀看着我们。

「像这种时候，你们更要发挥朋友的功能。」

「那当然了。」我回答，岛崎却没说话。眼睛半开半闭的，表情像是在想「下一步棋」。

「喂，你是怎么了？」

我低声地悄悄问他，他心不在焉没有回答，结果突然喃喃地说：「……应该还有别人吧。」

我轻轻撞了岛崎一下。「喂！」

岛崎清醒过来。「嗯？」

「你在想什么啊？」

「没有啊，没什么。」

这时，他才对警部先生的话点点头，但却没有随便回答。后来我才知道——虽然很不愿意承认，那是因为他对于现实的认识，比我清楚得太多了。

和警部先生们碰面之后过了两天，早上我匆匆忙忙站着喝牛奶，一边瞄了瞄当天出刊的周刊夹报广告，结果差点把牛奶喷出来。因为上面印着斗大的字：

「吸毒加卖春！白河庭园遭刺杀女性黑暗的过去」。

注：日本麻将用语，套用「碰」与「朋」的谐音，意指「牌友」。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八章

黑暗的过去。

以前我曾经听说，「黑雾」这个词是松本清张大师发明的；而「夜蝶」则是一位名叫川口松太郎的作家发明的。「黑暗的过去」也一样有发明人吗？或者这个字眼并没有特定的生身之父，只是大家不约而同地这么用，自然而然就成为一种固定用法了？因为就是这么平常——无论什么人，过去都有部分一定会变黑；就跟人活着只要不是满口假牙，就有可能会蛀牙一样。

「有时候，有些人会把过去的黑暗部分当成炭，烧来当作能量。」

放学后，岛崎穿着制服直接到我家，在我们轮流看完路上买的周刊之后这么说。

「这种人，炭一烧完就没有能量，因此会故意制造黑暗的过去。我认为被称为无赖的那些艺人和文人当中，就有这种活像一整车炭的人。」

「我现在没有心情跟你说这种脱离现实的话。」我说。才刚看完的报导片段在我脑袋里飘来飘去，从内侧戳刺着我的脑浆。

报导并没有说出情报来源。由于没看到「根据警方调查」这一句，可见得是想强调那是他们自行调查的结果。接受采访的是亚纪子的朋友A或熟人B，由他们来述说她生前的生活……当中的一部分。

据他们说，亚纪子一从高中辍学就开始卖春，但不清楚是否一开始就隶属于那类组织，但遇害当时，她是在一个压榨大批十来岁少女、名为「公司」的组织旗下。而这家「公司」，警方已经开始着手展开调查。

关于吸毒的部分，会经数度「指名」亚纪子的某位恩客指证，曾被她「敬」过好几次毒，她本人也有重度毒瘾——杂志是这么写的。只是关于这一点，我无法立刻认同，如果真有这种事，田村警部就算不明讲，应该也会事先给我们一点暗示的。

报导的结尾，暗示亚纪子可能是因为跟「公司」之间有了纠纷，才会遭到杀害。也写着「公司」有「杀手」专门用来除掉引起这类惹麻烦的女性。

以利针类的东西刺穿脑户穴的杀人方式，的确不是外行人的手法。可是，对于这件事，我却感到质疑。

真的有这种事吗？就在我们现今生活的国家里？不，就在我们生活的东京里？我总觉得这很像小说或漫画里才有的情节。

「可能有吧。」岛崎说，「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只是我们很幸福，不知道而已。」

那是一个平静的傍晚，收废纸的欧吉桑悠哉地开着车，野猫在屋檐下打盹。在同一片天空下，有「公司」和「杀手」；同一片夕阳，也映在为「公司」工作的女孩们眼中…

「不管怎么样，就像田村警部说的，让工藤同学难过的事变多了。」岛崎喃喃地说。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虽然不看报纸和周刊，却看报纸上登的周刊广告标题。这我本来就知道了。可是，我万万没想到，这种人竟然这么多。

亚纪子生前的生活并不单纯，这件事之前田村警部就告诉过我们了，因此我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是，那是我们的心理准备，社会大众并没有这种心理准备，而且理所当然的，这些负面消息一旦公诸于世，亚纪子的表妹工藤同学身边，便会立刻刮起一阵由看周刊标题的人所引起的不祥之风。

这年头，听到年轻女孩卖春没有人会感到讶异。这是个高中女生卖内裤的时代，就连我这个国中男生，也不会为这种事大惊小怪。

可是，这完全仅止于「实际存在的某人」的情况，仅止于不知名的人们。所以，当这些人有了姓名和面孔，而且就是自己身边的人，反应便完全不同。距离感这个盔甲消失了，曝露出活生生的感情。绝大多数的情况下，这种活生生的感情，都保守得不能再保守。一个中年男子对女高中生卖内衣赚零用钱的报导可能只是皱着眉头浏览而过，但同一个男子也可能是女儿超过门禁三十分钟没到家，就站在家门口等的父亲。

从这方面来看，我们每个人现在都活在「匿名的时代」里。只要匿名，做什么都可以。而匿名的人所做的事，无论是什么事，大家都会认为「没什么」而予以承认。大家都会跟我有同样的感觉，自言自语地说声「好像小说里的情节」便抛诸脑后。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在这个行进速度太快的世界一隅中，勉强在彼此保持平衡的状况下过日子……

这些大道理我当然说不出来，是岛崎说的，不过我觉得很准。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在骇人听闻的情色资讯满天飞的这个时代，才不过出了这种报导，工藤同学身边的大人中便出现了一大堆以不屑白眼相对的人。

这种变化真的非常惊人。对于这些大人来说，眼前的工藤同学的个性、举止和交友等等，大概一点意义也没有吧。只不过工藤同学的近亲里，有个违反他们道德观的女性以不幸的方式遇害，一切就这么尘埃落定了。由于亚纪子遇害，使得「匿名」转变为「个人」的那一刹那，在部分人士的心里，她表妹工藤同学的价值也就确定了。

不过，如果是这样还好，这种程度还可以忍受。大人里面有很多永远忙得不得了、没有时间仔细思考一件事的人，生他们的气也是白搭。

可是，让我火大的是，在工藤同学身边、很熟悉她的同班同学当中，也有没头没脑就被愚蠢的大人牵着鼻子走的家伙。这一点我就无法原谅了。而且，这些人看到工藤同学被这种不公平的负面传闻抹黑．还引以为乐，就更不能让人原谅。

我气得发狂，岛崎却很干脆地说：「你才笨呢，为这种事情生气。」

「你说什么？」

「别再幻想我们跟大人不一样了。不管是青少年、成年人、中年人还是靠年金过日子的老人，人都是一样的。别人的不幸滋味都是甜的。」

「我跟你说，」我差点就想一把抓住岛崎，「网球社不是有个叫大野的女生吗？那个死肥猪女，你知道她是怎么叫工藤同学的吗？她和她那群死党！」

「妓女吧。」岛崎说。

「你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种话？」

「因为我没有这样想啊。」

「我也一样，可是……」

「当作没听到吧。你是笨蛋，但那些人是笨蛋的平方。可是，就算笨蛋也有说出自己想法的权利，也有得到幸福的权利。大野那些人最幸福的时候，就是别人不幸的时候。」

当作没听到，是吗？

对，岛崎说的是对的。这时候应该拿出最成熟的态度，别理那些笨蛋。

可是，在抱持这个想法的心情一隅，会出现工藤同学一天比一天消沉的侧脸。不管我们怎么耍宝逗她笑，她露出的笑容只有以前的二分之一——而且还越来越少。在这种时候，我忍不住就想学《异形2》里的雪歌妮，薇佛，拿起火焰枪从这头喷到那头，把欺负她的那些笨蛋全部烧个精光！

「你的心情我了解，不过那是纳粹的做法。」岛崎冷静地说，「你倒不如想个计划，看怎么样才能让工藤同学打起精神来。」

岛崎总是对的。可是，这种人有时真会让人很不想理他，不是吗？

结果，我和岛崎两个人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头绪，便决定把工藤同学最要好的朋友，也是我们班上的伊达宏美拉进来。

「我也正想找你们商量。」

星期六下课，我们去找伊达宏美提这件事，她立刻就这么说。

「再这样下去，小久真的会生病。」

她转动眼睛，瞄了工藤同学的空座位一眼。是的，那天工藤同学终于请假了。也就因为这样，从那篇报导出现以来，像影子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工藤同学、鼓励她的伊达宏美，才有时间跟我们谈。

「喂，你有什么计划？」岛崎问伊达同学，「我和绪方想得出的主意有限。」

听我说了这么多岛崎的事的各位，看到这里也许会有点惊讶，因为岛崎这个少年，应该不是那种会用「喂」叫班上女同学的人才对。是啊，的确没错，但是这位伊达宏美同学与众不同。如果当场听的话，岛崎的「喂」，听起来就跟「你这家伙」、「老兄」的感觉非常接近。很令人意外吧？

绝大多数的时候，我都叫她「伊达同学」。我们同班刚混熟的时候，她会经要求：「叫我小美啦。」虽然是半开玩笑的语气，但她好像真的很希望我那样叫她。

可是，要我叫「小美」，我实在叫不出口啊。我跟岛崎提起这件事，他大笑，然后说：

「别闹了！那么high的家伙叫什么小美，应该叫冰毒才对。」

问他什么叫冰毒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有一种兴奋剂叫冰毒。因此我和岛崎之间，有时会私下用「冰毒」这个暗号来称呼伊达宏美，不过这绝对不是一个损人的称呼，事实上，我们只要一和她讲话就会很有精神，这其实算赞美。

说了这么多，意思就是岛崎对能让人很high的伊达宏美同学评价甚高，甚至另眼相看。我是觉得，一个女孩子竟然具有能让岛崎high起来的精神构造，光这样就已经弥足珍贵了。岛崎好像也有同感，才会出现那个令人意外的「喂」。

伊达同学的体型比工藤同学大多了，嗓门也很大。就一个女孩子来说，她给人很「粗壮」的印象。她经常充满积极的动力，甚至是处于战斗状态，而她的战斗对手便往往是老师。岛崎会偷偷地说（竟然连岛崎也只敢偷偷地说）：「伊达有恐怖份子的素质。」

不知道为什么，她那恐怖份子的素质，到了工藤同学身上就变成姐姐般温柔的包容力，或妹妹般单纯坦然的信赖。这正是人与人组合的有趣之处。

照我看来，可能对伊达同学来说，「小久」具有她所没有却想要的一切。娇小又精致端正的五官、滑嫩的脸颊、单纯得有点危险的个性，说话时撒娇的模样，诞生出那些令人爱怜的言语的小脑袋等等。这一切伊达同学都没有，才会格外想加以保护。

我很了解伊达同学的心情。因为，我身边就有一个让我无论如何都自觉「比不上」的朋友在。但我对于这个「比不上」的岛崎，多少还是有竞争的心理，有不服输的心情，可是伊达同学却没有。可能伊达同学毕竟是女孩子吧，而且是十几岁的小女生。十几岁的小女生只能靠与生俱来的牌来一较长短，和一开始就拥有一手好牌的女孩子相比，不管怎样都没有胜算。这件事，聪明的伊达同学非常了解——只不过这或许是一种非常令人悲哀的聪明。

我喜欢伊达同学。不过，我遇到她不会脸红心跳，但看到工藤同学会；我喜欢伊达同学，却对她不会有恋爱的感觉，但是对工藤同学会。我想，我这个年代的男孩子每个都有这种倾向。虽然残酷，却是事实。

像伊达同学这种类型的女生——这么说虽然有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之嫌——如果不到某种年纪，每个人对她们的想法都一样。这种话由我这个男生来说很可笑，但是我真的这么想。不过，我也认为伊达同学不会因为这种事变得性格扭曲，就因为这样，她才会这么珍惜她和「小久」的友情。

「就是明天吧？带便当去野餐怎么样？」伊达同学说。「我也想过要不要去看电影或打电动，可是我觉得，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关在室内，出去外面走走比较好。」

「我还以为每个女生都想去原宿的竹下通呢。」

伊达同学对我的话嗤之以鼻。「那不就跟平常没两样？」

「我赞成野餐的提议。」岛崎说，「其实，我觉得这样是最好的。只是……」

「就你们两个，很难开口约小久去野餐吧。」伊达同学抢着把话讲出来了。「我今天放学会先去小久家，拿影印的笔记给她，到时我再问她的意愿，看她如果要野餐的话想去哪里，晚上再打电话给你们。」

就这样，我们很快地商量出结果。那天晚上，我洗完澡的时候，伊达同学打电话来了。

「我跟你说，我问过小久了。」

「她说想去哪里？」

伊达同学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这是非常稀奇的事。

「小久说……」她断断续续地说，好像还是说不出口，「她说她很想去……如果大家愿意陪她的话，有个地方她无论如何都想去……，她怕大家不肯。」

「哪里啊？」

伊达同学停了一下才回答：「白河庭园。」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九章

第二天是好天气。白河庭园解除了封锁，池水平静无痕。这时还不到枫红时期，褪去绿色的树木形成一年当中最无趣的景象，但是从树叶间洒落的阳光很明亮，风神正嚼着清凉薄荷口味的口香糖。

我们事先商量好，要是有万一，大家就一起杀到伊达同学家热闹一下，而我负责查探清楚这地区比较好玩的艺文设施，岛崎则是想出几个难到极点、而答案奇蠢无比的谜题。然后，我们也说好，等工藤同学看够了，就尽快离开白河庭园，要设法制造好气氛，让工藤同学忘了那里。

但是到头来，这些准备全都派不上用场。工藤同学说，她只想和我们悠闲地坐着晒太阳。然后，她带了小小一束白花，说：「请告诉我亚纪子姐姐倒在哪里，我想去祭拜一下。」

我们没有任何人反对，没有人说「还是别去吧」。

「你带路吧。」岛崎对我说。我第一个迈开脚步，心里想着，原来这就是工藤同学最想做的事情之一。

她一定是真心想看看现场，而不是只有口头上说得好听而已。对于一个死后还给人留下不好的感受，并且实际上对她造成伤害的表姐，她心里所累积的感受，一定不是一个国一学生的语汇能够表达的，而她自己对此一定也感到无可奈何。因此才想试试亲自到现场这个方法。那束花，一半当然是为了亚纪子，但是剩下的一半，大概是为了工藤同学自己心里所受的伤吧。

命案发生已经过了两个星期，星期天的白河庭园已经恢复以往的热闹。我们混在许多开心出游的家庭、情侣和团体中，表现出结伴同行的中学生应该有的认真和开朗，走向命案晚上装饰着无数灯笼的「儿童广场」。

今天，有许多人在儿童广场从事休闲活动，就跟命案发生之前一样。发出欢乐叫声打羽毛球的人，坐在草地上的年轻情侣，架起画架专心作画的业余画家们，还有虽然是禁止、却还是牵狗来遛的人。

我指出事发地点所在的树木和树丛，工藤同学微微点头，往那里走去。她没有害怕畏缩的样子，走在最前面，只是在穿过广场时曾经回过头一次，确认我们是不是就在旁边。我觉得有点骄傲，更有点高兴。

越靠近那丛树丛，我也开始紧张起来。命案发生之后，我从来没想过会再来这里。那天晚上的事，到现在我依然记得一清二楚。我记得那时担任町会干部的叔叔紧紧抓住我时冰冷的手指，也记得躺在叔叔脚边的亚纪子身上盖的西装外套颜色。那是泛青的灰色，就和她死去的脸一样。

工藤同学毫不犹豫地向前走，越来越靠近树丛……越来越近，只剩一公尺……

这时候，我们突然听到窸窣声，有人从树丛灌木间站了起来，是个中年男子。当下，我想起那天晚上的叔叔。

工藤同学立刻向我们这边倒退，发出小小一声惊叫，花束从手中掉下去，两、三瓣花瓣掉了，

飘落在草地上。

伊达同学也发出「咿」的叫声，那也许不算叫声，而是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我的心脏跳起来堵住喉咙，因而没有叫出来。岛崎则是当场像玩具兵一样，维持一只脚踏出去的姿势，就地定住。

从树丛里出现的中年男子，惊吓的程度比起我们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像要保护自己般双手挡在身前．眼睛睁得好大。

「啊，对不起。」

第一个出声说话的，是工藤同学。她的花掉落在脚边，一双圆睁的眼睛凝视着对方。

中年男子看看我们，又看看工藤同学，再看到从她手中掉落的花束，就这样一直看着。接着，他抬起目光，这次是看向工藤同学。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你是在这里被杀的死者的亲人吧？」他问工藤同学，声音很沙哑。听了他的声音，就知道他已不算中年，而比较接近老年。

他应该超过六十岁了吧。以他的年龄面言，算是少见的长发，看起来不像是为了时髦留长的，而是邋遢没剪的杂乱。他身上穿着廉价的蓝色运动外套和白衬衫，长裤膝盖的地方磨光了，脚上是旧运动鞋。

「啊……是的。」

工藤同学回答之后，朝我们瞄了一眼，确认大家都在。不要怕，我就在你身边。

「那真是不好意思。」

蓝色运动外套的男子跨过树丛往这边靠近。

「那些花是要供奉的？」他问工藤同学。我们明明有四个人，他却只跟工藤同学讲话。

「是的。」

工藤同学点点头，急忙把脚边那束花捡起来。蓝色运动外套的人对工藤同学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就这样，他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就快步朝广场的出口方向走去。我愣愣地看着他离开，听到岛崎发出「唔」的声音。

「刚才那是谁呀？」伊达同学喃喃地说，「小久，你认识他吗？」

工藤同学摇摇头。「不认识。」

就像听到我们的对话似的，离我们越来越远的蓝色运动外套男人，正好回过头看我们，一发现我们四个一起目送着他，便连忙转过头开始小跑步，像逃走般离去了。

还来不及思考，我的脚就动了起来。我迈开双腿，穿越草坪，一心三思地跑。一直来到广场出口那里，才发觉伊达同学在我后面。

「绪方同学你右边！我左边！」

伊达同学大声喊，我立刻照做。

之前我也说过，白河庭园基本上是一个以池塘为中心的圆形庭园，出口只有一个。我跟伊达同学两个人左右包抄的话，应该可以在某个地方拦住那个蓝色运动外套才对。而且，我们只比他晚了一分钟起步而已。

可是，我和伊达同学后来都追丢了。可能对方察觉我们在追他，躲起来了也说不定。想躲的话，庭园里有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

我和伊达喘着气，垂头丧气地回到广场树丛旁边。岛崎看着我，我对他摇摇头：「被他跑了。」

「奇怪了。」岛崎缓缓地说。我也缓缓地点头。

「不过，没办法。」像是要甩开这种不愉快的情绪，伊达同学甩甩头说，「快拜一拜吧。」

工藤同学把花供在亚纪子倒下的地方，双手合十低下头。我们也一起默祷。

工藤同学抬起头、张开眼睛之后，岛崎开口了：「我有个提议，不过如果大家没兴趣就算了。」

工藤同学露出认真的表情：「什么提议？」

「刚才那个男的，很可疑吧？」

「嗯。」工藤同学和我，还有伊达同学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想，最好还是通知警察一声。」岛崎低声说，「如果是与命案无关的人，那种态度未免也太奇怪了。」

「我也这么认为。」工藤同学说，语尾有点颤抖。

「可是，要怎么跟警察说呢？」伊达同学的声音显得很困惑。

「说我们看到一个态度很可疑的老先生，这样没什么用吧？」

「现在的话，大家的记忆应该还很清楚。」

岛崎说完，看着我。

「能不能去拜托田村警部，帮我们做人像素描？ 」

在我旁边的工藤同学咬着唇，眼睛还望向那件蓝色运动外套消失的广场出口。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十章

田村警部说：「呣呣呣。」

虽然很罗嗦，但我还是要说，他不是发出「呣呣呣」的声音，而是说了「呣呣呣」三个字。这就代表，警部先生的心情不怎么愉快。

「你们几个……」

因为嘴上叼着烟，警部先生就像老电影里的流氓一样，只用嘴角讲话，冷冷地看着我们。「你们到白河庭园去了。」

「是的，我们去了。」回答的是岛崎。

「然后，你们在那里……」

警部先生被自己香烟冒出来的烟熏得直眨眼，往旋转椅的椅背靠去。那张椅子好像相当老旧了，椅垫破破烂烂的。椅子发出叽轧声，似乎在抗议警部先生巨大的身躯。

「看到可疑男子，追他，然后跟丢了。」

「正是。」岛崎再度点头。

「然后，你们问我们能不能画那个男子的人像素描。不，你们认为应该画那个男子的人像素描，因为你们认为那名可疑男子跟森田亚纪子的命案有关，没错吧？」

我和岛崎，还有工藤同学和伊达同学，四个人一齐点头。

警部先生把我们几个人的睑看了一递，接着很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说：「这是我的回答：各位同学，回家去吧。把那个男人忘记，别再想命案的事了。」

我马上站起来。「有必要这么说吗？我们也是为了协助警方调查……」

警部先生挥挥大手打断我的话，转向我，把椅子压得叽轧响。

「你们协助调查的目的，是想早点抓到杀害亚纪子小姐的凶手，是不是？」

「那当然了。」

「但是，抓凶手是我们警察的工作，」警部先生继续说，「所以，你们能对我们警方提供的『协助』极为有限。不，事实上，可能只有一件。」

「是什么？」

「就是什么都不要做。」警部先生一口回绝。椅子也发出「啾」的一声，像是在附和他。「国一生要有国一生的样子，乖乖待在家里。小说里头怎么写我是不知道，但是现实中我们这些警察，并没有昏庸到需要乳臭未干的名侦探帮忙。」

我气得脑充血，差点就要扑上去抓住警部。但是，看到亮晶晶的泪水从坐在我身旁的工藤同学脸上，落在并排在膝头那双又小又白的手心上那一瞬间，我就泄了气，无力地坐回椅子中。

警部先生一定也看到工藤同学的泪水了吧。他的声音变得柔和。「我说，同学们，那种轰动社会的命案现场，就算迟了一阵子，还是会吸引一些好奇心旺盛的闲人。那个可疑的中年人，我保证百分之一百也是那种人。把他忘记，拿这种事情自寻烦恼，实在太浪费你们宝贵的时间了。」

警部先生的声音从默不作声的我们头上略过。他把椅子压出声音，将一只膝盖往前移，面对工藤同学，以更温柔的声音对她说：

「这次的事，你一定也受到很大的打击吧。因为表姐的事被乱写一通，你也一定很不好受。但是，这些事只要暂时忍耐，一定、一定会消失的。你看过登山家或极地探险的人写的书吗？当他们遇到天候恶劣、风势太强的时候，都会一动也不动地露宿好几天，不断地忍耐，等待能够前进的时机，等待云散雪停、太阳露脸的时候。我现在就是希望你这样。你明白吗？」

警部先生一字一顿地用力说着，其中虽然不时掺杂椅子刺耳的悲鸣，但这是一段感人的话语。

工藤同学小声地回答「是」，泪水又滴落在手心里。

「你是一个非常坚强聪明的女孩子，而且你并不孤单，你有很好的朋友。所以我想，忍耐对你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警部先生身子前倾，双手放在工藤同学瘦弱的肩上，像安抚她似地轻轻拍了拍。在沉默之中，只有警部先生屁股下的旋转椅不时发出「叽啾，叽啾」的声音。

「我答应你，」警部先生用力地说，「不，应该要说，我向你保证。各位同学，你们放心吧。这件命案的凶手，我想……不到半个月之内，一定会抓到。我们会将他逮捕归案。」

工藤同学猛地抬起头来，伊达同学看向工藤同学，我也这么做。只有岛崎一个人低着头。

警部先生对工藤同学点点头。「是的，命案调查已经接近尾声了，不久就会逮到凶手。这么一来，所有事情都会水落石出，风暴也会平息的。」

警部先生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向后靠，露出大大的牙齿笑了。「相信我，我是报气象的大叔，再过一阵子好天气的日子就会来了。到时候，再收起帐篷前进，好不好？」

警部先生舒服地前后摇晃他的大肚子，倾斜的椅子跟着发出叽轧声。

「我知道了。」

工藤同学小声地回答，我们也站起来，离开刑警办公室。

我们在楼梯附近遇到正要上楼的豪放女小姐。她看到我们神情有点异样，一脸担心地走过来。

「你们来找田村警部？」

「是的，」我回答，「被念了一顿。」

「哎呀，」豪放女小姐露出想安慰我们的表情，「我也经常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呢。别放在心上哦。」

今天的豪放女小姐身穿奶油色裤装，脚上穿着类似军靴的靴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右手却拎着一双橡胶靴，好像才刚洗过，水从鞋跟的地方滴答地滴下来。

豪放女小姐察觉到我的视线，笑了笑。「哎呀，讨厌，还在滴水。会被打扫的欧巴桑骂的。」

「你穿这个去调查吗？」

「对呀。」豪放女小姐耸耸肩，一种带着秘密的动作。「天已经快黑了，回家路上要小心哦。」

我们看着她离开，正准备路上台阶，刑事组办公室传来碰咚卡锵的大声响。工藤同学吓得睁大眼睛，伊达同学惊叫着跳起来，我也吓了一跳。

独自保持平静的岛崎低声说：「那把旋转椅。」

就像要为岛崎这句话作证一般，我们听到豪放女小姐大声说：「警部，你还好吧？」

「我就觉得很危险。」岛崎说，「叫得太厉害了。」

我们默默走下楼梯。经过一楼的走廊，无视挤满人的交通课，快步走向正面玄关。向站岗的警察先生行了礼，从警车旁边走过，来到警署前面有公车行驶的大马路……

走到这里，我们笑了出来。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笑着跑了起来。

送工藤同学和伊达同学回家之后，我先到岛崎家去，然后我们爬到了晾衣台上。有时候，我们想来个男人间的对谈——从不想被别人听见到其实很想找人倾诉——的时候，就会一起爬到这里。

我们这里的公寓和大楼越来越多，视野也没有以前好了。但是在一片不时出现涂了三合土旧瓦片的屋顶波浪背后，火红夕阳缓缓落下的风景依旧很迷人。

最重要的是，爬到这里就可以脱离社会和学校，好好享受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两人单独在一起的

时光。这样一点都不会孤单。如果是在大楼屋顶，和岛崎两个人眺望着脚下世界，我想我一定会感觉到一阵孤寂。

在这里就不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要天气好，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和岛崎两个人抱着膝头坐在晾衣绳上飘动的几十条雪白毛巾下面，我的心就会感到平静。

「命案就快破了啊。」

岛崎抬头望着即将转暗的天空冒出这一句。

「那位警部先生不是会随便乱讲的人。」我说。「他说的应该都是真的。」

岛崎没有说话。飘动的毛巾在他的脸颊、额头上，落下闪动的淡淡影子。

「只要抓到凶手，工藤同学也可以早点复原。我觉得稍微安心一点了。」

听了我的话，岛崎还是不作声。这种神秘的沉默，每次都证明岛崎正在思考我万万也想不到的事。

我问：「你在想什么啊？」

岛崎缓缓地眨眼，看着我。然后，以问题回答我的问题：「你喜欢工藤同学吗？」

这时候的我有多惊讶就不用说了。我想就算岛崎说的是：「我喜欢工藤同学，我爱上她了。」

我也不会这么惊讶。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脱口说出脑子里浮现的第一句话。「你问这个干嘛？」

听了这句话，岛崎微微一笑。就连在这时候，我也一样嫉妒他的笑容。有时候——好比睡前刷牙的时候，我一边猛照镜子：心想是不是快长胡子了，然后对自己做出一个笑脸的时候，就会感到一阵心痛，一阵羡慕——如果我长的跟岛崎一样就好了，如果我也有那种笑容就好了。

「我喜欢工藤同学，因为她是个好女孩。」岛崎说。「所以，看到她完全失去自信，我很担心。」

我设法让心灵处于失速状态的自己振作起来。我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岛崎说的是「我喜欢工藤同学，因为她是个好女孩」；因为他不单只说了「我喜欢工藤同学」，后面还加了一个条件。一个真的爱上别人的人，一个处于热恋中的人，不会说「因为○○所以喜欢」。因为，爱是找不到理由的。像我，我就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工藤同学，我就是喜欢她。

因此我判断——虽然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至少岛崎对工藤同学的感情，没有像我这么深。

这一点，让我暂时能够冷静下来。

「你说她失去自信，还不都是因为那些人乱讲吗？」

岛崎对我的话摇头。「不是的。我担心她会伤害自己，这样严重得多了。」

我看着岛崎，他也总算转过头来看我。

「上次我们在电话里聊的时候，她是这么说的。『听到这么多亚纪子姐姐的坏话，我就觉得好悲哀，也觉得好丢脸』。」

「这也难怪啊。」

「然后她会想，亚纪子姐姐做的事，的确不是一个女人该做的事。她为什么会去做那种事呢？

虽然可能有金钱等很多的因素，可是，这世上有很多女人就算遇到再大的困难，也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肉体。所以亚纪子姐姐会做出那种事，会不会是因为我们家族血统的关系？因为我们家的血统里有那种因子。」

我说不出话来。本来怡人的薄暮，突然间显得凄清。

「她还说，虽然告诉自己没有这回事，却无法说服自己。她妈妈也曾哭着说过同样的话，当然不是在她面前。她说她偷听到她妈妈跟她爸爸说过这种话。她爸爸安慰她妈妈说，别胡思乱想了。」

我突然想起亚纪子的妈妈——也就是工藤同学的阿姨，她妈妈的姐姐，是个未婚妈妈的事。而且也立刻发现认定这是「坏事」的念头，就潜藏在我内心某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岛崎说，「在漂亮的外表下，多的是肮脏和见不得人的事，每一户人家都一样。可是，毕竟要上了一点年纪才能看得开，然后把这些当作『常有的事』。尤其是女孩子，我看很难。」

岛崎的声音一反往常地温柔。在薄暮之中，可以看到他在眨眼。

「原来如此啊，原来命案就快侦破了。既然警部先生都这么说……」说完，他又继续。「但是，他们的调查纯粹只是为了抓到凶手而已。」

「也会揭开真相的。」

岛崎摇摇头。「不，我不认为能够揭开真相。不是不能，而是没那个必要。只要知道凶手是谁，能够证明他是凶手，对警方来说就够了。他们也只能这么做，否则那么多工作是做不完的。所以，这样就够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岛崎笑了笑。「我认为，要让工藤同学重新振作起来，就有必要了解亚纪子小姐为什么会去做那种事、为什么会死于非命，还有她平常是怎么过的、她是不是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女孩？当然，要把这些全部调查出来，让一切真相大白是不可能的。不过，我觉得如果能稍微了解亚纪子小姐生前的事，工藤同学多少也会觉得轻松一点，也更能清楚了解自己和亚纪子小姐的不同，或许就能找回自信了。」

我紧紧地抱住膝盖。「那该怎么做才好？」

「白河庭园的那个中年男子。」

「嗯。」

岛崎凝视着我。「我说过，那个男的一定有什么，对吧？就一个与命案无关的人来说，他的态度太奇怪了。」

「对啊，你说过。」因此，我和伊达同学才会去追他。

「但是，我想我还没说过，为什么我觉得他奇怪。」

的确没有。

「老实说，我也犹豫过，也想过要不要跟警部先生说，可是就算说了，我觉得他也会用一句『爱看热闹的人里面也有那种人』就带过去，而且的确也有那种可能。我也认为照警部先生那种自信满满的口气，显然他们真的已经掌握到命案的主要线索了。不管怎么样，那个中年男子的存在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可能是与警察所求的『命案真相』无关的小人物。」

「别吊我胃口了。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看到我不耐烦的眼神，岛崎低声说：「那时候，我看到那个中年男子跪在命案现场祷告。」

我直直地回视岛崎。他点了一下头说：「我看起来的确像那样。他低着头，闭着眼睛。不管他是谁，既然在为亚纪子小姐祷告，他跟亚纪子小姐之间一定有某种正面的关系。这么一来，只要找出这名男子，就能找出亚纪子小姐生前正面的部分，或许就可以让工藤同学的心找到依靠，你不认为吗？」

我把眼睛从岛崎脸上移开，抬头望着已经全黑、星星开始闪烁的天空。感觉风吹抚着我的脸颊。

我觉得心里涌出一股力量。

「那该怎么做？我们什么线索都没有啊。」

岛崎说：「总之，我们需要人像素描。我想调查亚纪子小姐的朋友里，有没有人认识那个男的。」

「我们已经吃了警察的闭门羹了。」

「所以罗，」岛崎露出狡黠的笑容，「我想去拜托桥口看看。」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十一章

桥口勇。「我的勇念作『永』，可不是『用』哦！」本人如此不厌其烦地坚持。他是我们班隶属于美术社的同学。

「你愿意帮忙吗？」

「这件事我还蛮感兴趣的。」

那是星期一午休的时候。桥口平常习惯十分钟就解决午餐，马上进美术教室画到上课，我们拦住他，跟他提起这件事。

「你们的记忆够不够清楚？这可是关键所在。」

桥口一本正经地坐在圆凳子上问我们。他在美术教室的一个角落里，背对架着大型素描簿的画架，右手拿着炭笔把玩。他的体格和我差不多，不过肩膀给人瘦弱的感觉，肩膀上顶着一颗形状像蛋般浑圆的头，长大以后，肯定很适合戴画家扁帽。

「事情才发生没多久而已。」岛崎说。「而且，我们有四个人。」

「四个人？」桥口的小眼睛眨个不停。「这样反而不妙。」

「为什么？」

「反而会混乱，顶多也只能两个，这样好画多了。」桥口以认真的口气说。「我不是第一次靠别人的记忆来画画，以前会经画过一次。那时候画的是风景画，总共有六个人，听他们一个个讲完之后，照他们的形容来画的。」

「结果呢？」

「画出来的画，跟实际上的风景差多了。」桥口笑着说。「虽然是画来玩的，不过我真的很惊讶。原来人只会记得自以为看过的东西，或者是想看的东西。」

我和岛崎对望。「那，要找哪两个呢？」

「其中一个是岛崎。」桥口立刻接口指名。「岛崎的记忆力跟照片一样。别跟我说没这回事，我对这种事是很敏感的。另一个……」

桥口微微歪着头，有点顾虑地看看我又看看岛崎。「呐，我可以问一下吗？这件事，是不是跟工藤同学亲戚的命案有关？」

虽然我们没有提到详细的理由，但只要知道是跟白河庭园有关，大家都会这么想吧。

「对。」

一听到我的回答，桥口毫不犹豫地说：「那就不要找工藤同学了，她心里可能会出现一些实际上没有的东西，这样很难画出正确的画。这么一来，就剩绪方和伊达同学了。那，绪方好了。」

我很高兴，用力点头。

「太好了！那个男的我记得很清楚，而且……」

「而且？」岛崎和桥口同时间。

我急了。真是的，我怎么会这么两光，就是不懂得隐瞒。

「呃……就是那个………」

「快说啦！」

我觉得有点得意。

「我啊，好像知道那个男人的身分了。」

老实说，昨晚我想到这件事的时候，便为自己的发现兴奋得睡不着。现在，在他们两个惊讶的注视下，我就更得意了。

「你的想法有明确的根据吗？」桥口问。

「没有，并没有什么证据。」

「你是说，那是你的推理？」

「没错。」

结果，桥口很果断地说：「那你不行。」

「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要是有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就会影响记忆。既然我答应要画，就希望画出来的人像尽可能接近本人。很遗憾，绪方不适合。」

我觉得好呕，真没意思。

「那，我们就拜托伊达。今天放学后可以吗？」

岛崎说着，准备站起来。桥口不知道为什么支支吾吾的，说：「喔，可以。」他的口气让我和岛崎觉得奇怪。

「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啊。」桥口故作平静地回答。「因为，伊达同学有点罗嗦。」

可是，他的眼睛那边有点红红的，我和岛崎都没看漏。

虽然很对不起伊达同学，但这实在是个意外的发现，同时也是让人露出会心微笑的一件事。

「放心啦，我们不会跟她说你脸红了。」岛崎说。

「可是啊，你心里有了这种杂念，真的画得出来吗？」

我一逗桥口，他整个脸都涨红了，很不高兴地说：「你等着看好了。」

回到教室之后，我和岛崎去向工藤同学及伊达同学说明这件事。她们很认真地听完之后，伊达同学先开口了。

「我知道了，我会帮忙的。我们来把那个大叔找出来。」

工藤同学眼睛湿湿的。我心想，她真是个泪腺发达的女生。

「谢谢。」她低着头，小声地说。神哪！为了听到这句「谢谢」，要我死几次可以，我说真的。

桥口没骗人，他的确把事情做得非常好。

白色的素描纸上，以炭笔画出来的人像素描，果真就是上次我们在白河庭园看到的那个男子。不仅是脸，如果以照片来说，就是所谓的半身照，连那个男子穿的运动外套领子的形状都画出来了。而且，运动外套还涂成蓝色。

「伊达同学还看到那个男子的背影，也在近距离看到他跑步的样子，才能连肩膀的线条都画得出来。」

桥口向我们四个解释。

「一模一样。」工藤同学叹息着说。「要怎么画才能画得这么像啊？」

「搞不好你是天才。」伊达同学说，「简直就是钻进我和岛崎脑袋里，看着我们脑海里的录影带把那位大叔的脸画出来一样，像得吓人。」

被伊达同学盛赞了一番，桥口很老实地红了双颊。「如果你们真的这么想，用完之后，把这张画还给我吧。三、四十年之后，我会把这张当作初期作品收在画集里，再附上这次的插曲。」

「不要啦，你还是签个名送我啦。」毫不知情的伊达同学一个劲儿地表示佩服，「以后一定会很值钱。」

桥口笑着没有正面回答，只顾着害羞。然后，一听我们要拿去影印，就说为了保险起见，在整张素描上喷了固定胶。

我们在放学路上的7-11凑了零钱影印人像画，两个女生在进行这个工作的空档，岛崎碰了碰我的手肘，我们两个来到店外。

「干嘛？」

「你今天跟桥口说的事，」岛崎压低声音说，「我想我猜得出来。」

我有点不爽。「那你就猜猜看啊！」

「你是不是怀疑那个中年男子是亚纪子小姐的亲生父亲？」

一点也没错。

「岛崎，你也这么认为？」

「这是最容易联想到的。」岛崎稍微耸耸肩，「所以，我就跟工藤同学确认了一下，问她那个中年男子有没有可能是亚纪子小姐的父亲。l

我抓住岛崎的手。「结果怎么样？」

「她说不是。」岛崎很干脆地说，「亚纪子小姐的生父据说也出席了葬礼。尽管发生了很多事，在户籍上，他还是认了这个女儿，毕竟他也没办法对这件事置之不理吧。不过，这也只能聊以自慰而已。总之，工藤同学认得亚纪子小姐的亲生父亲，她说那个中年男子完全是陌生人。那时她在公园说过，她根本不认识他。」

我想得到的事，岛崎总是先想到了。

真气人。

「所以，桥口把你去掉果然是对的。」

这我明白。可是实在太没意思了，因此我没作声。没关系，我只要在我们接下来的「调查」当中，表现得比岛崎更好就好——我这样告诉自己。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十二章

要怎么做，才能有效使用桥口帮忙画的那张素描，尽快找出在白河庭园遇到的那个可疑中年男子呢？

我和岛崎、工藤同学及伊达同学，四个人凑在一起讨论。再怎么说，国一的学生要钱没钱，行动范围也有限，拿得出来的就只有点子而已。结果，我们决定兵分两路。

1.每星期天都到白河庭园，在公园入口把影印的人像画发给来公园的人，问他们「有没有看过这个人」，就是所谓的寻找目击证人，虽然不能抱太大的期望，不过也不见得没有一试的价值。只是，来公园的人未必都是亲切的市民，因此这件事不能由女生来做，由我和岛崎来担任执行部队。

2.不管那名中年男子是直接还是间接认识亚纪子，只要他认识她，亚纪子的朋友或熟人里，便可能有人认识这个男子或是看过他。不过，这必须先对亚纪子的人际关系有某种程度的了解才行。这个工作虽然身为亲戚的工藤同学最适任，但有很多地方是内向的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的，所以由伊达同学从旁协助。

「到七七之前还有一段时间，我想跟大人说，在那之前再跟亚纪子姐姐上一次香，趁机到森田家看看。」

工藤同学一脸不安，像在怀疑自己是否真能办得到。

「我一个人会怕，所以想请伊达同学跟我一起去。」

伊达同学用力拍了一下胸膛。「我就说，命案当晚我也去参加了虫鸣会，请他们让我也上个香，我想这样他们应该不会拒绝才对。然后，我会小心不引起别人的怀疑，兜着圈子问问看。那张素描也要看好时机才能给他们，如果森田家有人认得那个男子，就宾果了。」

工藤同学一边听伊达同学说，一边轻轻点头。看起来好像在告诉自己，不要怕、不要怕，有伊达同学在旁边陪我。而伊达同学则说：「如果到森田家，可以去看亚纪子小姐的房间就好了，要是能发现联络用的电话簿就更幸运了。」她东想西想的，精力充沛得活像推理小说里的人物。两个人形成一组对照。

我们也已经想好借口，以便在白河庭园被问到「为什么要找这个人」时有个回答。那就是：前几天我们来这里散步，却被好几个不良少年纠缠，还被勒索。那时这位大叔正好在场帮我们解围，可是我们吓坏了，忘了请教他的大名。当时大叔好像还受了伤，我们很担心，因此无论如何都想找到他，向他道谢。这理由挺不错的吧？

我们几个合力在7-11影印的五十张人像画后面，注明「如果您认识他，请与我们联络」，并且写上岛崎理发店的电话作为联络方式，行动就此展开！

我们并非专业的警探，平常不但有学校生活，还要回家当乖小孩。虽然这时期离第二学期的期中考还有一段时间，不需要为了念书而神经紧张，可是我们有作业要写，有时还得交报告。

社团活动也很忙碌。我这个足球社的一年级小弟，总算刚从捡球专门部队稍微升格，每天被操得乱七八糟；岛崎则和将棋社顾问老师纠缠不清，因为老师看好岛崎的才能，希望把他送进日本将棋联盟，一天到晚劝他；伊达同学是在篮球社练她最拿手的长射；参加软式网球社的工藤同学则每天都必须练习挥拍和跑步。照她的说法，我们学校仅有的两个球场，对于参加网球社这个当红社团的女生来说，就像美国高尔夫球公开赛之于刚出道的职业高尔夫球选手般令人憧憬。工藤同学看到我对她这个比喻露出意外的表情，就笑着说，她爸爸非常喜欢高尔夫球，经常看电视转播的球赛，因此她对高尔夫球还蛮熟悉的。工藤同学的爸爸真的很热爱高尔夫球，不过这也是当然，她说她爸爸大学时代参加的高尔夫球社，以职业选手辈出闻名。

「听说我爸爸很想成为职业高尔夫球选手，大学毕业时还会经坚持不去找工作，要努力打球呢。可是我爷爷奶奶坚决反对，只好放弃了。一直到现在，他有时候还感叹说，要是当初没有放弃就好了。」

「喝醉的时候吧？」

工藤同学摇摇头。「不，是没喝酒的时候。所以我才知道，啊啊，原来爸爸到现在还为放弃梦想而遗憾啊。」

工藤同学的爸爸在银行上班，是东京都内某分行的副理。这种工作经常需要调动，但考虑到工藤同学的升学问题，听说他决定以后就算被调到地方去，也是单身赴任。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既然你爸爸是银行干部，经常要陪客户打高尔夫球，那不是蛮好的？可以经常上果岭。」

工藤同学笑嘻嘻地说，，「我爸爸说，因为是跟客户打球，必须故意打输才行，很难呢。」

我爸——和朋友提起来的时候，我都叫他「我老爸」——年轻时的梦想是当船员。比较特别的是，他想当的不是船长也不是水手，而是管轮。很久以前，爸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爷爷有一个朋友是货轮的管轮，这位朋友非常酷，所以爸就一心憧憬当管轮。

爸并不是因为别人的反对而放弃这个梦想的，而是他的体质很容易晕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习惯。这是真的，像我们全家旅行搭观光船的时候，只有爸一个人铁青着脸。

只是，虽然说起来很难听，不过在说船员坏话的时候，不是常说他们「每个港口都有女人」吗？虽然我不知道这到底是真是假，不过爸虽然没有成为真正的船员，倒是很忠实地实践了这个传闻……

凡是看过我和岛崎第一个故事的读者想必知道，今年暑假因为这件事，我家闹得鸡飞狗跳。事情过去了，我家目前平安无事，只是目前。这个状态会不会长久持续下去，身为小孩的我就没有把握了。

因为亚纪子命案的负面传闻四起，让工藤同学很烦恼，心里胡思乱想着「会去做那种事，是因为我们家血统的关系吗？」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也一下子就想到爸。想着，是啊，我身上流的血，也和不断出轨搞外过的爸一样。

爸跟妈并不是一天到晚吵架，有时候感情也是不错的，而且就一般社会水准而言，爸算是中上程度。可是他为什么会去喜欢别的女性呢？这对我而言是个无解的谜，搞不好会是未来形成巨大心灵创伤（很酷吧，这是我在心理学书里看到的）的源头。像现在也是，等我再长大一点，人际关系比现在更广一点，可能会一次喜欢上两位女性，还可能周旋在三个女人中乐昏了头。然后有一天，突然像酒醒了似地想到……原来我跟爸一模一样。有时候我会想，要是这一天到了怎么办。

有一次，我跟岛崎提到这件事。结果他是这么说的：

「不必杞人忧天了。你将来会不会那么有女人缘都还不知道呢。」

感谢你的忠告喔！哼！

现在的我，满脑子都是工藤同学，完全没有移情别恋的意思。不过，喜欢上工藤同学之后，我觉得我有一点点了解为什么爸会一天到晚搞外遇了。

爸可能是讨厌无聊的生活吧。他不喜欢整个人被工作和家庭包围，不愿意失去外来的刺激。因为这样，才会去「谈恋爱」。就算是外遇，毕竟也是在恋爱。

谈恋爱时，每天都很快乐，充满了玫瑰色的刺激。每次到了学校在教室里看到工藤同学，每次在电话里和她讲话的时候，我都深深有这种感觉。

因此，漫无目的地「寻找白河庭园可疑中年男子的目击证人」，对我来说一点不痛苦。从早上十点开门一直站到傍晚五点关门，被别人投以异样眼光，被当作透明人，被冷嘲热讽，我一点都不以为苦。

另一方面，工藤、伊达组立刻就到森田家拜访了。拜访本身是进行得很顺利，但事后她们俩垂头丧气地说，森田家的人嘴巴还是一样紧。即使提起亚纪子的话题，回答都千篇一律，几乎问不到像是和她比较亲近的朋友名字或常去的店等等的线索。工藤同学说，这种感觉就像对墙练习一样。

我们在鲍伯叔叔的汉堡店集合，举行第一次会议和报告。

「森田家养了一头哈士奇。」

「我知道，我在葬礼时就看到了。」

「那只狗叫作凯萨，听说已经养了四年。凯萨和亚纪子姐姐一点都不亲，不但不亲，听说自从亚纪子姐姐很少在家之后，每次姐姐回家，它都会对着姐姐狂叫，管都管不住。」

听了真是令人难过。

「那只狗是从小就养的吧？」岛崎问。

「对呀。是跟育种的人买的，还送去给人家教过。」

「主要是谁在照顾它？」

「森田姨丈。每天上班前和晚上睡觉前，姨丈都会带它出去散步，一天两次。它跟姨丈很亲，非常听姨丈的话，简直像听得懂人话似的。」

听到这里，心情就更沉重了。凯萨的行动代表了亚纪子和继父之间的关系。

「听说半年前，亚纪子小姐差点被凯萨晈。」伊达同学说，工藤同学猛点头。

「晚上，姨丈带凯萨去散步，回来的时候，亚纪子姐姐也正好回家。那时她好像有一个月没回家了，照她本人的说法，她只是回来拿换洗衣物而已。姐姐想偷偷从厨房后门进去，却被误以为是小偷。」

「所以凯萨才对她叫？」

「嗯。听说亚纪子姐姐很生气，气得脸都绿了。还说：『这什么狗啊！我宰了它』。结果姨丈也生气了，最后还大声骂亚纪子姐姐，骂到她哭出来……

工藤同学两道工整的眉毛垂了下来。

「姨丈在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阿姨看起来好难过。」

岛崎一边把玩着手里的奶昔杯，一边慢慢地问。

「关于这一点，他们家里都没人站在亚纪子小姐那边吗？她妈妈的态度怎么样？就算跟爸爸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妈妈就不一样了吧？」

这件事我也一直很好奇。因为我觉得，母亲和女儿之间的连系是相当强韧的……

工藤同学沉默了一段时间。那时店里播的音乐正好接近尾声，她像专注地听着音乐一般歪着头，眼神还是望着下方。

我也一边倾听着Otis Redding沙哑的歌声，望着工藤同学的脸庞。歌声唱着「坐在码头上，一味地虚度时光……」我家邮购的CD里有怀念金曲之类的精选辑，妈常放来听，所以也是我很熟悉的曲子。不过，不管我再怎么听，都觉得这首歌很不可思议。这是弃世的人的歌吗？还是被世间所抛弃的人的歌呢？

「这件事情，我也不敢问阿姨。」

工藤同学在音乐切换的时候，小声地开始说。

「所以，我是听我妈妈说的……」

森田阿姨之所以会以未婚妈妈的身分生下亚纪子，是因为亚纪子生父的父母大力反对他们结婚。

「阿姨当时和对方已经住在一起，他们想设法说服反对婚事的父母，阿姨才怀了亚纪子姐姐。

他们以为只要有了孩子，父母就不会再反对了。」

可是，他们的如意算盘并不如意，因为对方的母亲知道森田阿姨（当时还是个年轻女孩）怀孕之后，神经严重衰弱，最后还住院了。

「阿姨的对象原本决心和阿姨结婚的，看到这种情况也泄了气吧。夹在母亲和情人中间，筋疲力尽，最后……」

「就和你阿姨分手了。」

「嗯。我妈妈说，阿姨的对象那时才刚大学毕业，很年轻，其实是蛮令人同情的。但我阿姨说想生下孩子，就把亚纪子姐姐生下来了。」

岛崎哼了一声。「对方的母亲为什么那么反对？」

「好像因为他家是有钱人，家里还出了很多学者、法官之类伟大的人。而我阿姨家，就是我妈妈这边，只是开小工厂的。塑胶加工工厂，做小孩子的玩具。」

伊达同学叹着气：「你不是说亚纪子小姐的生父有来参加葬礼吗？现在好像是在当律师。这是什么世界啊！」

因为是在这种情况下分手的，对方也无法对独自生下孩子的阿姨置之不理。不但提供经济上的援助，也认了这个女儿……

「我阿姨是在亚纪子姐姐两岁时跟森田姨丈结婚，经由亲戚介绍，有点像相亲。我妈妈说，阿姨说她有个拖油瓶，本来想回绝，是森田姨丈追求阿姨，后来才在一起。」

森田姨丈是物流公司的司机，工作虽然辛苦，但是和同年代的男性相比，收入相当多，即使一下子成为一个两岁女孩的父亲，经济上也应该负担得起。工藤同学的妈妈也为这件婚事感到高兴，

这样不管是现实生活还是心灵上，姐姐总算能够得到幸福了。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关系开始出现磨擦。

「我妈妈是说……」

工藤同学像是把哽在喉咙的药丸吞下去似的，咽了好几次口水，难以启齿般地继续说，「我阿姨可能还是觉得对不起姨丈，觉得有所亏欠吧，所以态度有时候太过谦卑。例如姨丈上完夜班，白天休息时，如果亚纪子姐姐吵闹，就会被大骂一顿。阿姨经常对亚纪子姐姐说，不可以让爸爸不高兴。」

森田阿姨那边可能是有「承蒙照顾、承蒙接纳」的心情吧。

「我妈妈说，阿姨从以前就对别人太客气，在这时却变成一件坏事。她在家里总是把亚纪子姐姐管得死死的，姐姐小时候或许行得通，后来慢慢长大，就会开始觉得为什么只有自己活得那么委屈，弟弟却可以活得那么自在。所以，姐姐会和森田姨丈吵架，每次吵架阿姨就会骂亚纪子姐姐，说都是她不对，怎么可以用那种口气跟爸爸说话，怎么可以忘恩负义。」

这样，亚纪子根本就没有依靠。

「听说亚纪子姐姐每次被阿姨骂，就大声顶嘴说：『又不是我求你生我的！不要自己把我生下来，又说你们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妈妈也说，虽然对不起阿姨，但是她能体会亚纪子姐姐生气的心情。」

亚纪子高中辍学，也是在这种父女争吵之后说：「念个书也要我感恩戴德，那我就去工作，不用你们出学费了！」成为导火线，绝不是亚纪子在学校引起什么问题。

只是她不怎么爱念书，因而和父母之间争执不断。

这种事很容易想像。有个女孩子不爱念书，也恨自己不争气，怀疑自己是不是很没用。更糟的是，又有外来的压力——你可要争气一点，上学可是要花钱的，你要好好用功，有时间去原宿玩、听那种音乐、看那种电视，不如去念书。

你是没有资格做那些事的。

我打了个哆嗦，全身起鸡皮疙瘩。

「森田姨丈怎么样？」岛崎问，「他是先知道自己要当亚纪子小姐的继父才结婚的啊。」

「他经常说，我对亚纪子和悟——她弟弟叫悟——都一视同仁，」工藤同学回答，「但亚纪子开口闭口就说『你不是我真正的爸爸』什么的，这世上多的是爸妈和小孩没有血缘却仍然处得很好的家庭，亚纪子却做不到，这是她本性不好。」

我们全都静了下来。该怎么说呢……就像眼前出现了一个典型的恶性循环范例。

「如果我是亚纪子小姐，也一定会逃家的。」伊达同学冒出一句，「如果家里没有栖身之处，待在里面又怎样，还不如到外面寻找属于自己的地方。」

我也这么认为。即使还没有那种力量，还是不能不逃到外面，不能不想办法自力更生。

有很多艺术家或艺人，甚至是企业家，都是这样来到外面的世界，而且非常成功。只是，没有那种能力和运气的人……又会怎么样呢？

亚纪子的「卖春」，就是其中一个答案。这就是她想自力更生、想找到属于自己天地的结果。

我们这些孩子，都自然地认为爸妈的家就是自己的归属，也将之视为理所当然。因为他们把我们生了下来，我们就在这里，这里就是「家」。

但有时并不是如此。就算确实有「栖身之处」，但这个「栖身之处」是「别人给的」，如果不时时心怀感谢，不对给予的人必恭必敬，这个「栖身之处」随时都可能被收走——有些人便处在不得不如此担心受怕的处境之下。

亚纪子厌烦了这样的处境，所以她逃离了。如果她不是一个具有这种「外放」能量的人，如果她无法反抗双亲、向外发展，她会变成怎样呢？虽然是想像，但我猜她一定会变成一个完美得可怕的「模范生」吧！

那种从不违抗双亲、永远保持优异在校成绩、邻居风评极佳、人人称羡的典型好孩子——如果我们家孩子能像亚纪子这么优秀懂事就好了。

可是，让她当这种好孩子的原动力，除了「恐惧」之外别无他物。看！爸爸妈妈，我这么乖，所以不要把我赶出去。这里是我的栖身之处吧？我会一直当好孩子的，可以让我待在这里吗？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

我呻吟着。「胃好痛。」

「森田阿姨说，」工藤同学以呢喃般的声音说，「亚纪子姐姐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她管教不当，全都是她的错。她说自己让丈夫和悟伤心难过，其实已经没有资格待在那个家了。」

岛崎摘下眼镜，从长裤口袋里拿出手帕开始擦镜片。他并不是为刚才的话含泪弄湿了镜片，而是他已经生气，并且正设法压抑怒气的证明。他借由擦镜片这个动作，释放、分散他的怒气。

可是就算擦完镜片，他开口说「换个话题吧」的语气里还是余怒未消。我已经很久没看到岛崎这样了。

「就现实而言，亚纪子小姐的栖身之处在哪里？她离开家之后都待在哪里呢？森田家的人都不知道吗？」

田村警部说过，亚纪子一个月只有四、五天住家里，其他时候都跟家人说「住朋友那里」。警部先生也说，要一一找出那些地方并加以确认，是件大工程。

「阿姨好像会经努力想问出地点，结果还是问不出来。」工藤同学说。

那当然了。就亚纪子来说，她好不容易靠自己的力量保住了一个「栖身之处」，一定宁死都不愿意别人踏进，听他们说「你只会给别人添麻烦，你明明就没有这种资格」。因此她绝对会拼命隐瞒。

如果岛崎以那个中年男子在白河庭园命案现场「看来像在祈祷」这点上所建立的假设没错，那个男子应该是支持亚纪子的，和她的关系也属于正面。因而他有很高的机率，是属于她和她「朋友」的那个圈子，那个她确保来当作归属的地方。

「朋友啊……」伊达同学喃喃地说，「搞不好，那个男人是那个……可能是亚纪子小姐的熟客。」

我们再度陷入沉默。这时我们心里想的事情大概只有一件，而且是同一件。

即使只是一个熟稔的「恩客」，对亚纪子而言，有总比没有好。

而且我可以打赌，杀害她的凶手同样是在他们所属的那个「朋友」圈子里。至于是受到邀请，还是擅自闯入的，就不得而知了。

下个星期天。

我和岛崎又来到白河庭园。现在正好是大家喜欢逛庭园的季节，即使没有收获，我们还是很

忙。被问到寻人的理由时，我们述说假故事的技巧也越来越熟练了，其中还有人为我们编的假故事感动，拿了好几张画回家，说要在住家附近帮我们问问看。虽然觉得对不起他们，但这实在是令人感谢。反正，我们希望能找到与那个男子有关的线索，不管是什么线索都好。

上午，跟上星期一样，都没有消息。虽然一开始我们就知道以这种做法找到线索的希望渺茫，也不期待会有「啊，我认得这个人」，或「我上次来自河庭园时看到他上了一辆车哦。车牌号码是XXX」等奇迹般的成果，不过连续三振毕竟令人泄气。

中午，我们决定到白河庭园正门附近一家咖啡店吃午餐。上星期来的时候，我们发现这里的义大利面套餐便宜又好吃。

这家店叫「班比」，由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老板一个人打理。他人很好，上星期我们坐在吧台一边吃蛤蜊义大利面，一边把我们编的故事告诉他时，他的反应比我们预期的还好，说如果我们在他那里放几张画像，他可以帮我们问客人。

所以，这星期我们推开「班比」的门，看到正面墙上挂的小麦田照片旁贴着人像画，还附了一句「您认识这个人吗？」时，并没有太吃惊。但吧台里的老板看到我和岛崎，表情却显得大为惊讶。

「啊啊，你们来了，太好了！」说着，急忙走过来。

「有人有东西要给你们。」

「有东西要给我们？」

老板用红色围裙下摆擦了擦手，从吧台收银机下面拿出一个薄簿的信封。

「昨天下午有个经过这里的女客人，看到这张素描吓了一大跳。」

我和岛崎异口同声地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把事情告诉她之后，她显得更惊讶，说如果你们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你们。」

岛崎接过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有一张传单之类的东西，对折又对折。

打开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传单之类的东西」，而真的是一张传单，还是电话交友中心的传单。背面空白的地方，以漂亮的女性字体写着：

「我可能知道你们要找的人是谁。方便的话，请跟我联络。」

署名是安西杏子，下面有一个东京都内的电话号码。

「呜哇！」我小声惊呼。「真的中奖了耶！」

可是岛崎却默不作声。不但像石头一样安静，也像石头一样僵硬。我用手肘撞撞他。

「你是怎么了？」

岛崎抬起眼睛，把传单拿到我面前，右手指着传单下面几个女孩子的大头照。「你看。」

「干嘛啊？正经八百的。」

这张传单没什么特别，上面是一大堆颜色鲜艳的惊叹号。我家附近的电话亭里也常出现这种传单，上面有插图，有大头照，全都是可爱又有点性感的女孩子。没有什么会让岛崎露出这种恐怖的表情…，

可是，一认出岛崎指尖下的东西，我也跟着僵了。连整间店里弥漫的蕃茄酱汁味道都闻不到。

「让可爱的我们陪你哟！」在开头横写的这一句话下面，是笑容灿烂的女孩子大头照。

是工藤同学。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十三章

我和岛崎先离开「班比」，直接朝岛崎家走去。

要打电话给在传单上留言给我们的安西杏子，必须找一个安静的地点，而且不会被别人打扰。我们认为白天开店、家里电话没人用的岛崎家最适合。

另一点就是，我和岛崎——尤其是我——需要时间让头脑冷静下来。从白河庭园到岛崎理发店走路大约三十分钟，这段时间我们默默地走着，我的手里拿着那张问题的传单。

电话交友传单上印着工藤同学露出笑容的照片，这并没有让我内心受到伤害。因为，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就算这样，我还是无法不受到震撼。工藤同学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是正在发生什么事？而我，能不能为她出一点力呢？

「你冷静一点。」

走到看得见岛崎理发店招牌的地方，岛崎对我说。

「别看我妈那样，她可是很敏感的。你跟她打招呼时要是样子有一点怪，她就会问你发生了什么事。」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啦！」

所幸，岛崎理发店忙得不可开交，岛崎伯母只有在帮客人脸上敷热毛巾时跟我说了声「哎呀，你好」而已。我们穿过店旁边的门，爬上通往住家的阶梯。岛崎家的客厅里有一个老旧的藤沙发，据说是岛崎的奶奶那一代就开始用的。坐在那个沙发上，右边一伸手就是电话。岛崎在沙发上坐下，我则坐在他对面一把也是很老旧的扶手椅上，两人不约而同地做了深呼吸。

岛崎拿起听筒。我按下电话的免持听筒，以便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铃响了两声，对方就接了。

「我吓了一跳呢，真的。」

这个叫安西杏子的人，口齿清晰且平易近人，声音有一点沙哑。年纪大概是三十五岁左右吧。

「我们也吓了一跳。」岛崎回答，「因为我们没想到，竟然是以这种形式得到回应。」

「一定的吧。」安西小姐以含笑的声音回答，「对不起喔，留那种传单。有没有让你们很丢脸？那家店的老板也很不客气地盯着我看呢。」

的确，「班比」的老板视线一直在我们和传单之间来回。

「不过，我给那张传单是有特别的意义的哦。」安西小姐继续说，「你们要找的那个『恩人』。就跟那张传单有关。」

恩人——想到这个，我看了看岛崎。没错，安西小姐相信了我们编的故事，以为我们是要找当我们被不良少年找碴时，拔刀相助的好心大叔。

我提醒他似的看着岛崎，他默默地朝我点头。

「其实，我开的公司是做传单的——先说清楚，不止是电话交友中心的传单哦——包括制作、派发、邮寄在内，名称叫作安西资讯服务公司。」

地址位在内神田。

「那张传单上的电话交友中心啊，不是叫作『天堂』吗？」

一点也没错，店名就叫「天堂」。我的眼光落在传单上，再次看到工藤同学的笑容。

「『天堂』是我们的客户之一，他们的员工也经常在我们公司出入。他们对传单的要求很多，像是传单的排版什么的，都会一一指示。」

只不过做出来的东西，实在看不出他们做过这种努力。

「不过这不重要，倒是你们关心的那个大叔，他也来过我们这里。」

「是请你们印东西吗？」

对于岛崎的问题，安西小姐立刻做了回应。

「不不不，完全相反。他是来拜托我们，能不能不要发这份传单。当然，不是空口拜托。」

岛崎扶扶眼镜，调整好坐姿。

「你是说……他要私下把那些传单买下来，是这侧意思吗？」

「对对对。他希望表面上装作传单已经发出去，瞒着『天堂』把传单丢掉。他说他会出『天堂』费用的两倍，请我帮忙。」

我正想开口，岛崎伸手制止了我。安西小姐的声音继续下去。

「遇到这种情形，你会怎么想？」

「我会觉得，这个人可能是照片被刊在上面的女孩子的亲人……」

「对吧，会这么想吧？我也是一下子就想到这个可能性。我想，上面的女孩会不会是他女儿啊。可是，我跟他说，很抱歉，我们没办法答应。『天堂』是很罗嗦的客户，要是传单没发出去的事被他们发现，我们会有麻烦的。」

「『天堂』对这个也检查得很严吗？」

「不知道。老实说，也许他们不会在意发传单这种小事，可是他们背后有黑社会撑腰……，我们公司为了生意自然不在乎那个，但他们的确是很麻烦的客户，因此我才不敢答应那位大叔。」

岛崎缓缓点头。

「那，这位大叔就放弃回家去了吗？」

「他有稍微争取了一下啦，我才会把他的脸记得那么清楚。」

安西小姐叹了好大一口气，可能是为了让我们听到，才故意这么叹气的。

「我也是不得已呀。我想，他一定是有个不听话的女儿吧。可是，这种事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问。所以我旁敲侧击了一下——旁敲侧击，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嗯，知道。」

「真聪明。」安西小姐笑了笑，「我问他，你怎么知道这张传单是我们公司印的呢？」

「他怎么说？」

安西小姐把音量压低了一点。「他说，他认识的女孩子被骗，照片被刊在上面。是那个女孩子告诉他的。」

我凝视着传单中露出笑容的工藤同学的眼睛，她对我报以微笑。

这张传单上，刊了三个女孩的大头照。最右边的是工藤同学，虽然不知道照片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拍的，不过发型和她现在不太一样，比现在短。脖子明明拍得很清楚，却看不到衣服的领子。

她穿着什么衣服呢？

背景也很模糊。印成黑白的粗糙照片，让人不禁心情焦躁。

右边数来的第二个女孩子，感觉年纪比工藤同学大一点，留着直直的长发，系着宽宽的发带。

脖子的地方可以看到一点点白色领子。整体给人一种好人家千金的感觉。

第三个女孩子笑得很开心。她是个短发、显得很活泼的可爱女孩，年纪大概跟工藤同学差不多。不过，耳垂上有个类似耳环的东西。

三个女孩，三种笑容。

如果安西小姐的话是真的，白河庭园的中年男子便认识这三人中的某人，还为了她「受骗」照片被刊在这里伤心。

不对，我在心里更正。

是三人中的两人，工藤同学跟他无关。因为她在白河庭园遇到那个男子时，不是清楚表示她「不认识」那个人了吗？

工藤同学不认识的人，不可能会为了她这么做。那个男人应该是其他两人——不是千金小姐就是戴耳环的——的朋友或是亲人吧。

我再一次凝视那三张脸，越看越觉得她们明朗、真诚的笑容，像在为安西小姐说的话背书。

不，正确说来，是为了安西小姐从那个中年男子那里听来的话。

受骗，照片被刊在传单上…

对，没错。这三个女孩子，跟「天堂」半点关系都没有。

岛崎抢先我的心一步，问安西小姐：「那位大叔是说『受骗被刊在上面』，不说『擅自』或『未经同意』吗？」

安西小姐唔了一声。「不知道耶。我想他应该是说『受骗被刊在上面』，不过，这种说法，也把你刚才说的那些意思包含在里面了吧？」

「说的也是。」

「说到这个，那些照片并不是为了传单特地拍的，而很像学生证上的大头照吧？也很像是从照片上切下来的。因为只有脸部的特写，不管什么照片都可以拿来用。」

安西小姐很仔细地为我们说明，她大概也了解我们刚才说那些话的用意了。她顿了一下，以辩解的口吻说：

「做传单时，我们只是把对方提供的材料拿来使用，不会想那么多。」

岛崎没有附和安西小姐的辩护。先不管他表情如何，他还是用一样开朗的声音继续说：

「真令人吓一跳。既然这样，那位大叔就没有留下姓名吧？」

「是啊，很遗憾。我也没有追问。」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你说大叔来的那天吗？」

「是的。是最近的事吗？」

令人讶异地，安西小姐这么回答：「不是有个女孩子在白河庭园被杀了吗？就在那件命案之后大概两、三天。他不是客人，所以我没有做纪录，不过我们公司那时正被那件命案弄得鸡飞狗跳，我想应该不会错。」

我和岛崎对看。我是因为听到亚纪子的命案，才反射性地这么做，但岛崎看我的眼神是有意义的。

他这么问：「哦？那么，安西小姐认识那个遇害的女生罗？」

「嗯，认识啊。」

听到安西小姐回答，我眼睛差点没掉出来，然后真想猛踹自己的头几下。

我应该开始就想到，安西小姐跟亚纪子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难道不是吗？否则这阵子安西小姐也不会在白河庭园附近晃来晃去了。

正因为这样，岛崎才会转过头来看我，给我暗号。可是我这个人，脑袋却完全没有想到那边。

「我对她还知道得蛮多的哦，那个姓森田的女生。」

安西小姐的声音变低了。一提到过世的人，大家都会这样。

「那个女孩经常来我们这里。」

「为什么？」

「工作的关系，她是『天堂』的干部。我刚才不是说过吗？『天堂』对传单的编排要求很多，而这些事都是她在处理的。电视和周刊都把她说成像受顾于组织的妓女，其实不只是这样。她也有身为干部的一面。」

话说完之后，安西小姐才想到我们跟那件命案没有任何关联——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哎呀，真讨厌。我在说些什么呀。这些跟你们又没有关系。」

岛崎很机警。「因为是很轰动的命案，我们这阵子也动不动就提到这个命案呢。」

「是吗……说的也是，在老街当中发生那种事嘛。」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卡喳的声响，好像是安西小姐用打火机点了烟。

「你是因为认识那个遇害的女孩，昨天才会到白河庭园去吗？」岛崎问。

「是呀。」安西小姐一边发出吐烟的气息，一边回答，「好歹也是曾经共事过的人嘛。其实命案才刚发生没多久，我就去白河庭园了，带着花去的。只不过那时现场还在搜证调查，不能进去。」

「这样啊……」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想过去：心里也会东想西想的。」

安西小姐好像忘了自己讲话的对象是国中生。这种事岛崎最在行了。打电话看不见对方的脸，我想就算跟他讲话的是辅导老师，他也有本事套出对方的私事。

「她还那么年轻，就死得那么惨……。我虽然觉得她很可怜，可是，她就像是会不得好死的女孩子。应该是说，她那个女孩，如果不是那样送命，就是会去杀人，两种其中一种。」

岛崎没说话，伸手去扶眼镜边，眉头稍微皱了一下。

「她是个很可怕的女孩子。」安西小姐说。

听到她这句话，我心想，她提起亚纪子时之所以会把声音压低，可能不只是悼念故人的缘故。

即使是现在，安西小姐还是害怕亚纪子。就连亚纪子死后，她还是不敢大声说她的坏话……

「那样的女孩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她给人的感觉，就是你真的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安西小姐自言自语似地说了这些之后，突然又记起自己是个大人了，连忙说：

「不过，这些都跟你们没有关系，随便聊聊而已。但是，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就像我刚才讲的，『天堂』是个很可怕的地方。你也在报纸上看过吧？那女孩会被杀，好像也是因为他们起内哄。」

「你是说『公司』这个组织吗？」

「对，就是那个，就是『公司』。『天堂』也是『公司』开的。」

「好可怕哦。如果周刊报导的都是真的的话，真的很恐怖。」

对于以天真无邪的语气这么说的岛崎，安西小姐的回答很直接。

「不是如果，那些几乎全是真的。所以，你们别再找那个见义勇为的恩人叔叔了。」

岛崎睁着眼说瞎话：「为什么？我们跟那件命案又没关系。」

「就算没关系也一样。」

安西小姐是认真的。

「你们会在白河庭园遇到那个大叔，完全只是巧合；但那个大叔会在白河庭园，却不是巧合。我想，他一定跟命案有什么关联。他来我们这里的时候，表情真的很认真。我心里还想，但愿他不会跟『天堂』——不对，是跟『公司』发生什么麻烦才好。」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没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我才会急着跟你们联络啊。你们要找这个好心的大叔，却可能替自己找到一些天大的麻烦，知道吗？」

「你是说，我们也有可能会被『公司』盯上吗？」

「具体的情况我并不清楚……可是，又不知道你们那个好心的大叔会对『公司』做出什么事。」

「哦，这倒是真的。」

「你还哦呢！小孩子不要装大人。」

安西小姐这时已经完全成了一个爱操心的罗嗦欧巴桑了。

「知道吗？把那个大叔的事忘掉。如果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向他道谢的话，就过一阵子再找。」

「过一阵子？」

「暂时不要乱来，不久警察就会对『公司』采取行动了。」

的确，报纸和周刊上也写着，警察已经开始着手扫荡「公司」了。

「警方好像出动不少秘密人手，很快就会有结果。知道了吗？从这点来看，白河庭园的那件命案也算是制造了一个很好的契机。」

知道吗？拜托你们哦，要答应我哦——再三交代之后，安西杏子总算挂掉电话。放下听筒之后，有好一段时间，岛崎叉着手放在脑后，仰头猛看天花板。

「真是个亲切的阿姨。」

我向岛崎搭话，他还是瞪着天花板，小声地冒出一句。

「亲切的人很多。」

「嗯。」

「可是，这些亲切的人，却是靠着帮『天堂』做传单讨生活。」

「……嗯。」

「然后，一直到最后警察出动之前，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眼睁睁地看着『天堂』——看着『公司』欺压年轻女孩。」

我在心里找话说。像岛崎一样，凝视天花板。

可是，那里并没有答案。

「每个人都必须生活啊。」岛崎诵经似地加上抑扬顿挫，小声地说。

「为了生活，不得不做各种事。」

「对啊。」

「我爸和我妈啊，」岛崎转过头来看我，「一直是靠帮别人剃头来赚钱过日子，也靠这个来养我。」

「店里今天也客满了不是吗？」

「老老实实、勤勤劳劳地工作。可是啊，也许这样算是运气好。」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因为运气好，光靠帮别人剃头这种正当工作就可以生活。要是有个闪失，有哪个环节错了一步，搞不好就只能直接或间接地帮忙『公司』之类的地方才能赚钱，不是吗？」

我仔细地观察岛崎。看他似乎没有自暴自弃的样子才放心。

「你还是别想了。一直想这些，不到二十岁就会满头白发的。」

「很有可能。」岛崎点点头，「我有个叔叔，喝醉就吵着『好想出家』。我越来越能体会他的心情了。」

「和尚也是要赚钱的。我奶奶死的时候，光是取戒名就被削了一笔。」

嘿嘿！岛崎发出声音笑了。「说的也是，反正都一样。大家都有经可念，尤其是冷眼旁观却又有点内疚的时候。」

「什么经？」

「这是为了生活、这是为了生活……」

岛崎故意又加了抑扬顿挫，就像刚才一样。

「好了啦，别再想那么多了。安西小姐是个很亲切的阿姨，多亏了她，我们才得到了一些消息。」

岛崎眼睛盯着传单不放，说：「把工藤同学的照片刊在这里的，是亚纪子吧。」

这是岛崎第一次提起亚纪子却没加小姐。

「应该吧。就算她跟工藤同学没有来往，但她妈妈会在工藤同学家出入，要拿到一张照片有的是机会。」

「关于这一点，我们来问问工藤同学。」

我吓了一跳。岛崎立刻接着说：「当然是不动声色地问。这张传单的事，我不会跟工藤同学说的。跟安西小姐有关的那些，我们自己知道就好。」

「谢谢。」

话出口之后，我不禁脸红了。我又没有道谢的理由。

「不管怎么样，我们并没有找到可以查出这个男人身分的线索。就照安西小姐说的，稍微看看状况吧。既然跟『公司』有往来的安西小姐这么说，或许警察很快就会把『公司』的底细摸清楚了。」

「我也这么想。」

岛崎伸手拿起传单。

「如果是这样，这张传单的事最好也跟田村警部说一下。他应该会帮我们妥善处理。」

就我个人而言，我巴不得请警部先生把这些一张不剩地找出来，全部亲手烧掉。然后把看了这个之后产生邪念的家伙全找出来，把他们的眼睛挖掉……

这时，岛崎突然从沙发上坐起来，用力地摘下眼镜。

「怎么了？」

我出声叫他，他却没有回答，手上抓着传单，眼睛直瞪着它。

我又叫了他一次，没反应，再叫一次，这次他眼睛总算转过来看我了。

「干嘛？」

「你还问我干嘛咧。你是怎么了？」

直盯着我的岛崎的眼睛，仿佛突然变成撞球般的坚硬物体。

「没什么。」他说，然后慢慢戴上眼镜。

「怎么可能没什么，你明明就很怪。」

「我一直看着传单，结果觉得照片里的女生好像在对我笑。」

「哪可能啊！」

「一定是因为光线的关系。」岛崎笑了，「对了，我们今天发现了新的事实。」

「新的事实？」

「安西小姐是第一个以『可怕』来形容森田亚纪子的人。」

「她是第一个说出口的。」

工藤同学一定也很怕她吧。而且，森田家养的狗，凯萨也一样。

因为狗这种生物，能够看穿人的本性。

我们跟工藤同学确认，她最近拍的照片有没有被森田家哪个人拿走的可能性，结果却出乎意料地简单。当然啦，可能是岛崎的问法很高明。她很快就告诉我们，今年过年森田阿姨来工藤家拜访时会经一起拍照，后来她有把照片寄给阿姨。拍那张照片的时候，工藤同学穿着大翻领的毛衣，头发也比现在短，跟那张传单上的照片完全吻合。这样，就解决了一个问题。

亚纪子把工藤同学的照片带走，擅自放在那张传单上。她所工作的「天堂」——照安西小姐的说法，她在里面还身为干部——为了吸引那些热爱幼女的客人，应该不会反对使用这种诈欺的手法吧。

但是，亚纪子故意使用工藤同学的照片其中所蕴含的恶意，浓得让我觉得不舒服。

国中女生的照片到处都弄得到吧。譬如说偷拍，当然这也是一种很要不得的方法，但是偷拍一下随便就有了。她却特地拿表妹的照片来用，加上醒目的「让我们陪你哟」的句子……

这种作法，和工藤同学向我们形容的亚纪子，吻合到甚至令人感到不快。

亚纪子对于和自己全然不同、过着优渥生活的工藤同学，一定是极为痛恨吧。才会想向工藤同学敲诈、拿她的照片来用。如果当初她邀工藤同学去看Jitterin'Jinn的演唱会时，工藤同学一时大意跟着她去，会有什么后果？亚纪子有什么企图、会准备什么恶意的陷阱等着她？

一想到这里，我就睡不着。要是往坏的方面想，再可怕的事都想得出来。

为了演唱会出门的工藤同学，可能会被介绍给号称是亚纪子「朋友」的「客人」。那个「客人」非常喜欢国中女生，而且事前亚纪子就告诉他，今晚陪他的不是她自己，而是等一下会来的十三岁表妹……

为了阻止自己想这些事，我不得不经常大声对自己说：

「工藤同学已经没事了，已经不用怕了！陷害她的万恶根源已经死了！」

我心里甚至开始对杀死森田亚纪子的凶手产生感谢。

然后，我突然想到。

在白河庭园看到的那个男子，想要把传单买下回收的那个男子，会不会就是杀死亚纪子的凶手呢？他会在白河庭园祈祷，会不会是在向他自己亲手加害的被害人道歉呢？

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关联我不知道，但这是有可能的。而且，可能性很高。

我把这件事告诉岛崎，他什么都没说。不过，我从他的沉默当中，感觉到肯定的成分。

下一个星期天，我们在报纸的社会版上看到警方破获名为「公司」的大规模少女卖春组织，并逮捕大群涉案者的大幅报导。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十四章

看了报纸之后，我们打了好几次电话给田村警部，结果不出所料，警部先生现在实在没空理我们。不过，有一次豪放女小姐来接电话。

「你们大概很担心吧。不过，已经不要紧了。可不可以再等半个月左右呢？我想到时候，田村警部就会详细解释给你们听了。怎么样？大家都好吗？」

「很好呀。不过，请不要问我们有没有好好念书，也别提醒我说期中考快到了。」

豪放女小姐啊哈哈的笑了。

「我来炫耀一下我的丰功伟业好了。我啊，念高中时物理考过三分哦，化学也考过四分，当然满分是一百分。很厉害吧？想考这种分数还考不到呢！像我这样，还有资格管你们念书吗？」

挂了电话之后，我和岛崎热烈讨论起来，结论是物理考三分，大概是有一个半对，可是化学考四分，到底是怎么计分的呢？

「依常识推论，应该是一个半对的三分，再加上一分，可是这一分是针对什么而加的呢？」岛崎对这个问题非常有兴趣。

在等待警部先生联络的那段期间，我们完全不理会报纸、新闻和唯恐天下不乱的八卦节目对

「公司」的报导，四个人认真地过自己的国中生活。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有些报导暗示森田亚纪子命案和这次破获的「公司」之间有所关联，因而班上一部分同学对工藤同学的白眼攻击又复活了。

不过，我们认为要对抗这一类的恶意作弄和谣言，最好是对命案采取彻底「无视」的态度，而我们对工藤同学最有力的帮助，就是跟着她一起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这段期间，我参加了第一场队内赛。由一年级学生组成的新鲜人队和二年级的正规队比赛。我们当然不可能跟学长们抗衡，正规队便抽掉了一个前锋一个中锋跟我们比，而我们从头到尾都是全员齐上，结果还是以四比○惨败。我们有一个队员说得对：

「学长他们应该要连守门员一起抽掉才对！，

还有，我的位置是中锋。下半场打到一半就累得半死，整个人完全虚脱，脚也不听使唤，后来被教练骂到臭头。

岛崎则是为了将棋社于期末考后与其他学校举行的例行友谊锦标赛做准备，每天对着将棋盘沉思默考。有一次假日我去他家玩，他说羽生名人上某个电视脱口秀，便聚精会神地看那个节目的录影带。我说他「满脑子都是将棋」，结果他很干脆地回答：「因为今年的锦标赛无论如何都想赢。」

口气跟平常一样，可是岛崎会在意胜负是很难得的事，我还是有点惊讶。

「你不是说，你不是为了输赢才下将棋的吗？」

「是啊。不过，偶一为之又有何妨。」

伊达同学还是迈开她那双长腿，纵横篮球场。我曾经在放学后，看到她刚洗完脸，脖子上挂着毛巾，一张脸又亮又滑的站在美术教室前面和桥口说话。远看也知道他们气氛很好，我就迅速在走廊右转，不去打扰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不过，伊达同学开朗的笑声，还是追上了下楼梯的我。那笑声好像在帮我背上呵痒似的，非常舒服。

当然，工藤同学是最没精神的一个。和上次亚纪子的过去被爆料所引起的不愉快骚动相比，这次消沉的程度更严重。她有好几天请假没来上学，每次伊达同学都会带着上课笔记去她家。有时第三大早上，伊达同学会沉着一张脸说：

「昨天我没见到小久，我把笔记交给她妈妈就走了。」

「不知道工藤同学怎么样了。」

「我去的那时候好像在睡，身体好像也不太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

伊达同学显得有点不高兴。

「听小久的妈妈说，到现在警察还是常常去找她问话。你也知道的嘛，小久不是有接到亚纪子小姐的电话吗？我想一定是那件事。你不觉得警察很烦吗？」

「那是他们的工作啊。」我嘴上虽然这样安抚她，其实心里也有点生气。对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工藤同学来上课时，我会故意做出一些蠢事，努力逗她笑。工藤同学会抱着肚子笑，大多数时候，眼睛都含着泪。我决定把那些眼泪当作是太好笑，笑出来的。

相对的，岛崎就不太跟她接触了，我认为这是岛崎对我的体贴。现在就连对命案只有一般认识的同班同学们，也都知道我对工藤同学有意思，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显得很开心。这么一来，岛崎的反应应该算是「电灯泡自动消失」了吧。

深夜里望着天花板，我常常会想：

「真叫人不敢相信。」

岛崎喜欢工藤同学，我也喜欢工藤同学，但工藤同学却选择了我——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这样。

天底下真的会有这种事吗？我竟然赢了岛崎。

因为实在太不可思议，有一次，虽然只有这么一次，午休时跟伊达同学聊天的时候，她对我说：「要不要找个时间约小久出去玩？我想你应该可以找她出去约会了。」

于是，我忍不住小声吐出一句：「你觉得我真的可以吗？」

结果伊达同学眼睛睁得好圆。她那张晒黑的脸上，清澈的眼白——这种称赞好像很奇怪——一瞬间晈洁得令人心动。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小久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吗？」

「是没错啦。可是像我这种人……」

「像你这种人，你是在跟谁比？」伊达同学一下子就切中要害，「岛崎吗？」

我没说话。

「太奇怪了。这样比较，对小久和岛崎都是很没礼貌的。」

是啊。伊达同学说的的确没错。但我心里却想着：

（可是，伊达同学，如果是你呢？如果你和工藤同学喜欢上同一个男生，那个男生没有选工藤同学却选了你，难道你不会跟我有同样的心情吗？）只不过我没说出口就是了。

我说的是：「伊达同学，桥口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的眼白真漂亮』？」

在伊达同学拿板擦丢我之前，我就先闪了。

期中考结束之后，我们正想稍事喘息，田村警部正好就有了联络。看样子他好像爱上了「鲍伯叔叔的店」的口味，说要在那里碰面。

我以为理所当然是我们四个人一起去，结果警部先生说，事情他们已经跟工藤同学讲过了，叫我跟岛崎、伊达去就好。

「那件事工藤同学已经不想再听了吧。」

所以星期六傍晚，我们就在鲍伯叔叔的店集合。警部先生和豪放女小姐已经到了，两个人正在大嚼大汉堡。一看到我们，豪放女小姐挥着沾满蕃茄酱的手招呼我们。

「血淋淋的餐桌。」

岛崎朝着滴满蕃茄酱的餐桌看了一眼，这么说。

「这个实在很难不吃得满桌都是。」豪放女小姐说。

「你们也赶快点东西吧。」警部先生说。「我们要说的可不是什么下饭的话题。」

我们把汉堡塞进肚里，把桌面整理干净之后，警部先生点起一根hi-lite开口说。

「明天的新闻应该会公布杀害森田亚纪子的嫌犯姓名，就像一般人猜测的，嫌犯是『公司』的一员，对亚纪子来说算是同事。」

我们一起注视着警部先生。

「大约两小时之前开过记者会，晚报大概今晚就会刊出来，明天的报纸应该也会报导。我接下来要跟你们说的话，有九成跟报导的内容一样。剩下的一成，是我私下要跟你们说的。我是为了说那一成，才把你们找来这里。」

警部先生先从那九成的部分开始说起。

「关键所在的少女卖春组织『公司』，大约从两年前开始，警视厅就知道他们的存在，也展开了秘密调查。调查的开端是某件命案。」

「命案？ 」

原来除了亚纪子之外，还有人因为「公司」的纠纷被杀。

「前年春天，昭岛市的一所公寓里，有一名二十七岁的男性上班族，头部侧面遭手枪枪击而亡。因为是枪杀，在当时造成不小的轰动，你们记得吗？」

不记得。连岛崎都摇头。

「这是桩奇异的命案。被害人在昭岛市内的汽车经销商担任业务，业绩中等，人际关系没有特别复杂，生活也很平淡。他的车是透过公司买的Corolla。那时车子已经买了五年了。连我都怀疑，这年头在汽车经销商上班的年轻人，真的会有人开着旧型的Corolla到处跑吗？实际上，他的车也成为公司同事取笑的对象，听说前辈劝过他，说喜欢Corolla是没关系，至少也该开个新车，因为他们好歹也是卖车的。」

警部先生喝了一口冰开水，呼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呢，这个年轻人在他的薪水帐户银行租了一个保险箱。打开一看，里面有好几本存折，里头记载的定存金额加起来有一亿多圆，连我们也大吃一惊。」

「他有别的收入来源吧。」岛崎说，「他就是为了这个被杀的？」

警部先生点头。「他是双手被缚在背后，跪在地上，头部中弹死的。这是恐怖份子和一部分帮派偏爱的处刑方式。犯案的手枪是改造过的托卡列夫。这个你们知道吗？是以前苏联制造的手枪，日本主要是从中国走私进来的。在黑道帮派当中，是一款相当普遍的手枪。」

所以呢……，警部先生继续下去。

「这个看似平凡上班族的被害人，与黑道有某种关联，因为这样惹祸上身，而被处死了。从保险箱来判断，他可能在某个帮派里担任所谓『会计』的工作。所以，一开始我们是由这条线展开调查的，但是不管再怎么查，就是查不出其中的关联性。警视厅的侦查四课，就是专门对付黑道帮派的课，手上所知的帮派没有一个跟这个被害人有关。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就与帮派的关系而言，这个被害人是完全清白的。于是，我想……」

警部先生大大的鼻翼不停抽动。

「这个被害人，会不会是属于警方还没有掌握到的不明帮派，然后在那里担任『会计』？会不会是那个帮派和现存的帮派之间发生利害冲突，结果让他被处刑了呢？ 」

岛崎把眼镜框往上推，一边缓缓地说：「而那个不明帮派，就是『公司』吗？」

「就是这样。」警部先生说。

「要掌握『公司』存在的实证，需要毅力。其实并不是他们隐身的方式很巧妙，而是这个『公司』本身……该怎么说呢？对，就像绛虫一样。」

伊达同学露出很恶心的表情：「那是什么？」

「你们这年代的小孩大概不太清楚，以前倒是很常见。那是寄生虫的一种，住在动物的肠子里，抢夺寄主身上的养分来成长、繁殖。」

豪放女小姐手抚胸，开玩笑地发出「呜呕」的声音。

「警部，这样就够了，别再讲下去了啦！」

警部先生擦了擦他的人中。

「然后，『公司』这个帮派呢，采取悄悄潜入现有帮派资金来源的卖春组织或特种行业中，利用他们的顾客网，以寄主不会发现的方式，吸取那里应有的收益。但这种做法是没办法持久的，后来露出马脚，『公司』的主要干部之一被杀，这就是昭岛市枪杀案的始末。」

「莽撞是莽撞了点，不过要在短期内赚上一票，这办法倒是挺不错的。」

岛崎自言自语地低声说着，被警部先生狠狠瞪了一眼。

「你可别给我有样学样。」

「怎么可能。」岛崎笑了。

「事实上，『公司』是由五个男人一手创造的，他们都是相当优秀的青年，年龄也都是二十五、六岁左右。每个都在正当的公司上班，学历也很高，彼此之间是透过电脑来联络，真是恐怖哪。」

豪放女小姐压低声音说：「警部到现在还不会用电脑打字，每次想把外线电话转到别的部门，都会把电话切掉，因为他记不得怎么按。」

「罗嗦。」警部先生说，「对我来说那实在很难理解。现在他们几个被警方扣押——死了一个，所以是四个——问他们的结果，听说当初真的只是以半游戏的心态开始『公司』的。他们其中一个很喜欢玩电话交友，另外两个则是电脑狂，他们每个都既年轻又有能力，收入却很低，想要钱。当初是想如果嗜好能够用来赚钱，不是一举两得吗？才去找几个在电话交友认识的少女。」

「我不懂。」伊达同学突然冒出一句。

「不借什么？」

「卖春女孩的心情。」

「你这辈子都不必懂。」警部先生说，「那是与你无关的世界。」

伊达同学没作声。即使是与自己无关的世界，也会忍不住想知道、想了解啊！很遗憾的是，我想警部先生并不了解我们这种心情。

「这种事不值得佩服，」警部先生以严肃的表情继续说，「但我认为正因为『公司』的出发点这么单纯，才能够经营得下去。他们把挖角来的女孩子当作同伴，几乎一视同仁，听取她们的意见作为参考，以赚取更多的收益、建立更好的制度。我觉得这一招实在高明。伊达同学所无法理解的那些卖春的女孩子，大多都被家庭、学校排挤，无处可去。她们在接触『公司』之后，才第一次遇到想徽求她们意见、尊重她们意见的人，假如带来不错的成果，还能得到相当的报酬和评价。这么一来，用『成就感』来形容可能有点怪，她们的确会有这种感觉。也难怪『公司』的收益会急速成长。」

发出嗯嗯几声感叹之后，「如果这不是卖春就好了。真的很可惜，实在是太可惜了。」

无视于沉浸在感伤中的警部先生，岛崎说：「可是，如果『公司』经营得这么好，为什么身为其中一员的森田亚纪子会遭到杀害呢？」

「别这么性急，我话还没说完呢！」警部先生苦笑，「像这样，经营得很顺利、很愉快的『公司』，性质之所以会发生变化，关键就在刚才讲的那个昭岛市命案。原本一直以单纯的方式经营『公司』的几个人，遇到这种情况必须做出选择，看是要把『公司』收起来，回去过平常人的生活，还是让『公司』具有足以与黑道抗衡的力量。」

而他们选择了后者。

「他们不想眼睁睁地放弃丰厚的收益吧，可能也不想舍弃与女孩子们同舟共济的感觉。但是，这是一个关键性的错误，而且他们还犯了另一个最致命的错误。他们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别的黑道攻击，找了一个以新宿为地盘的小帮派联手。意思是以毒玫毒——说得更白一点，可能就当作帮『公司』请了保镖。但黑道可不是这么好对付的，鸠占鹊巢的戏码立刻上演。于是，『公司』的性质就此发生了大转变，变得跟其他卖春组织没什么两样，成为充满威胁和强制的高度压榨机器。

当然，很多女孩子都想逃走，这也不是容易的事。大多数的女孩子都被『公司』拦下，被迫在与以前截然不同的环境中工作。也有的女孩子还是不死心，试图逃亡。这些女孩的下场就是……

我脱口而出：「被杀吗？」

警部先生重重地点头。「去年夏天，在北区赤羽的大众西餐厅停车场，发生了十六岁的无业少女在车里被烧死的命案。这个案子差点就成了悬案。直到这次的调查行动才查出来，是『公司』为了阻止女孩逃亡而杀人灭口。」

其他类似的命案、失踪案件可能还有好几件，警方紧急展开搜证调查。

「『公司』的新领导人虽然完全占领『公司』，另一方面，他们也在某种程度采用了创立成员的手法。只不过，是以他们的作法来执行。」

警部先生身子稍微前倾，眉毛一扬，问我们：

「你们知道『假饵』吗？」

我和伊达同学对看。岛崎说：「是路亚钓法里用的东西吧？做得很像鱼饵的钓钩。」

「没错。说起来，应该算是诱饵吧。」

「这有什么不对吗？」

「新生的『公司』为了挖掘——或说猎取新的女孩子，用的便是『假饵』策略。」

我们说不出话来。

「让好几个原本就在『公司』里的女孩子当诱饵，找新的女孩子来。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说是香鱼友钓法会更贴切。做些好玩的事，就有钱轻松入袋，只要和看上眼的对象约会两、三小时就可以了——她们大概是用这种说法来拉人的吧。『公司』要这些假饵渗透进各处的电话交友和特种行业里，或是更直接的，叫她们在原宿或涩谷附近，找一些半夜还在路上游荡的女孩子。」

「对不起喔。」豪放女小姐对伊达同学说，「这种事真是既可怕又恶心。」

「只剩一点点了。」警部先生说，「当假饵的女孩子不但收入比一般女孩高，待遇也比较好，也就是类似员工的待遇。据说这些假饵女孩里头，有些会提出更有效的挖角方法，有些会进行各种实验，就新生的『公司』而言，她们的存在也是有利可图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

对于伊达同学的低语，警部先生以稍微柔和的语气说：「她们大概不认为这是很过分的事吧，因为她们心里没有余力想到这些。在以前的『公司』里，她们已经体验是意见受到重视的快乐和喜悦，她们不想失去这种社会性的回馈，不管用的是什么样的形式。她们满脑子大概只想得到这一点。」

「虽然是很不正常的。」豪放女小姐说。

我想起帮「天堂」印传单的安西小姐的话。她说亚纪子是『天堂』的员工」……

「森田亚纪子是假饵女孩吧？」

警部先生对岛崎这个问题默默点头。

「而她选择的挖角对象，就是你们的朋友，也就是她的表妹工藤同学。」

「可是小久是普通的女孩呀！」

伊达同学以大得吓人的声音说。

「她受到爸爸妈妈的疼爱，有很多朋友，是个普通的国中生呀！为什么她非找小久不可呢？」

警部先生和豪放女小姐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来，豪放女小姐轻轻抚着伊达同学的手说：

「我想，是因为嫉妒吧。」

「嫉妒……」

「她大概是对工藤同学的幸福嫉妒得不得了，便设法让她也陷入和自己一样的处境。森田亚纪子自己也很清楚，就算她是假饵、是干部，但自己离幸福还是很遥远的。」

可是，她却无法脱离那个地方。为什么就只有我？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她是这么想的吗？

豪放女小姐轻轻干咳了几声，很难开口似地瞄了警部先生一眼，又看了看我们，才说：

「关于工藤同学，希望你们不要怪她……」

「怪她？为什么？」

「其实，她之前对我们，说起来，算是那个……对我们说谎。」

伊达同学靠过来。「说谎？」

「工藤同学以前跟我们——也就是跟你们说的时候，说亚纪子只打了两次电话给她。但是，其实她们之间的接触更频繁。而且，不止是跟她借钱而已，还约她出去玩啦，要帮她介绍朋友啦，什么借口都搬出来。」

我的背后爬过一阵战栗。「真的吗？」

「嗯。工藤同学说，因为她很怕，每次都拼命推拖。只有一次亚纪子趁她爸妈不在家时来找她，硬缠着她，要她一起去买东西，她们就一起到新宿去了。其实，在调查森田亚纪子的人际关系时，我们的调查员获得了亚纪子会跟一个可爱的女孩子走在街上的情报。调查的结果，那个可爱女孩的模样，跟工藤同学一模一样。所以我们才知道。」

难怪工藤同学的妈妈会哀声叹气地说，警察到现在都还上门，也难怪这阵子工藤同学会越来越消沉。

独自一个人承受，不敢把原因告诉我们——告诉我。

我感到有点落寞。就像冷风漏进来一样-心里一阵凉意。

「工藤同学说，如果把这件事告诉我们，她一定会受到很多调查，她很害怕，所以上次出来的时候才不敢说。她觉得很抱歉。」

「这么说，工藤同学之前的处境是很危险的了。」岛崎说。听到这句话，我才从自己的感伤中清醒过来。

我全身的骨头从里面开始颤抖。因为恐怖，也因为愤怒。这种感情，是绝对无法从身体里发泄出去的吧。封在体内，即使有平息的一天，也无法从体内驱离吧。

「当我们搜查『天堂』这家与『公司』有关的电话交友俱乐部时，找到各种不同种类的传单。

其中一份上面刊出了工藤同学的照片。当然，这是亚纪子搞的鬼。照片大概是她设法带去的吧。」

这对我和岛崎来说是已知的消息，本想等警方破获『公司』之后再告诉警部先生的，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我和岛崎稍微交换了一下视线。

伊达同学终于哭了出来。

「不能原谅！绝对、绝对不能原谅！」

「这就是只能告诉你们的那一成。」警部先生说，「工藤同学遭遇了可怕的经验，跟『公司』

扯上关系是一件，我们警方的调查让她烦恼也是一件。要是哪里出了差错，也许她以后会不敢再相信别人。希望你们这些朋友能够好好支持她，拜托了。」

警部先生深深低下他头发稀疏的头。

「最后一件事，杀害森田亚纪子的嫌犯名叫畑山稔，是个二十一岁的青年。他本来是在『天堂』打工，似乎是透过亚纪子才和『公司』扯上关系的，和她私人的关系好像很亲密。」

「这个人杀了她？」

「详细情形现在还不晓得。但是，我想畑山可能是慢慢了解『公司』的内情后，越来越害怕。

根据『公司』某个跟他有来往的青年证实，畑山曾悄悄计划洗手不干。或许他个人希望亚纪子也跟他一起走，可能因为这样起了争执吧，搞不好亚纪子责备他，威胁他要去告密也说不定。」

我的手臂起了鸡皮疙瘩。

「畑山在『公司』里做什么工作？」岛崎提出问题。

「他是最低阶的。不过因为跟亚纪子很亲近，好像也帮忙过她的假饵工作。是不是心甘情愿的，就不得而知了。」

「那么，那天畑山是跟森田亚纪子两个人在白河庭园，然后在那里杀了她罗？」

「有这个可能。」

「他们为什么会在哪里呢？」

「为了见工藤同学吧，她应该知道工藤同学会跟家人去看灯笼。她可能是判断，如果要假装偶然遇见工藤同学并且绊住她，和男朋友一起比自己单独一人方便。亚纪子大概认为这是个接近阿姨家的好办法。」

「这么说，畑山一直等着逃离亚纪子，他认为那一晚是个好机会，就刺杀了她——这样推理应该没错吧？」

「没错。我们搜查畑山的公寓，并没有找到类似的凶器，却从房间里的家具找到很多森田亚纪子的指纹。附近的人也看到她频繁地在那里出入。畑山可能是认为，找一个与自己的住处有点距离、与自己无关的地点杀害亚纪子再逃走，是最保险的作法。」

反正，抓到本人之后，细节就会水落石出了——警部先生说。

「我们已经对畑山稔发出全国通缉了，逮捕到案只是迟早的问题。」

岛崎点点头，但我却有一个疑问。

「警部先生，亚纪子小姐是脑户穴被刺而死的吧？那种杀人方式，外行人办得到吗？」

警部先生老神在在。「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有嫌疑啊。畑山之前一边在『天堂』工作，一边上

针灸学校。说到针灸，你们可能觉得只有老头子才会去，听说这种技术现在已经再度受到重视，广

泛应用在各方面了，像运动指导员和复健等等的。」

我们从鲍伯叔叔的店出来时，豪放女小姐小声叫住伊达同学，把她拉到店旁边。过了两、三分钟，伊达同学自己回来了。

「她问你什么？」

对于我的寻问，伊达同学红着眼睛看着我。

「刑警小姐他们问小久说，亚纪子小姐让她那么害怕，她为什么没有早点跟爸妈说，结果小久只是哭，什么都不说。」

「然后呢？」

「她问我，身为小久的好朋友，我有什么想法。我说，小久一定是怕把亚纪子小姐的那些事说出来，会破坏她妈妈和阿姨的感情。对她阿姨来说，她妈妈是唯一的妹妹了。我说，小久是会考虑这些事的女孩子。」

我也有同感。

命案都已经结束了，已经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可是在回家的路上，我们走起路来还是一样垂头丧气。总觉得森田亚纪子和『公司』的影子，仿佛无所不在。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工藤同学。第一次打去时电话中，过了十分钟再打，通了。工藤同学说，她刚才跟伊达同学通话。

「我们都听警部先生说了。」我说，「你不要觉得自己对我们说了谎，也不要道歉。谁都不想被警察查东查西的啊。」

工藤同学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一开始，我连亚纪子姐姐曾经打电话来的事都不想说的。可是……」

我笑了。「那个警部先生鼻子实在太灵了。」

工藤同学也笑了。「伊达同学也这么说。」

对不起，工藤同学说。没关系啦，我说。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十五章

就像田村警部说的，第二天所有的报纸都对森田亚纪子的命案详加报导。这些报导的内容，警部先生都告诉我们了，就这方面而言，在所有外部人士当中，我们几个是最早得知命案全貌的。

只不过，有两样东西警部先生的话里没有，但报纸和周刊、电视新闻和八卦节目都有。其中一个就是嫌犯畑山稔的大头照。

照报纸印的大头照看来，他是个很阴沉的青年，有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凹陷的眼睛。不过岛崎认为那八成是驾照上的大头照。

「这张在那类照片里已经算是拍得不错的了吧？我想，他本人给人的感觉应该会好一点。」

这番推测到底准不准，只有等抓到畑山稔本人才能确认。不过，八卦节目里经常出现的照片，看来是他高中时代拍的，穿着立领的制服，这张照片里的表情就相当开朗，五官也拍得很清楚，看起来还挺英俊的。至少，还不枉费我特地设定预约录影来看。

另一个光从警部先生的话里无法得知的，便是畑山稔的个人资料，也就是他个人的私生活和家庭环境。杂志和电视节目对这方面的采访很有一套，我们只要待在电视机前面，就可以回顾畑山稔这名青年二十一年的人生。

畑山稔出生于东京浅草，家里本来是开皮包店的，但是距今十年前，畑山稔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倒闭，店面、住家、土地全都拱手让人，一家人便离开了浅草。以前皮包店的店址靠近花敷屋（注），抬头可以看见浅草豪景饭店的灯光，现在那个地点已经盖了一幢小小的复合式大楼，里面有居酒屋、卡拉OK以及一家没有客人上门的理发店。

八卦节目的播报员报导说，皮包店倒闭的直接原因——当然生意大概本来就好不到哪里去——是畑山稔的父亲畑山嘉男当了朋友借款的连带保证人。根据节目的报导，那个朋友似乎本来就打定主意要欺骗畑山嘉男，畑山嘉男一帮他作保，他立刻便带着所有借来的钱，连夜潜逃。

结果，畑山嘉男和他的皮包店便不明不白地背上了一笔五千万圆的债。这个数字，不是一家小小的皮包店还得起的。房子和土地早已拿去抵押借款，充作皮包店的周转资金，债上加债，根本没有还清的指望，脱手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

再加上这一连串的骚动期间，又发生了另一件倒霉事。他父亲的畑山嘉男和债权人之一，据说是恶质的民间金融业者讨债人员发生争执，出手打了对方。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指的也许就是这种情况吧，挨打的人于翌日死亡，死因是殴打导致的颅内出血，所以畑山嘉男以伤害致死罪遭到逮捕、起诉。

审判经半年左右结束，畑山嘉男被判五年徒刑。罪名既非杀人罪，又证实是被害人先动手的，尽管有这么多值得同情的情由，法院仍然没有处以缓刑。

我和岛崎一起坐在我家看八卦节目的录影带，正说着这样的判决真是不通人情的时候，接下来播报员的话，立刻说明了其中的原由。原来畑山嘉男会有过一次暴力伤害的前科。

「他一定是个动不动就跟人家动手的火爆份子。」岛崎说。

那是畑山嘉男二十一岁时发生的案子，因为酒醉在酒馆闹事——电视上播报员继续说明时，我觉得背上泛起一阵凉意。

做父亲的二十一岁便惹事生非，现在儿子也是二十一岁就成为全国通缉犯……

「你是不是在想，环境造就罪犯？」岛崎开玩笑似地问我。

我摇摇头。

「我才不是在想那么难的事呢。只是在想，所谓的运气很背，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畑山皮包店倒闭，畑山嘉男被收押之后不久，畑山稔的母亲就决定离婚。

「不久，做母亲的带着刚上国中的儿子畑山稔，离开了这个家。就这样，展开了母子相依为命的贫苦生活。」

播报员非常仔细地说明着，一边指着离婚当时畑山母子住的地方，位于足立区的公寓窗户。

一直到从当地的公立高中毕业，畑山稔的岁月都是在这里度过的。他的成绩中等，不过因为是篮球社的明星球员，在朋友之间很受欢迎。他母亲加入了附近的家事管理协会，有时候会住在雇主家帮佣，因此畑山稔几乎是自己照顾自己。

离婚之后，畑山嘉男完全没有与他们母子联络，他们母子似乎也打算和父亲断绝往来。畑山嘉男于三年后假释出狱，之后便不知去向，目前依然行踪不明。

高中毕业之后，畑山稔在东京都内某家平面印刷公司工作。但他似乎不适应这里的工作，才上了一年班便辞职了，后来靠着打工的收入维持生活。二十岁那一年，开始上位于新宿区一所业界一流的针灸学校。他本来就热衷于体育活动，会向高中时代的级任老师表示，如果家庭经济状况许可，他希望能上大学攻读运动医学。所以，对他面言，虽然形式或多或少有些不同，也绕了点路，但是最后他还是走上了他一心想走的路。

如果所有人一出生背后就跟着一颗「星星」，那么跟在畑山稔背后的那颗星星，大概就叫作「孤独」吧。当他开始上针灸学校的那年春天，他母亲就因为脑中风骤然过世。举目无亲的他，离开了位于足立区的公寓，搬到位于JR大久保站附近一间公寓，骑脚踏车就能到达针灸学校。

画面切换之后，出现了另一名外景主持人。他举起右手，指着一栋中间横着铁制户外梯、脏兮兮的两层楼灰泥公寓。

「位在这栋公寓二楼的这扇窗户，就是畑山稔的房间。」

摄影机以特写镜头拍出窗户外部，垂挂着一条晾衣绳。玻璃窗反射着西晒的刺眼阳光。

这里，就是在逃之身的畑山稔，他唯一的「家」。

我想，畑山稔在这里的生活，一开始多少都有些梦想、有些欢乐吧。一个人生活虽然寂寞，但是对于曾经因为父母吃过不少苦的他而言，也有轻松的一面。

而且，他有努力的目标。在针灸学校和他同班的男性，在外景主持人访问时答道：

「他是班上最用功的学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好感伤。

畑山稔错就错在——或者说，他运气不好是在于，为了有多一点时间研读针灸，到处寻找时薪高、工时短的工作，结果选上了「天堂」。恐怕就只有这一点。

我猜想，清寒学生当中，一定有很多人基于和畑山稔相同的理由，踏进了特种行业的世界。国外来的留学生都在餐饮店或酒馆工作，在赚取生活费与用功念书的需求中苦苦挣扎，努力减少冲突。这些人绝大多数都不忘初衷，不为这样的世界所污染，后来也都离开了那个地方。

然而畑山稔却被绊住了。「天堂」不是个「好地方」，在那里和他亲近起来的森田亚纪子也不是个好对象……

「畑山稔会一直逃到被捕的那一天吗？或者他会在哪个阶段死心自首呢？」

对于我的话，岛崎并没有作答。他的视线朝着电视，但是眼镜滑了下来，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在专心看电视。显然是忙着追逐脑中的思考，对身边的一切视而不见。

八卦节目换了话题，于是我也跟着站起来。

「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家有泡面。」

岛崎含糊地「嗯」了一声。我一边在厨房烧开水，心里一边开始筹划我的计划。

我想到畑山稔的家——大久保的公寓去一趟。

当然，是我自己一个人去。

注：日本最古老的游乐园。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十六章

我这个人也是蛮性急的，那个星期六下午，我就搭上了总武线的黄色电车。这是我的单独行动，我跷掉了足球社的练习，完全没有对岛崎、伊达同学甚至工藤同学提起这件事。

对于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大家是否感到不可思议呢？我为什么要去看畑山稔的生活痕迹呢？看了又能有什么帮助呢？

说实话，我内心正在蕴酿一个更大的计划，就是约工藤同学去约会。

单独两个人的话，一下子就去看电影可能不太好吧？看是要去原宿走走，还是去上野动物园，不然就去临海公园的水族馆，那里是我充满回忆的地方。

东想西想，很兴奋、很愉快。而伊达同学一句「你差不多可以找小久去约会了吧？」，证实了这并不是我个人近乎妄想的兴奋之后，我就更兴奋了。

只是……在我做这个计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总是半途而废。

我希望工藤同学能尽快把命案的事忘记，希望她把这些当作不愉快的回忆抛在脑后。我真的打从心底这么希望。

可是另一方面，我明白她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把事情忘记。看工藤同学的脸就知道了。

这次命案，让我们知道森田亚纪子这名女性真实的一面。我们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对她表妹工藤同学有什么居心。而这件事，多半会在工藤同学心中留下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遗憾吧。但是，那并不是「我差一点就成了受害人」这种乐观的遗憾。而是：

「一定是我做了什么，才会让亚纪子姐姐产生那种想法吧！」

「原来亚纪子姐姐那么讨厌我。」

「我身上也流着和亚纪子姐姐一样的血。」诸如此类极端自我谴责的麻烦遗憾。

工藤同学……我喜欢的工藤同学，就是这种女孩。

若是以后要和工藤同学更近一步地交往，想和她约会，对于她内心这种遗憾，就不能不做好心理准备。当然，今后我和工藤同学之间以这件命案为话题的机会，会越来越少。将来我们双方都会慢慢不再提起这件事。这样我和工藤同学才能够愉快地交往——我想一定可以的。

可是，即使如此，我心里还是必须找出一个结论。既然知道工藤同学心中留着遗憾，在无法做出结论的情况下和她交往，实在太不负责任了。因为，所有的事情我都是在同一时间看到的。

关于森田亚纪子这个人，我们已经做过很多调查，看过很多了。我们以我们的方式，设法去了解她。可是，杀死她的那个叫畑山稔的青年，我们却还是一无所知。畑山稔和森田亚纪子这名年轻女性的生活关系密切，所以才对她下手。如果不了解他，我就无法公平地看待这件命案。了解他之后，我才能了解他为什么非杀害森田亚纪子不可。这样，才能找到用拼图拼起来的森田亚纪子像所缺少的那一块。不，是非找到那一块不可。我想缩短和工藤同学之间的距离，其中的意义和岛崎及伊达同学不同，对我而言，这是一道无论如何都必须跨越的障碍。

畑山稔不是个居无定所的人，报纸也明白地报导了他的住址，只不过没有透露公寓的名字。八卦节目里拍出来的那栋老旧灰泥公寓，就位在大久保车站的高架铁路旁，面对勉强可以让两辆车会车的马路。周围街道萧瑟的程度，不禁令人怀疑那个地方真的步行就能到达热闹繁华的新宿吗？所以，我在大久保车站下了车后，便从比较不热闹的出口出站。

沿高架下面的小路朝着中野方向走没多久，便出现了在电视上看到的景色。这并不是因为我的第六感特别灵敏，而是这个地点非常好找。

那栋公寓的一旁，是一户看不出有没有人住、玻璃窗几乎碎裂的民宅，另一旁则是铁门深锁、霓虹灯招牌受尽风吹雨打的小酒店。外景主持人所指的那道生了锈的户外梯入口，挂着「第二幸庄」的木制招牌。

公寓入口的门开了一半，不知道在多久之前铰链便已经坏了，就这么直接敞开，以混凝土块挡着。往里面看，门后的走廊昏暗暗的，赤裸的水泥地板上，有好几处漏水的水渍。

在多云的天空下，我抬头看向二楼边间的窗户。挂着晾衣绳的那扇窗。今天还没有开始西晒，窗户的另一边看起来是一片漆黑。

附近空无一人。实在令人难以相信，这里竟是离新都心不远的地方。可是，这里对畑山稔而言，应该是个颇为舒适的地方。

对于在他的住处出入的森田亚纪子而言，又怎么样呢？田村警部说，畑山的房间里找到了很多亚纪子的指纹，附近的人也都看过她在这里频繁出入。也许她会在畑山的房间里洗衣服，把袜子、手帕挂在那条晾衣绳上；也许他们两人曾在那看来相当危险的户外梯上下；也许他们会经从这里走到新宿去买东西或看电影。

畑山在那个房间里，蕴孕出对亚纪子的好感——最后也蕴孕出杀意。

杀人行动发生在白河庭园是事实，而且就像警部先生向我们解释过的，其中必定有什么内情。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天计划去白河庭园的应该是亚纪子，而畑山对她的作为、「天堂」以及「公司」已极度反感，一心想逃走。对他而言，去白河庭园想必是件厌恶至极的事。

所以，他在白河庭园杀了亚纪子，以为只有这样才能逃离她。然后，或许这只不过是我自以为是的想法，但我想，畑山一定不想在这栋公寓杀害亚纪子吧。因为，这里可能有过许多美好的事，也许有过许多快乐的回忆。所以，当她准备去东京最东边一个无名小公园、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地方时，他便选择在此时下手。

光从外面看，大概就可以想像那个公寓房间里面的样子。可能没有浴室，厕所可能是公用的，大概也没有现代的电热水器，可能是用旧式的热水炉。当然也不可能有冷气，到了夏天最热的时候，想必是打开电风扇吹着温热的风。

即使如此，只要两个人在一起，还是很快乐。

我真的好想见见畑山稔。在他心里，亚纪子是什么样的人呢？她的哪一点吸引了他呢？她有着什么样的笑容？喜欢看什么样的电视？想要什么样的东西？喜欢什么样的衣服？会做饭吗？或者开心地吃着他做的东西呢？真想问问他，真想知道。

亚纪子对你而言。是什么样的人？当你知道她对年幼的表妹嫉妒得几近憎恨，你又是怎么想呢？我真想问问畑山稔。

你和亚纪子是同类，你们都是出生在孤独星星之下的同类。在你眼里的亚纪子，是个怕寂寞的人吗？还是个爱生气的人呢？

我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站在那里胡思乱想。后面突然有个声音对我说：

「喂！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回过神，转身一看，便跟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视线对个正着。他跨在一部大大的脚踏车上，歪着车身一脚着地，皱着眉头一脸狐疑。因为太过惊讶，我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小孩子不可以在这种地方晃来晃去。」那位伯伯继续说，「你不可能是有事要去那栋公寓吧？我不管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命案，但那个男的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的口气显得很不耐烦。也难怪。除了我之外，一定也有不少爱看热闹的好奇人士常在这一带乱晃吧。

这样就简单了。我冷静下来，说了谎。「我认识畑山稔。」

「每个人都这么说。」伯伯的反应很冷淡。

「是真的。」

至少，我跟命案相关人士有所关联。可能我的表情显露出这份自信，伯伯又一次仔细地打量我。再说，就一个凑热闹的人来说，我年纪可能也太小了。

伯伯的嘴角稍微放松了。

「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他以前在我家打工过。我家是开干洗店的。」

我记得八卦节目说过，畑山稔高中时为了减轻家计，打过很多份工，其中一份就是干洗店的送货员。

「哦……」

伯伯跨下脚踏车。仔细一看，椅垫上用白色油漆写着「新鲜现烤木村面包店」。

「伯伯是附近的人吗？」

伯伯往大久保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我在那边开面包店。」

「您认识畑山吗？」

伯伯再一次仔细打量我，感觉好像是在估算着，把这些情报告诉这个小孩，能有什么回报。如果他本来就是这种精打细算的人也就算了，但如果是因为这几天媒体一窝蜂疯狂采访才养成的习惯，那就有点悲哀了。

「他有时候会去我那边买面包。」

伯伯很阿莎力地回答。大概看我是个小孩子，不能奢望什么回报，所以死了心，不过还是决定给我一些情报，以便享受一下优越感。他的口气显得很得意。

「两个人一起去？」

「有时候啦。」

「他们感情很好吗？」

「看不出来。不过，那男的都把那女的给杀了，感情好才有鬼咧！」

如果全世界都这么单纯，就不会发生命案了。我心里这么想，但是说出来也没有用。

伯伯称微弯下身，一副好像要讲什么天大的情报似地，压低了声音．

「刑警在监视，看他会不会回来。」

这我早就料到了。

「在伯伯那边吗？」

「是没有到我那边啦。」伯伯显得非常遗憾，「我是说，他们潜进了这一带没人住的公寓里头。」

「我觉得畑山应该不会回来了。」

「天晓得，那种人的想法谁知道啊。」

我再一次抬头看那道楼梯、那扇窗。然后移动视线，寻找方便监视那个房间的地方。就在附近有栋老旧的公寓，如果是北侧房间的话，正好可以俯视第二幸庄。旁边那栋类似工厂的建筑可能也不错。就在这一刻，那些窗子背后，可能就有刑警拿着望远镜或双孔望眼镜，或者性能更好的望远镜，对着站在第二幸庄前说话的那个推着自行车的男子和中学生，进行仔细的观察。

「他们经常买我们的炒面面包。」伯伯突然说出这一句。「我们的炒面面包很好吃哦！」

对我而言，这是如宝石碎片般珍贵的情报。是吗，他们会买炒面面包啊。

「我也想买炒面面包带回家。」

听我这么说，伯伯又对着大久保路扬了扬下巴。「那，你跟我一起来吧。」

伯伯推着脚踏车，我们并肩迈开脚步。「他们来，一定都是下午很晚以后。」伯伯继续说，「那女的每次都穿得很花俏。像是透明的衬衫啦，短得快露出内裤的裙子啦。指甲涂得红不隆咚的，一看就知道是做那一行的女人。不过，我怎么样都没想到她竟然才二十岁，她看起来比那个畑山还大。」

「他们平常都是两个人一起来买吗？」

「有时候也会一个人来。」说着，伯伯哼了几声，「那女的每次一个人来，就对我儿子抛媚眼。」

我没说话。伯伯对可能对我的沉默不满吧，又加了一句：「那女的，一天到晚对男人抛媚眼。」

我们来到大久保路，顿时被路上的喧嚣包围，刚才萧条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木村面包店的位置，在大路右转之后再往前一个街区，是一栋全新大楼的一楼，店内也有蛋糕和饼干，楼上是喝咖啡的地方。

隔壁就是录影带和CD出租店，里面挤满了客人，店门口停着一大堆脚踏车。

「对了，那个女的也拿过这边的袋子。」

在木村面包店旁边停好脚踏车之后，伯伯指着录影带出租店说。

「去借录影带的时候，不是会放在塑胶袋子里吗？她会经拿着那个袋子，到我们这里来买面包。」

这么说，畑山稔的房间里有录影机了。大概也有CD音响吧。两个人边啃面包，边看录影带、听音乐……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亚纪子以前曾经找工藤同学去听Jitterin'Jinn的演唱会。

对了，他们有一首畅销曲叫<礼物>，工藤同学说过她喜欢这首歌。

（你送我的礼物……）

歌曲是从这一句开始的。短发俏丽的主唱以饶舌歌的独特唱腔唱着，把收到的礼物一一排好然后，结尾是这样：

（我好喜欢你，但这却是最后的礼物。）

森田亚纪子喜欢这首歌吗？即使她别有目的，但是要约工藤同学的时候，还是选了Jitterin'Jinn的演唱会？

我好喜欢你，但这却是最后的礼物。是啊，畑山稔以这种方式送给她的，就是「死亡」。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十七章

「炒面面包一个就好了吗？」

听到伯伯的问话，我赶紧走进面包店。这时我才注意到，这家店的店名字叫「Branche Kimura」。

「请给我两个。」

这家店在伯伯当家作主的时候，应该是叫「木村面包店」吧。很有街角面包店的气息。只是改朝换代、成了儿子的店之后，就变成Branche Kimura了。只有脚踏车椅垫上的字，以及和漂亮的展示柜格格不入的炒面面包上，才找得到昔日的影子。

伯伯帮我包炒面面包的时候，我看着隔着玻璃、位在收银台后方的厨房。一个三十五岁左右、体格很好的男子，正在为甜甜圈撒糖粉。那大概就是伯伯的儿子吧。虽然我不知道亚纪子有没有对他抛媚眼，不过相信她一定也曾经望着厨房里的情景。

「两百四十圆哦。」

伯伯把包好的面包递给我说，然后越过我，朝着我背后招呼：「欢迎光临」。

有新的客人来了。我要让路，便向旁边靠了一步，一回头……

我在那里找到了白河庭园的那个中年男子，那张桥口帮忙画成素描的脸。

人类的记忆真是不可靠。我回头和那名男子照面的那一刹那，并没有认出对方是谁，只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方好像也有同感，所以一直盯着我看。不过，也许那只是我一直看他，他才以「什么事？」的感觉回看我而已。

我是等到他开始走动之后，才想起来的。他从我旁边错身而过，走向摆了面包的架子，出现在我眼前的脚步，就是上次在白河庭园跑走的那名中年男子显得不太舒服、有点摇晃不稳的脚步。

「啊！」我叫了一声。对方吓了一跳回头看我，这一次睁大了眼睛看我的脸。结果他的脸上顿时闪过的表情，就和推理小说读者解开暗号的那一瞬间一样。他也认出我了。

我还没靠近他，他就一下子从我身边跑走了。他的膝盖撞到面包店放置托盘的桌台，挂在上面的面包夹发出卡喳的声响，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面包店。

「干什么？怎么回事？」我把Branche Kimura伯伯的叫声抛在背后，跟着跑到路上。一只脚上的运动鞋差点掉下来，害我向前扑了一下。

这次的地点是在大街上，而且是行人不少的大久保路上，情势对我有利。男子来到外面马上向左跑，差点撞到刚好走过来的一对情侣，所以脚步变慢了。我的手差点就碰到他背后。他扭身闪过那对情侣，又开始跑，很快就到达通往车站的转角。我看他要往哪里跑，结果他好像稍微犹豫了一下，脚步顿了顿，手在停下来等红灯的白色厢型车上撑了一下，改变方向，左转朝车站的方向跑，

就是刚才我和面包店伯伯走来的路上。

这里只有一条路，只要沿着左边电车的高架混凝土墙，一路跑到小灌桥路的交叉口就可以了。这么一来，毕竟是我跑得比较快。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正好在第二幸庄的铁楼梯前，我抓住男子右手的袖子。

「叔叔、叔叔！等等我！」

我边叫边扯他的袖子，他猛力挥手，想把我甩掉。我使出本事一边和他僵持，一边压低声音和他说话。

「叔叔，在这里吵闹的话，可能会被警察看见哦。我们就在那栋公寓前面。」

结果他就真的好像看到警察来了似的，突然停止挣扎。因为他停得太突然了，我也就跟着放开他的袖子。不过，他并没有要逃走的样子，双肩剧烈地起伏，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喘气。

「你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我的呼吸已经恢复正常了。要是跑这么一小段就喘，教练不把我踢出球队才怪。

他还气喘吁吁的，为了回答我的问题——大概是想回答我吧，嘴巴一张一合的，发不出声音，必须先喘过气来再说。

总算，「我的、膝盖，」他断断续续地说，「有点、风湿。」

「在白河庭园遇到的时候，叔叔跑起来也怪怪的。」

「是吗？」

他的声音有点闷闷的，很特别。也许是装了假牙。

我外公今年因为多年的牙槽脓溢，成了满口假牙的人。他本人对一口洁白的牙齿沾沾自喜，可是自从装了假牙，用电话就很难沟通，让我们很伤脑筋。这个叔叔讲话的语调就跟我外公很像。

「叔叔还记得我吗？」

他总算不再喘了，弯着腰就这样点点头，抬起眼睛看着我。

「我没有立刻想起来。看到小弟弟一副吓一跳的样子，才想起来的。」

「我也没有马上认出叔叔，是看到你走路才想起来的。」

我们互相对看。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不，叔叔大概早了半秒吧——我们相对而笑。

「走吧。」我抓住他的袖子。这次不是为了怕他逃走，而是伸手扶他。「警察可能真的在监视这里。」

说完之后，我才想到，搞不好刚才的警告和现在这些话，全都猜错了方向。他又不一定跟那个命案有关。事实上，我们这阵子一直把这个在白河庭园遇到的人，当作是亚纪子的「恩客」，纯粹是一个同情靠电话交友俱乐部赚钱的女孩的局外人。

「车站那边有张长椅。」叔叔说，「到那里休息一下好吗？」

「嗯。」我点头，和叔叔一起走。和他并肩走在一起，就会发现他的病并不只有风湿，呼吸也有一点怪怪的。是肺不好呢？还是心脏不好？

我们来到大久保车站的收票口前面。铁轨陆桥的下方，有一张用铁管和木板钉起来的简陋长椅。我们并排着在那上面坐下，这个可疑的叔叔呼地吐了一口长气，伸出右手开始摩娑起膝盖。

收票口只有一个站务人员。他是个年轻人，往我们这边看了几眼之后，就跟收票口旁包厢里的同事说笑起来。也许是把我们当作父子了。

这时正好有电车进站，只听得到电车的声音。广播说着「大久保、大久保」，不久电车就开走了。有两、三个乘客下车，通过收票口。每个人都往我们这边瞄了一眼。

人全都走光的时候，坐在旁边的叔叔喃喃地说。

「跑给别人追，果然很吃力。」

他的侧脸显得很疲累。人的表情，只有正面能够作假。侧脸是很诚实的。然后，近距离看到他那双微微有点凹陷的双眼时，我想我知道他是谁了。也许这个想法长久以来就在我心里，潜沉在薄薄一层皮之下，等待时机破皮而出。

这种事，很久以前就应该想到才对！我不由得紧紧握住放在双腿上的面包袋子。

「叔叔。」我叫他，他还是垂着头望着双脚。

「叔叔是畑山稔的爸爸对不对？」

他缓缓地眨眼。然后看着我的脸。

「你是畑山嘉男先生吧？」

叔叔慢慢地眨眼，配合着眼皮的动作点了点头。

「果然没错……」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有点像，眼睛那边。」

叔叔好像发出了「哦」的声音似的，微微张开嘴笑了，无声的笑。

「是啊。不过，叫我叔叔就可以了。」

「我叫绪方雅男，今年国一。不过，叫我小弟弟就可以了。」

叔叔瞄了我的脸颊和额头一眼，说：「胡子和青春痘都还没开始长啊。」

「不过，我有女朋友哦。」我说，「然后，我女朋友就是遇害的森田亚纪子小姐的表妹。」

叔叔停下摩娑膝盖的动作，双手在双腿之间垂下来，缩起下巴。收票口的站务人员又往我们这边看。虽然没有露出讶异的模样，但是那些视线还没离开之前，我没有开口。

「稔犯了罪。」畑山嘉男喃喃地说，「我会去那座公园，叫白河庭园是不是？也是因为认为儿子做错了事。」

那时候，岛崎认为那名男子「看起来像在祈祷」的第六感，果然灵验。「那，叔叔那时已经知道杀了亚纪子小姐的是你儿子了吗？」

畑山老爹点了点头。「我儿子告诉过我跟他一起住的女人名字。女人被杀，多半都是跟她一起的男人下的手。我马上就想到了。」

他中断了话，闷闷地咳了几声，「我看到新闻，马上跑到这栋公寓来看，稔已经不在了。我想他是逃走了。」

「可是，你并没有报警。」

老爹没有说话。

「所以，和我们在白河庭园碰面的时候，你也逃走了。」

老爹举起手，摩娑后颈。

「我想，小弟弟你们是那个叫亚纪子的女生的朋友，不然也不会拿花去了。」

「是啊。」

「只是，我没想到是表妹。我以为是那个亚纪子的妹妹。那时候不是有两个女生吗？一个高个子，一个小个子。」

记得真清楚。

「对啊。小个子那个就是亚纪子小姐的表妹，我女朋友。」

嗯嗯，老爹点头应声。「那个高个子的跑得真快，急死我了。」

那是伊达同学。「因为她是篮球社的主将啊。」

我们稍微沉默了一下。我吸了一口气，问道：

「你知道你儿子现在在哪里吗？」

我明知道这是个很冒昧的问题，还是大胆地提出来了。畑山稔是全国通缉犯，不知有多少警官拼了命想知道他的下落。如果能够坐在我现在这个位子，田村警部也许会愿意拿出他硕果仅存的头发作交换。

不过，叔叔却摇摇头。「现在不知道。以前曾经知道过，就在那栋公寓。」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联络上的呢？」

我省略了「你出狱之后」这句话，但叔叔回答时却自己补上了。

「我出狱之后，就一直失联。稔也不知道我在哪里吧。第一次联络上是在……」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叔叔说：「也不算是联络上，是我去了我们之前的家，邻居告诉我的。我老婆——我前妻去世时，邻居去参加过葬礼。大概是一年多前的事吧。」

「叔叔的家，是以前在浅草那边的皮包店吧？」

畑山老爹露出惊讶的表情。「哦，你知道啊？」

「周刊有报导。现在已经变成一栋小型的大楼，开了KTV。」

「KTV?我去的时候挂的是烤肉店的招牌。」

凉凉的风吹过高架桥下的阴暗处。一个女人推着脚踏车，车上载了穿着幼稚园制服的小孩，她频频和小孩交谈，从我们面前经过。

有一段时间，畑山老爹的眼睛一直追随着那对母子。做母亲的用力抬起脚踏车的后轮，走到高架桥另一边的马路上，脚踏车上的小孩咯咯地大声笑。大概是绑在小孩的幼稚园书包上吧，有铃声叮铃铃地响起。

看不见这对母子之后，畑山老爹很突兀地说：「小弟弟既然看过周刊，应该也知道我是有前科的人吧？」

「知道。」

「你不怕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不是怕他不高兴，而是我的心情连自己都很难说明。

「一直到刚才我都忘了这件事，因为我都在想别的。」

「这样啊。」

「可是，叔叔现在一提，我应该算是有点怕吧。」

畑山老爹没说话。电车又来了。这次下车的是一对年轻情侣。他们走了之后，我补了一句话。

「不是因为叔叔有前科才怕，而是叔叔脾气好像很火爆才怕的。之前的案子，就是这样来的吧。」

「周刊连这些都写了啊？」

「还蛮详细哦。」

畑山老爹呆呆地望着收票口，视线一动也不动地说：「我没喝酒的时候，脾气可不火爆哦。」

然后，好像要告诉我「是真的哦」似的，转过来看我的脸。

「感觉得出来。」我说。

畑山老爹说话很快，语尾很清楚。他在说他自己的时候，「我」的发音介于「我」和「偶」之间。「了啊」的发音介于「啊」和「哇」之间。我第一次遇到这样讲话的大人。

「我今天是第二次来这里。」畑山的父亲说，「都是稔失踪了以后来的。以前稔对我说，他跟女人住在一起。叫我不要去找他。」

「今天你是来看儿子是不是回来了？」

老爹摇摇头。「小弟弟也不是吧？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说明起来又很长。」

「跟女朋友有关吗？」

「有点。」

「你女朋友漂亮吗？」

「很可爱。」

「是吗？」老爹微笑了，「有可爱的女朋友，真好。」

「森田亚纪子小姐是个美人吧。」我说。老爹低着头，从侧面看，无法推测他对她有什么想法。

「我没见过她，所以不知道。」他小声说。

这是不可能的，我在心里偷偷地说。老爹应该对她很熟悉才对。你应该听你儿子说过吧？不然的话，如果不是知道亚纪子和她的工作、不是知道「公司」的事，又怎么会去安西情报服务公司，拜托她们不要发传单呢？

我心里明明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也许我是怕他生气吧。要学刑警，我可能太胆小了。可是，我却又提出大胆的问题。

「你儿子没有跟你联络吗？」

老爹再度摇头。

「稔逃走之后就没有了。」

「那么，他人在哪里，你也完全没有头绪了？」

「因为他很清楚，他是没有办法依靠我的。」

「可是，你们是父子啊。他没有跟你说什么吗？」

对于死缠不放的我，老爹突然问道：

「小弟弟，要不要喝点东西？」长椅旁边有卖冷饮的自动贩卖机。他指着那边。

「说的也是……」口是渴了。

我还没回答，畑山老爹就伸手往上衣内侧口袋掏出零钱。

「到那边的贩卖机去买你喜欢喝的吧。」

他递过来的零钱有一点温温的，是体温温热的。他大概没有钱包，钱就直接放在口袋里。

「顺便也帮我买。什么都可以，跟小弟弟一样的就好。」

我想他不是懒，而是一坐下来，要再站起来就很吃力。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贩卖机那里。本来想买宝矿力的，可是不知道畑山老爹喜不喜欢。所以我选了罐装咖啡。递过去之后，老爹说了声「谢谢」。

罐装咖啡冰得很透，老爹好像很可口似的一口气喝掉半罐。我突然想起我的面包，便拿起面包店的袋子。「这个，要不要一人一个？」

收票口的站务人员这次一直盯着我们看。感觉虽然不舒服，可是我心想，反正我们有两个人，算了。

「这是那家面包店的炒面面包，我买了两个。」

我打开袋子，拿出一个递给老爹。老爹迟疑了一下，接了过去，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听说你儿子和亚纪子小姐经常去那家面包店，买这个炒面面包。」

说完，我咬了一大口面包。老爹把面包拿到嘴边，一直盯着它看。

「我听老板这么说，就想买来吃吃看。叔叔怎么会想去那家面包店的？」

叔叔沉默了一下。这时候电车来了，这次只有一个人下车，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她看到我们两个在高架桥下吃面包，毫不掩饰地皱着眉头走过去了。

「那是恰巧。」畑山老爹回答。

我觉得他在说谎。如果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不过，我也不想再继续追问下去。我不知道怎么问。田村警部可能会，但是我不会。

「真好吃。」我说，「冷掉了也很好吃。」

面包里夹了好多炒面，红姜提味恰到好处。难怪面包店的伯伯会这么自傲。

畑山老爹轻轻晈了面包一口，炒面的一端从他嘴角露出来。

「很久以前，」他一边嚼一边说，「我来过一次。只有一次而已，来找稔。」

「他还跟亚纪子小姐住的时候？」

老爹点点头。换句话说，刚才他没有说真话。不过，我没说什么。

「大概是半年前吧。那女孩刚好不在，稔没有让我进房间。他拉着我，带我到那家面包店，在那边买了这种面包，叫我拿着面包快走。他说他也没有钱，没办法借我。因为我那时候找不到工作，一看就知道我很落魄。可是，我并不是为了钱才去找他的。」

我心想，真的是这样吗？也许他并没有说谎，不过，说出来的话是经过过滤的。一个人身边没有钱，自然就会没有安全感，会想依靠亲人。

他心里一定一直有想见儿子的念头才对。要钱，大概是帮自己找的一个借口吧。好告诉自己：我不是去见儿子，我是去向他借钱的。可是，一旦见了面，钱的事却说不出口。不，一见了面，他就忘了钱的事了。可是儿子却马上想到是为了钱……

买了面包，把袋子塞到爸爸手里，叫他拿了快走。

畑山老爹吃得很猛，拼命把面包塞进嘴里，吃得连呼吸都急促起来。没有必要吃得这么快呀。我正这么想的时候，才发现……

老爹哭了。

他的脸颊被满嘴面包塞得鼓鼓的，努力压抑哭声，却发出了呜呜的声音。他把身子向前倾，脸埋得低低的。终于，他不再往嘴里塞面包了。老爹闭上眼睛，泪水一滴滴落在高架桥下的柏油地上。

我没说话，继续吃面包。老爹在重新开始动口嚼面包之前，头一直朝下，维持那个样子。

电车来了，又走了。这次下车的乘客通过收票口的时候，都装作没有看见我们。收票口的站务人员也一样。

后来，老爹慢慢地把面包吞下，吃掉握在手里的最后一块面包，喝掉罐装咖啡。他已经不再流泪，只剩眼角有点湿而已。

「小弟弟要怎么回去？」他突然问我，已经准备结束我们的谈话了。

「搭这班车。我要在饭田桥换东西线，我家在白河庭园附近。」

「哪一站？」

「木场。叔叔呢？」

他把咖啡罐扔进长椅旁的垃圾桶之后，回答：「高桥。」

「在森下町那里吗？那很近啊。」

在我开口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之前，畑山老爹就吃力地站了起来。

「我要从新宿回去。从这里一直走，就会到车站了。」他指了指我们走来的那条路。

「你的膝盖不要紧吗？从这里搭车不是也可以吗？你要搭都营新宿线吧？」

结果老爹笑了笑。

「小弟弟，不可以和我这种人一起搭电车哦。」

面包很好吃，谢谢你。说完，他就转过身去。

「叔叔再见！也谢谢你的咖啡！」听到我这么说，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他离开了高架桥下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我才像魔法解除般移动身体，跟在畑山老爹身后。道直的路上，只有他远去的背影慢慢地以摇摆的脚步走着。看他那个样子，今天的追逐和白河庭园的逃亡，对老爹的膝盖想必是很大的负担吧。

我目送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然后想起，高桥以前是小旅馆密集的地方，现在虽然已经摇身一变，成为整洁亮丽的商务饭店，但还是有一些旧旅馆零星地留着。也有住一晚几百圆的睡铺，是临时工聚集的地方。因为最近不景气，我还看过没有工作的人，大白天就呆坐在路边猛抽烟。畑山老爹也住在那种地方吗？

我在大久保车站买了车票，通过收票口时，站务人员一直看我。我又开始想，在别人眼里，我们看起来是什么关系呢？

在电车的摇晃之中，我想起自己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儿子没有跟他联络，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就这样而已．甚至没办法问出老爹正确的住所，再偷偷告诉田村警部。

因为我并不想那样做。真没用。没资格当侦探。不过，的确是如此。

嘴里还残留着炒面酱汁的味道。我看最近这一阵子，暂时别吃炒面面包了。

那天晚上，我像突然发作似地打电话给工藤同学。她的声音还蛮开朗的，在她的声音激励之下，我的发作又更严重，便开口问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出去。她好像吓了一跳，沉默了一下子。不过，接下来回答我的声音，就像她放学后拼命练习的软式网球般雀跃。

「谢谢。」工藤同学说，「只不过，我明天得去外公外婆家。真可惜。」

「这样子啊……」

工藤同学的声音还是很开朗。「改成下星期天好不好？」

我的心轻飘飘地飞起来。如果爸或妈在旁边的话，一定会看到我的脊椎变得软绵绵的。

「好啊、好啊！要去哪里呢？」

「一直去白河庭园也很无聊喔。」工藤同学笑着说，让我听了更高兴。

「要不要去看海？」我说。

「海？要去晴海吗？船舶科学馆？」

「对喔，那里也不错。不过我本来想的是临海公园。」

「啊，人家还没去过呢。」工藤同学说「人家」而不是说「我」！我连手脚都一起软绵绵了。

「临海公园漂亮吗？」

「很漂亮，而且很舒服。那边有人工沙滩，可以走到海边。」

「那，我们就去临海公园吧。要骑脚踏车去吗？」

「这样比较快。」

「我做便当去。三明治好不好？」

我已经溶化，变成液态人了。

「好啊、好啊！那饮料由我带。」

「那，等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再讨论细节吧。打电话可以吗？」

总不能在学校里公开讨论这个话题。

「好啊，我打给你。跟今天差不多的时间，方便吗？」

「嗯，方便。那我得要我爸爸先帮脚踏车打气才行。」

好久没有听到工藤同学——小久开心的笑声了。

说完再见，挂了电话之后，我还是像在做梦。在还没凝结回人类之前，我已经先变成一摊溶化在地板上的甜甜糖浆了。

「雅男，去洗澡。」

妈在叫我。

「好~~！」

我蹦跳地走过走廊。妈的视线从电视上的推理剧场移到我身上。

「你在傻笑些什么呀？」

「没有啊，没什么。」

在浴缸里，我还是忍不住笑个不停。

到了深夜，我又打了一通电话。

在我记事本里的这个电话号码，加了对红色的括号。我在今年夏天结束时抄进来之后，就从来没有打过。今天还是第一次打。

因为这是店里的电话，晚上她可能不在。不过没关系，我就是想打这通电话。

铃响了，我的心也跳着猛跳。响了三声之后，传来卡喳一声。

听筒传来柔和的古典音乐，是管弦乐。接着是一名女性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泽村珠宝店。谢谢您的来电。目前非营业时间，请在信号声之后留言，我们将尽快与您联络。」

哦……水族馆夫人的店叫泽村珠宝店啊，果然。

水族馆夫人。我和岛崎是在今年夏天遇见她的。她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夫人，一位有点寂寞的夫人，而且我答应她，等到有一天我有了「非她莫娶」的女孩时，要去见夫人。

也许还太早了，但我还是想告诉夫人。接电话的是电话答录，我觉得很幸运。

在哔声之后，我紧张得心怦怦跳，说：

「我是在水族馆遇见您的绪方雅男。您还记得我吗？我会再打给您。」

放下听筒，空气中仿佛传来了夫人的香水味。

第二个星期，灰色的云开始在头顶上飘。不过，在我看来，那些云都是粉红色的。

我和工藤同学的视线不时在教室的各个角落交会。每一次，我们两个都会以眼角向对方微笑。我们也通电话。星期一打过、星期二打过、星期三也打过。

星期四，我提到我喜欢鸡蛋三明治。工藤同学说要做很多带去。我们聊了三十分钟左右之后挂掉，我打开房间电视，正好在播新闻。我想看看有没有周末的天气预报，就直接看下去。

「为您插播一则新闻。」主播显得很匆促。

「今年九月底，于东京江东区白河庭园发生的命案，管区深川警察署适才召开记者会发布消息，今天晚间八时许，于东京湾晴海第三码头捞起一具男性尸体，疑似本案嫌犯畑山稔。死因等详细情形尚不清楚，但由该男子的生理特征与随身物品判断，死者应是畑山稔。再为您重复一次。依本台记者适才传回的消息……」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十八章

「可能是他杀。」豪放女小姐说，声音跟说悄悄话一样。

我们在鲍伯叔叔的店里，用高高的纸杯喝着百事可乐，没有点汉堡。我觉得星期六傍晚，在社团活动跑了半天之后的自己，有一点汗臭味。

「真的吗？新闻不是这样讲的。」

「我们没有让媒体知道这件事。」

我凝视着豪放女小姐的脸，她皱着眉头向我点头。我的视线沿着她意志坚强的下巴线条看过去，果然是当刑警的人的脸……我心里想着这些，因为我不愿意去想刚才听到的事实。

畑山稔死了——星期四晚上听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我第一个就先打电话给工藤同学。之后一听到后续的相关报导，都会和她一起讨论。工藤同学比我担心的要冷静许多，她最关心的，是整件案子会不会就此落幕。

电视新闻是在昨天星期五晚上十点多时，报导畑山的死极有可能是自杀的消息。我按捺不住，便跳上脚踏车，往工藤同学家飞奔而去。去是去了，我当然不可能在那种时候闯进她家，最后是从她家斜对面的便利商店前，打公共电话给她。

「好像是在自首之前死掉的。」她小声地说。

新闻说，畑山稔在死亡当时喝了大量的酒。可是，从他所处的立场来看，应该不是悠哉地喝醉了才失足坠海死亡，而是借酒壮胆——或者是喝醉了之后看不开而自行跳海，这样比较符合实际。

「我觉得，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听了我的话，工藤同学「嗯」的回应一声。她的脑海里，大概想起了遇害的亚纪子种种的黑暗过去；而我的脑海里，则是浮现了畑山嘉男和我并肩坐在大久保车站长椅上的面孔。

对那位叔叔而言，这不可能是最好的结局。不过，我想事情也只能这样结束。而且，我也认为畑山嘉男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那时候，虽然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他才会忍不住在我面前哽咽吧。

「我听到有人的声音，绪方同学，你不是在家里吗？」

电话另一端的工藤同学这么说。我便将自己所在的地点告诉她。她吃了一惊，说：

「从我房间可以看到那家便利商店！」

工藤家二楼最右边窗户的窗帘立刻摇晃起来，后面出现一个女孩的剪影，窗户打开了。我一手抓着听筒，另一只空的手用力向她挥舞。工藤同学从窗户探出身来，也向我挥手。我差点就大喊：危险啊！

挂掉电话时，全新的电话卡度数几乎全用光了。我一边离开电话，一边频频回头看向工藤家，有个穿着牛仔外套、骑机车的高中生和我擦身而过。他从口袋里取出电话卡，走近电话拿起听筒，身体靠在便利商店的墙上，一副就是要讲很久的样子。以前，每当晚上看到像他这种在外面讲电话讲很久的年轻人——尤其是隆冬和盛夏的时候——我都会觉得世界上的傻瓜真不少，但我以后必须更正这个想法。这年头，已经是上班族人手一支行动电话，年轻人——订正，没有钱牵专线电话的年轻人都有公共电话的时代了。

回到家，我打电话给岛崎。这是出现在我行动模式中的第一个变化。以前遇到这种时候，岛崎都是我第一个商量的对象。

他没办法接电话。

「他在洗澡呢。」岛崎伯母说，「我叫他出来以后回你电话。」

可是，岛崎却没有回我电话。我不敢去洗澡，一直等他，等了一个小时都没打来。我等得不耐烦，又打了一次，这次是岛崎伯父接的。我说，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不过我在等岛崎回电话。结果……

「那真是不好意思啊。」伯父代他道歉，「俊彦那小子，这阵子经常发呆……」

伯父的声音听来很得意：「他最近怪怪的哦。」

「怪怪的？」

「有女生打电话给他呢。」

我沉默了一下。是工藤同学吗？还是伊达同学？

「请问是同班同学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问他是不是学校的朋友，他回答说差不多，所以应该不是吧。咦？不过他怎么连绪方都没说呢？真是见外啊。」

伯父呵呵地笑了。

「不过呢，看在是你的份上，我才告诉你。他啊，每次那个女生打电话来，就坐立难安呢。你能相信吗？」

不能。可是，会是谁呢？

「我看到新闻了。」

来接电话的岛崎，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我也看到了，所以才打电话给你啊。」

「这样命案等于已经结案了。」

真是好不容易啊，他说。可是，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刻意，很不像他。平常的岛崎不会用这种方式说话——别人可能听不出来，但我就是知道。就像我吃得出砂糖和人工甘味哪里不一样。

「你真的这么想？」

听我这么问，岛崎笑了笑。「不然还要怎么想？等过一阵子田村警部比较闲了，一定会把详情告诉我们的。不过，大致的情况应该跟新闻讲的差不多，这样命案就结案了。」

我停了一下，改变攻击方向。

「岛崎，听说你有女朋友了？」

沉默降临，好像电话线突然断了一样。我的一颗心悬了起来。直到现在，我和岛崎之间，从来没有像这样突然被沉默的瞬间阻隔过。

过了一会儿，岛崎夹着苦笑——我想应该是苦笑，应该不是咬牙忍住怒气才对——说：「我爸跟你说的？」

「嗯。」

「呿！有个理发师爸爸，就得为他的长舌头痛。」

「那，真的是你爸说的那样吗？」

「差不多吧。」

岛崎的口吻很开朗，甚至可以说心情极佳。这让我很担心。他刚才说的话，全都是人工甘味，一滴就比砂糖甜十倍，但却不是砂糖。不是真的糖。

这不是我所认识的岛崎，他一定在隐瞒些什么。

「真的吗？」

我开门见山地，用这种很蠢的方式问，结果岛崎出声笑了。

「我这么不值得相信吗？你觉得我这么没人要啊？」

「是我们学校的吗？」

「不是。」像球弹回来一般迅速的回答，「在别的地方认识的。以后我再告诉你。现在你先不要管啦。」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说溜嘴了。「这个星期天，我也要和工藤同学约会。」

沉默又来了。这次的沉默，像是岛崎从电话的另一端消失了踪影。明明有杂讯，岛崎却不在。

我握着听筒，没有说话。我打定主意，绝对不要先开口。要是我说了什么，就失去知道岛崎真正反应的机会了——我觉得这样会给他时间思考如何回答。

不久，他以和刚才一样活泼的口气说：「真不知道你在耗什么。是不是伊达推了你一把？你这家伙，原来也蛮单纯的嘛。」

我吞了一口口水，喉咙发出咕嘟的声响。我很清楚，岛崎受到多大的震惊。岛崎不可能现在还指着我说我单纯。现在的岛崎，连自己在说些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你毕竟是喜欢工藤同学的？是不是？

这句话都已经爬到我的喉头，可是，我却没有说出口。

挂了电话之后，我觉得没有说出这句话的自己好卑鄙。如果我说出来，就能让岛崎对这件事加以否认，这样他一定会觉得轻松多了。就算那只是虚假的仪式，就算双方都明白彼此在说谎，但是……

（你打击很大吧？抱歉啦。）

（别傻了，这什么话啊。）

（什么啊，我还一直以为你是我的情敌咧。）

（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原来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如果能像这样交谈，就算一来一往都是谎话，至少我们之间还能留下一条路。

可是我却没有说出来。我没有说，让我和岛崎之间竖起了一道门。我对这件事感到后悔，可是内心某处，却又感到超越了岛崎的喜悦，整个人被悬在这两种心情中间……

然后，过了一夜之后，就遇到这种状况。豪放女小姐突然找到学校来，她把车停在学校门口旁边等。

「岛崎同学呢？没跟你在一起？」

「他今天已经回家了。」

白天时，我们几乎没有说话。岛崎和我没有视线交会，上课也心不在焉。

听到我这么说，豪放女小姐叹了一口气说：

「总之，能等到绪方同学已经算很好了。占用你一点时间，我有话想跟你说。」

就这样，我们两个人又来到了鲍伯叔叔这里。

我不再让视线沿着豪放女小姐下巴的线条走，喝了一口百事可乐。冰块溶化了，酸酸的味道留在舌头上。

「警方确定是他杀吗？」

「这点就很微妙了，所以我们才没有对外公开。J

「报纸我看得很仔细啊，上面写着没有外伤……」

「是啊。光看遗体，真的找不到什么可疑之处。可是，其他还有一些需要考虑的因素。」

「比如说？」

豪放女小姐微笑。「不告诉你，你就不肯罢休？岛崎同学也就算了，我还以为绪方同学不会追问的。」

这种比较方式，实在不怎么令人高兴。

「好吧，我就告诉你吧。」

豪放女小姐瞄了一下四周，视线落在说明鲍伯叔叔的汉堡为何好吃的海报上，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再度面向我说道：

「畑山的死因是溺死。这一点报纸也报导了吧？也就是说，他是在喝醉了意识不清的状态下淹死的。遇到这种情况，很难辨别到底是意外、自杀还是他杀。也有可能是有人硬把畑山灌醉，再把他噗通一声丢进海里，不是吗？」

「是啊，的确有可能。」

「依照尸体的状态，畑山死后在海里的时间并没有很久。法医认为顶多是十二到二十小时左右。尸体是星期四晚上八点打捞起来的，这么一来，他就是同一天的午夜零时到上午八点之间，在海里溺毙的。」

我垂下眼睛看了看手表，确认时间之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那么，在那段时间，畑山是怎么到晴海第三码头去的呢？这时候，即使我们暂且不管他『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去那里做什么』。但是要到那种地方，一定得利用某种交通工具才行。」

「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畑山会不会一直躲在晴海的饭店之类的地方？直到厌倦了那种生活便自杀……」

豪放女小姐得意地一笑。「很可惜。虽然的确有这种可能性，但那一带的住宿设施我们从头到尾找过了，并没有找到疑似畑山的客人。」

「会不会是在街头露宿？」

豪放女小姐装模作样地摇摇手指头。

「不不不，那种世界也是有他们的规矩的。一有新人进来，消息会立刻传开。晴海附近的游民说，他们最近并没有在这一带看到类似的人出没。」

和豪放女小姐的一问一答，让我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平常这是岛崎的工作，我只负责在旁边听。但是今天不同，今天我是主角。

「所以呢，问题就是，畑山是怎么到晴海第三码头去的。」

「也许他先躲在那附近，再走路到晴海。」

「是有这个可能。但是，虽说是深夜到清晨，但那里可是港口，有的是有警卫的仓库和二十四小时三班制的物流公司，还有刚才说的游民。如果畑山是走路到晴海的，途中应该会被人看到吧？」

嗯，大概吧。

「那么，他就是搭电车或公车去的罗。」

「可是，半夜十二点已经没有公车了。清晨第一班车是早上五点多发车的，但是司机说他不记得看过畑山。刚才说过，死亡时刻最晚是星期四早上八点，可是那天早上六点起，海运公司的人就已经到场工作了。所以，实际上我们应该考虑的是星期四午夜零时到早上六点的这段时间。这么一来，最有可能的就是清晨五点多的公车，而那段时间的客人很少，司机先生们都记得很清楚。」

「那，再来就是计程车了。」

「可是呢，也找不到那样的车。」豪放女小姐很愉快地说，「晴海码头可不是银座、新宿或六本木这种地方。晚上载客到那里的计程车，数都数得出来。截至目前为止，并没有接到载过这种客人的消息。当然，我不敢说以后绝对不会出现这种可能性，但我们对这一类的调查是很拿手的，我想应该不会有遗漏。」

我耸耸肩，就像岛崎那样。

「那么，换个观点，尸体会不会是从别的地方冲过来的？」

豪放女小姐摇摇头。

「那是海港里面，才一个晚上不可能移动多远。当然，距离他落水或被推下水的地点，多少是有些移动吧。不过，应该是在误差范围之内。」

她喝了一大口百事可乐之后，问：

「这样你能接受了吗？」

「好像有点被迫接受的感觉。」

「可不是吗？所以我们无法完全排除他杀这条线。可能有人灌了畑山稔一大堆酒，开车带他到晴海码头，把不省人事的他噗通一声推进海里……」

或许这是一种不会痛苦的死法，我并不觉得恐怖。

「可是，我们一直说他杀他杀的，谁有必要杀死畑山呢？」

豪放女小姐靠过来，将音量压低。

「就是『公司』的余党。」

听到这句话，我也忍不住倾身向前。

「他们有余党？」

「是啊。似乎没有被一网打尽。我们是在调查的阶段，听到『公司』成员的供述才知道这件事的。」

我的天啊！

「可是，为什么他们非杀畑山不可？他的确是想脱离『公司』，可是他又没有去向警方密告。畑山稔所做的，不就是杀了森田亚纪子而已吗？」

豪放女小姐又注意了四周一下。店里没什么客人。她用视线扫了四周一圈，反而引起了老板的注意。老板手里切着蕃茄片，微歪着头看我们。我们这两个人的组合看起来大概很怪吧。

这下豪放女小姐为难了。她提高音量对老板喊道：「不好意思，我们要两个大汉堡。」

老板回答：「好的，谢谢！」

「顺便再来个薯条，大的。」

加了这句之后，豪放女小姐凝视着我。

「这件事要保密哦，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那当然了。」

「畑山他啊，」豪放女小姐像要吊我胃口似地缓缓地说，「好像从『公司』拿走了什么东西。」

「东西？让『公司』没了会头痛的东西吗？」

豪放女小姐点点头。「顾客名单。」

我把身体缩回来，也凝视着豪放女小姐。这时我才发现，刑警小姐真是不会画眼线。

豪放女小姐撇着嘴，一副很懊恼的样子。

「『公司』那边，好像有一份名册专门纪录极少数的顶级贵宾，只有干部等级的人才有机会看到。他们是用电脑来管理的，要有密码才打得开。」

「那，畑山偷了那份资料？」

「对，大概是拷贝在磁片之类里面带走了。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也许他对电脑很在行。」

「警察没有搜到那份名单吗？」

豪放女小姐用拳头叩的捶了桌子一下。「就差那么一点点！我们冲进去的时候，资料已经被删除了。这件事我们没有告诉媒体，因为这是我们摆的大乌龙。电脑就是这一点最伤脑筋。以后攻坚之前，一定要先把电源切断。」

豪放女小姐好像真的很懊恼，说得咬牙切齿的。

「因为有这样的内情，我们也急着要将畑山逮捕到案。」

说的也是。只不过……

「畑山偷那种东西，到底想做什么呢？」

我的脑海里闪过「恐吓」这个字眼。可是，害怕森田亚纪子的畑山，不可能有那种胆量。

「原因只有他本人才知道了。」豪放女小姐低声说。

「他很想脱离『公司』，或许是那个地方让他感到厌恶，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感到良心不安吧。他也可能是想拿着顾客名单来投靠警方也说不定。」

我耳里听到煎我们汉堡的声音，鼻子闻到香喷喷的味道。

「这些我都明白了。可是，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呢？」

「虽然我们把这件事压着，但媒体的鼻子是很灵的。有些记者已经开始到处打探，调查畑山是否真的是自杀身亡。」

极有可能。

「那些人搞不好会去找你们的朋友工藤同学，我不敢保证没有。我希望你们能多关心她，因为可能又会让她不好过了。」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件事的话，我可要毛遂自荐。

「包在我身上。」

「岛崎同学和伊达同学那边，也麻烦你转达。」

我心里好像有一股温温的热水满溢出来，不禁脱口而出：

「豪放女小姐，谢谢你这么关心她。」

豪放女小姐眨着眼睛，然后微微一笑。

「这是应该的呀。再说……」她稍微垂下了视线，想着该怎么说。「工藤同学啊，看起来是个很纤细、不怎么坚强的女孩子。我看起来是这样啦！」

「事实上的确是这样。」

「所以才让人担心啊。」

「这件事，她那边……」

「田村警部应该会去说明。不仅仅是对她，还有她的家人。当然，森田家也是。」

我一边点头，一边想到一件很不吉利的事。

「那份顾客名单还没找到吧？」

「是啊，还没找到。不过一杀了畑山的那些人也许已经拿回去了。你怎么会问这个？」

虽然讲出来很不吉利，我还是硬着头皮说出来。「我是想，『公司』的余党会不会为了取回那份名单，而去接近跟命案有关的人。」

「你是说森田家的人吗？」

我点头。不过，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人的面孔和名字。当然，就是畑山嘉男。

「我想这一点不需要担心。」豪放女小姐说，「因为，畑山没有理由把那份名单交给森田家的人保管。」

可是，如果是畑山嘉男呢？他可是畑山的父亲。正当我犹豫着该不该把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老板把汉堡端上来了。

「看起来真好吃！」

豪放女小姐露出笑容。

「要不要再来一杯百事可乐？」

豪放女小姐托我的事，当天我就向伊达同学和岛崎报告了。他们两个很爽快且可靠地答应了。

我和岛崎之间的对话，还是很不自然。岛崎说起话来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却依然充满人工甘味的味道。

我没有向工藤同学提起这件事。因为我决定，如果她不主动提起，我就不碰那个话题。我们说的都是明天约会的事、电视连续剧的事、同班同学之间的八卦等等，快乐地渡过我们的时光。我认为，工藤同学最需要的，就是快乐的时光。

即使我和岛崎之间出现了高约一公尺的围墙，但是那天晚上，我的心情依然是粉红色的。

临海公园的天气很好。

她真的做了很多鸡蛋三明治——非常好吃的三明治，我们认真地参观了一阵子之后，便坐在人工沙滩的长椅上吃起来。

约会的时候，我们也没有提到命案的事。事实上，我甚至都忘了。白河庭园发生的事，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

看来工藤同学也一样。她有如万花筒般千变万化的丰富表情又渐渐回到脸上。海风很冷，我觉得自己选错约会地点，不时向工藤同学说抱歉，她却笑了，说这样很舒服。吃完三明治之后，我们不得不赶紧到水族馆里去避难。正当我们背对海滩，爬上楼梯的时候，工藤同学回过头看着闪闪发光的海面，眺望着远方说：

「明年夏天我们再来吧。」

不是「好想再来哦」，也不是「如果能再来就好了」。这是一个约定。这对我个人而言，不但是一个值得高兴的约定，也是工藤同学许久以来，自白河庭园的命案以来，又开始朝未来思考的证明。

我们在水族馆里的咖啡店喝热咖啡，四周有很多情侣。我内心暗自得意，觉得自己不但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而且和我在一起的女孩子，跟那些情侣中的女性比起来，显得更可爱、更漂亮。

这时，让我引以为傲的工藤同学，小声地开口：「绪方同学，最近你跟岛崎同学是不是怪怪的？」

因为出其不意，我很不中用地回答：「啊？」

「这阵子，你们没有以前那么要好了，对不对？」

工藤同学有一点下垂的眼角，垂得更低了。

「没这回事。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是我想太多吗……」

「是啊！」我笃定地回答，心里一边想着，我真是不会说谎啊。「再说，我跟岛崎本来就不是一天到晚黏在一起。你看嘛，我们社团不一样，兴趣什么的也完全不同。」

工藤同学的视线轻轻地从我身上离开。她凝视着手边的咖啡杯，好像在犹豫什么似的，咬了两、三次嘴唇之后，小声地说：

「这个春天——正好就是连假的时候，虽然只有短短一阵子，我跟岛崎同学交往过。」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十九章

这件事并非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不但不意外，我甚至一直隐约有点害怕听到这段话。

可是，我还是乱了阵脚。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脚下空了，我无声无息地直直往一个无底的悬崖坠落，甚至感觉到衬衫袖子因为坠落时的气流而翻动。

但，当我回过神来，我的衬衫——为了今天的约会，我穿了一件全新的法兰绒格子衬衫——袖子闻风不动。我也没有站在悬崖边，一脸认真的工藤同学就坐在我旁边。也许是我多心，但是她凝视着我的样子好像很担心。

「我曾经跟岛崎同学交往过，不过只有短短的一阵子而已。」

她重复了一次，不过顺序跟刚才的颠倒。就算只差一秒钟，但是后面那句话留在心里的份量重得多。「不过只有短短的一阵子而已」，这句话安慰了我。

「我也想过可能发生过这种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不过我极力以平常的口吻说道。

「是吗？」工藤同学眨巴着眼睛。「你发现了？」

「还不到发现的程度，只能算是有点感觉吧。」

工藤同学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转向坐在我们邻桌一对看似大学生的情侣。那对情侣握住彼此的手，隔着桌子讲话，两个人的脸近得简直要贴在一起。

「第一学期的时候，我的位子和岛崎同学离得很近。」

工藤同学维持同样的视线，以唱歌般的语气说。

「嗯，我记得。因为那时候我很羡慕岛崎。」

我们班上女生比男生多。第一学期按照五十音的顺序排位子时。「K行」的工藤同学旁边坐的是「S行」的岛崎。属于「A行」的我，坐在工藤同学前面三个位子的地方，所以为了看到她，我每次都得特地向后转才行。

「一开始，岛崎同学就经常找我讲话。其实也不是聊什么，只是说些今天很冶啦，老师好慢之类的……」

所谓的近水楼台先得月，指的就是有机会说这类没营养的话。

「不久之后，我们开始聊看了什么书、社团做了什么事等等的话题……」

工藤同学还是注视着那对情侣，没有看我。然后，就这样舔舔嘴唇，迟疑地说：

「和岛崎同学聊天，总是很愉快。」

我再度感觉脚边的悬崖吹起彻骨的寒风。我不由得紧紧握住咖啡杯。

「岛崎他啊，喜欢头脑好的女生。」

听到我这么说，工藤同学总算转过头来看我，可是这次换我垂下视线。

「他不是那种会经常谈论女生的人。像他，就从来不会说过他喜欢哪种类型的女生。只有一次，他曾经告诉我：『我喜欢头脑好的女生。不是聪明的女生，而是头脑好的女生』。」

工藤同学轻声笑了。因为她笑了，我总算有勇气看她的眼睛。

「我的功课没有岛崎同学好呀。」

「不是那方面的头脑好。我也不太会讲，不过我懂他的意思。有人头脑好功课却不好，就算聪明——也不代表有智慧。」

岛崎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觉得很有道理。可是，从我自己嘴巴里说出来，听起来却像文字游戏。这一点让我觉得自己实在很逊。

「反正，岛崎知道工藤同学是头脑很好的女孩子。所以，他和工藤同学聊天一定也很开心。」

反过来，我努力回想那时我在做些什么。那时候，我已经对工藤同学有意思了，所以每天都在注意她。第一学期结束之后，我们一年级新生也熟悉了学校生活，对了，我那时心里盘算着，等暑假快到的时候，要找机会跟工藤同学说话。而且还想着，要是在那之前岛崎跟工藤同学太要好，那就麻烦了。

但是另一方面，我在心里也模模糊糊地、没有任何根据地，认为岛崎应该不会比我早交女朋友。因为我是足球社的，而他是将棋社的。别的不说，对女孩子来说这影响可大着。其实如果睁开眼睛看清现实，在体育课里，我的五十公尺短跑时间、三级跳的距离，从来都没有赢过岛崎，可是我认为，对女生而言，和「真相」相比，属于体育社团还是艺文社团这个「事实」才是更大的卖点。

最重要的是，那时我万万也没有想到，我和岛崎会喜欢上同一个女生。

好了，现实又是如何呢？梅雨还没过，我就被卷进我们家的一桩大事件，有一阵子连上学都有困难，暑假也忙着解决这件事，对工藤同学的爱慕，直接被我放进寄物箱里存着，就这样迎接了第二学期…

然后，就到现在。

「你说，你和岛崎交往，是放连假的时候？」

「嗯。」工藤同学点点头，又轻声笑了。「岛崎同学是这么说的：『订报纸送了免费的电影票，有两张，怎么办呢？』」

工藤同学说，那是一部适合阖家观赏的喜剧片，是黄金周的强片之一。听到片名，我就想起来了。不久之前，那部片推出录影带，我和岛崎去了录影带出租店。

我和岛崎有时会一起去录影带店，一起出钱租带子到他家或我家看。我们看的绝大多数是上档时没办法去看的新片。那时候，我从新片区选了那部片。结果岛崎说：

「那部片看起来很无聊，不要租啦。」

什么无聊，是你根本就已经看过了。

「所以，你们就一起去看电影了。」

「嗯。」工藤同学低下头，「看完以后，我们到车站前的麦当劳去吃午饭。」

岛崎那家伙，当时可是连半个字都没有跟我提到过！

「然后在麦当劳，我们约好下一次的约会。将棋社不是有友谊锦标赛吗？」

我们学校有一个惯例，每年都会以社团活动交流为目的，和同一地区的其他学校举办两次活动，体育类社团就举办友谊赛，艺文类社团就举办联合作品展或音乐会。一次是在春天的连假之后（意思就是可以利用连假来准备），一次是在第二学期的期末考之后，选一个星期六的放学后举行。双方学校轮流主办，偶数年是我们，奇数年是另一个学校。今年轮到我们学校主办。

多年来，将棋社都把这个传统当作绝佳的比赛交流机会。所有需要竞争的事情都一样，绝对不能当井底之蛙，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将棋社顾问老师的方针，便是认为同学们有必要透过认真的比赛，亲身体验这一点。故而，将棋社的友谊锦标赛，紧张程度和迫力都足以和真正的名人战媲美。

「岛崎同学问我要不要去看那场锦标赛。虽然我对将棋一窍不通……」

岛崎要出赛，所以你一定去看了吧。我在内心低语。

「他很厉害吧？」

春天的友谊锦标赛，岛崎把在座的学长们远远抛在身后，堂堂获得优胜。对方学校的顾问老师还因为欣赏岛崎的棋艺，甚至特别加了一场观摩赛，与岛崎对奕。说得更详细一点，这场平下棋局——就是一子不让的公平比赛——结果虽然险象环生，但还是岛崎赢了，而且那个学校的顾问老师还有业余五段的实力。这些都是我后来听说的。

是的，我并没有亲眼看到这场比赛，因为同一时间，足球社也在进行友谊赛。不过工藤同学所属的网球社，友谊赛则排在隔周的星期六。我们学校校地很小，体育类社团不可能全部一起比赛，无论如何日子都会错开。

「那，如果那时我也去看了将棋社的锦标赛的话，就会遇到工藤同学了。」

然后，想想为什么工藤同学会去，自然就会察觉岛崎和她之间的亲密关系了吧。就算我再迟钝，也不至于看不出来。

工藤同学喝了一口装在塑胶杯里的冰水。

「可是，后来就再也没有了。约会就只有那两次而已。」

「真的吗？」

这句反射性的回答，却好像伤害了工藤同学。

「我才不会为了这种事说谎。」

「嗯。」我像个傻瓜似地点头，跟工藤同学一样喝了口冰水。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咖啡店要端冰水给客人喝了。当咖啡杯空了，不想再加点，却又无事可做的时候，冰水便派上用场。如果没有冰水这样东西，世上所有的咖啡店一定会充满许许多多「不说为妙的话」吧。

「你不问我原因吗？」

工藤同学突然惯重其事地问我，视线又转向隔壁的情侣。

「原因？」

「为什么友谊锦标赛是最后一次约会，后来就再也没有了，你不问吗？」

我没说话。我觉得这真是个残酷的问题。不过我想，是我让她提出这个残酷的问题的。

「我被甩了。」工藤同学冒出这句话，「我想我是被岛崎同学甩了。因为后来，他就再也没有约我去看电影，在教室里，也不像以前那样跟我聊天了。虽然岛崎同学装作跟以前一样，但他的态度渐渐不同了，我感觉得出来。」

有时，女生在说「我」时的眼神会有所不同。等我明白哪种眼神是男生所喜爱欣赏的，可能都是年纪一大把的欧吉桑了，也不需要去理解女孩子的眼神了吧。就像不断练习，好不容易学得一身达到预赛标准的功夫，结果年龄和体重却已超过参赛资格，接下来就只剩当教练这条路。正因如此，全世界的欧吉桑都喜欢说教。

「我很失望。」工藤同学说，「我想，是不是我哪里不对呢？」

「一定是因为工藤同学不懂将棋啦。」我说。

「我想，是不是我脑筋太差，让岛崎同学失望了呢？」

「一定是因为工藤同学不懂将棋啦。」我说。

「我想，是不是有更可爱的女孩子呢？」

「一定是因为工藤同学不懂将棋啦。」我说。

「是不是因为我脚太粗了呢？」

「一定是因为工藤同学不懂将棋啦。」我说。

「是不是我那时脸颊长了青春痘呢？」

「一定是因为工藤同学不懂将棋啦。」我说。

「是不是我……」

「一定是因为……」

我们同时停了下来，看着对方笑了出来。

「我已经不介意了。」她说。「也不认为那有什么了，暑假放着放着就忘了。而且现在想起来，岛崎同学毕竟对我太严格了。」

「严格？」

「嗯。各方面都是。因为他头脑太好了。」

我头脑却不怎么好啊……我正这么想的时候，工藤同学笑出声来。

「这时就像刚才绪方同学说的，所谓的头脑好有很多种吧？」

一下子，我心情就好了起来。悬崖峭壁消失了。

「要不要去卖纪念品的地方看看？你不是说想要鲸鱼的照片吗？」

我一提议，工藤同学就回答「嗯」，然后轻盈地站起来。我向她伸出手，她握住我的手。我们牵手了。

我们离开座位时，后面那对情侣看着这边笑了笑。我还听到他们说明明还是小鬼之类的话。

嘿嘿，彼此彼此啦。年轻人。

那天，我很早就送工藤同学回家，在她家门口跟她分手，在飕飕冷风中飘脚踏车回家。一进家门，就看到爸一个人在看电视，正好在播新闻。没有畑山命案、「公司」案的后续报导。

那是个宁静的夜晚。吃过晚饭之后，我开始打电动，可是很快注意力便无法集中，后来就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二十章

第二天开始是新的一周，对我面言，还是人生全新一章的开始。笑我太夸张的人实在很不幸，因为他们已经把从前第一次拥有「我的女朋友」或「我的男朋友」的那种喜悦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的座标已经确定下来了。我不再只是一个点，我有了一个对象，可以从我开始，划一条线连结到她身上。

岛崎还是跟平常一样来上学，跟平常一样一脸无聊地上课，可是功课却很好，到了午休时间还真的会睡午觉。

只不过，他还是有点怪。一放学，他连将棋社也不去，拿着书包就直接回家。要是他参加的是体育类社团，这种行为简直大逆不道，肯定会被学长叫出去狠狠教训。

我想起了岛崎伯父说的话：有女生会打电话他，然后他就会坐立难安。我也想起了岛崎的话：过一阵子我会告诉你，现在你先别管。

照工藤同学的描述，并不是工藤同学甩了岛崎。虽然拒绝的方式温和而不伤感情，但毕竟是岛崎甩了她。既然这样，那我现在和工藤同学交往，岛崎还会受伤，就太奇怪了。

我和岛崎之间依然有一道无形的墙。但那道墙的材质，可能不是我原先担心的那种。也许岛崎真的也在同一个时期「谈恋爱」，所以他目前的心态，是认为稍微先把死忠换帖的男性朋友摆两边也没关系，也许是如此单纯的原因，让我们之间稍微产生了一点隔阂。疑心这、疑心那实在太可笑，不要自己在那里胡思乱想——我越来越这么觉得。

这周过了一半时，午休工藤同学拉着伊达同学来到我座位说：

「喏，下次啊，我们四个人去时代特区好不好？」

「时代特区」是最近在车站前新开幕的一家游乐场，里面有以穿越时光为主题的虚拟实境机台，在我们之间是一家当红的店。

「下午人会很多，我们上午早点去。」

「好啊。不过，四个人是指……？」

伊达同学害羞了。「桥口同学。」

工藤同学笑咪咪地说：「我们中午在鲍伯叔叔的店吃，吃完以后，再到桥口同学家玩。桥口同学的爸爸有电脑，说星期天下午可以借我们。」

「听说可以玩CD-ROM的游戏，还可以上网呢。」伊达同学补充。

真是健康青春的双生双旦双约会啊。

这件事，我们当场就说定了。日期是下星期天，早上十点集合。放学后，我要去社团之前，刚好经过站在走廊上讲话的工藤同学和伊达同学旁边。两个女孩子计划着要到购物中心，去买双约会要穿的衣服。

那天晚上，我跟工藤同学通电话时拿这件事取笑她，结果她大笑，说：

「偷听女生讲话，会被讨厌哦。」

我和工藤同学当然都没有专线电话，不过，我们房间里都装了分机。所以，如果只讲几分钟，而且时间固定的话，就可以放心地听到彼此的声音。

每天晚上和工藤同学聊上几句已经成为我的习惯，我一边放下听筒，心里开始想，等到足球社集训外宿的时候该怎么办。

才放下听筒，我又马上拿了起来。好久没打电话给岛崎了，打给他看看。

这次马上就找到人了。电话铃连一声都还没响完，他就接了。简直像在电话旁边等着我的电话似的。

「你失踪好久了。」听到我这么说，岛崎笑了。

「在学校不是见过面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简短地把下星期天的计划告诉他。当然，我不是约他。我知道就算找他一起去，他也不会去。只是，我不想去双约会却没事先告诉他。

「哦……」岛崎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是喔，原来伊达跟桥口很顺利啊。」

「你不知道吗？」

「知道啊。应该是说，我知道桥口有写信给伊达。」

这件事我可不知道。

「伊达是个好人，真是太好了。」

对喔，岛崎跟伊达同学也蛮好的。仔细想想，这家伙真是神奇，他跟女孩子之间的往来也蛮频繁的。

这样的话，从岛崎的立场看来，也许他并没有以甩掉或被甩的层次来看工藤同学。

提到这，伊达同学不也说过吗？「你这样比较，对小久和岛崎都很没礼貌。」

这样的想法，让我松了口。

「你跟你女朋友还顺利吗？」

岛崎没说话，我有点慌。不过，马上就听到很有精神的声音。

「我才不像你，一天到晚脸红。」

说完之后，突然用演戏般的声音说：

「『洛阳城里花背归』啊。」

有听没有懂。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人厌。」

啊哈哈！岛崎笑着挂了电话。真开朗。他果然是真的交了女朋友了——一定是的，我想。

虽然还有一些疑点没有解决，我依然处在软绵绵轻飘飘的幸福心情之中。第二天，却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新闻。

「森田家遭小偷了。」

工藤同学喘着气告诉我的时候，早上第一节课还没开始。

「遭小偷？」

「昨天晚上，大家都睡着的时候。我姨丈醒来开灯，小偷就急忙逃走了。」

「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不过很奇怪，小偷只翻亚纪子姐姐的房间；应该是说，放了亚纪子姐姐东西的房间。」

我立刻想到「公司」的余党，他们在找那份顾客名单。

这件豪放女小姐惯重交待不得公开的极机密事项，大众媒体和社会都还不知道。所以，接下来我和工藤同学之间的对话，显得非常神秘。

「是在找那个吧？」

「一定是的。田村警部立刻赶来，答应帮忙加强警备。」

「工藤同学那边呢？」

「警部先生吗？没有来。他说『公司』不知道我们家，应该不要紧。不过我们很小心门户。」

「还是小心点的好。真伤脑筋，警方也应该早点把事情解决啊。」

「真可怕。」

讲台上传来「工藤，回座位坐好！」的声音。第一节课的英文老师来了。工藤同学吐了吐舌头，赶紧回座。英文老师以惊讶的眼神看着她。

那可是至今从来没有被老师念过一句的工藤同学呢！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那天，因为在学校没办法好好谈，到了晚上我便打电话给岛崎。

命案虽然结案了，但是「公司」还存在。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畑山嘉男。他的处境安全吗？他的事情，是不是最好跟田村警部报告一下？我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个结果，所以还是想找岛崎商量。

可是，岛崎却不在。他人应该在房间的，却不在。脚踏车也不在。

「那孩子，一定又偷爬屋顶溜出去了。」岛崎伯母很生气。

哦？我心想，偷爬屋顶溜出去，是去见女朋友罗？

「会不会是去录影带店了？我跟他说过今天晚上会过去。」我安抚岛崎伯母。

「上星期天岛崎也出门了吗？」我问。

「这阵子，他星期天根本没有在家过。」

我再一次感到惊讶。我对岛崎伯母说：

「那一定是去约会了吧。」

「约会？」岛崎伯母的声音高了八度。

虽然对不起岛崎伯母，但我却感到很开心。我也想听听我女朋友的声音，就打了电话给工藤同学，又觉得光听声音不过瘾，所以说了声「等我五分钟」，就骑着脚踏车冲出去了。对于妈妈的质问，我的回答是：「便利商店！」我没说谎，我是要去工藤同学家前面的便利商店打电话。

七分钟后，我握着公共电话的听筒，抬头看着站在窗边的她。天气那么冷，她却打开窗户，让我看见她的脸。

回家路上，反正都已经出来了，就顺便——我还没意识到，脚踏车就已经往岛崎家的方向骑去。也许他已经回到家了，搞不好可以看到岛崎一边躲她妈妈的愤怒炸弹，一边闪人的模样。

转过一个弯，经过两根电线杆。在下一个有町内会公布栏的地方转弯之后，便是岛崎理发店的门口……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有人，便把脚踏车停了下来。幸好我没有骑得太快。

岛崎理发店前面有人，有说话的声音。在路灯之下，有两个长长的影子。

「尽可能提高警觉……」

正在小声说话的人，是岛崎。

我把脚踏车停在公布栏旁边，蹑手蹑脚地，甚至还摒住呼吸，从转角探出头来。

岛崎理发店前面，站着岛崎和一个修长的女孩子。她穿着芥末色的西装外套和牛仔裤。中长的头发绑得很整齐。是个大美人……

而且，我对那张脸有印象。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二十一章

他们两个站得非常近，几乎快靠在一起了。就连我和工藤同学，也是到了最近的最近才会像那样靠得那么近。

她就是岛崎的女朋友吗？岛崎那家伙，竟然交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说到这，为什么我会对那个女孩的长相有印象呢？我曾经在哪里见过她吗？

他们两个把脸凑在一起商量事情，我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又向前走了一步。我可以看到在路灯之下，岛崎的表情非常严肃，也看得到女孩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还是很怕，觉都睡不好。」女孩说。

「那是当然的啊。」岛崎回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连安慰工藤同学的那时候，他都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没什么好担心的。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其他的事只要交给我们就行了。」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们」？我们指的究竟是谁？

至少，那个「们」字里并不包括我。我不在内。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

突然间，我觉得自己脚开始发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岛崎有所行动——岛崎是刻意隐瞒我的。不是因为我的头脑没有岛崎灵光才看不出来，而是刻意把我排除在外。

女孩继续说：「是下个星期天晚上没错吧？」

岛崎稍微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嗯。」

「真的没问题吗？」

女孩的语尾在发抖。好像为了鼓励她似的，岛崎露出笑容。

「没问题，不用担心。」

喂，你们在说什么啊？

下个星期天，是我们双约会的日子。可是，这两个人讲的不可能是双约会的事。

我完全听不懂。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天底下竟然有这种事？

在我被卷进自己脑海里的漩涡时，他们两人结束了谈话。女孩跨上脚踏车。我回过神来，竖起耳朵。

「那，晚安。路上小心。」说话的是岛崎。

「晚安。」女孩回答。她正准备踩下踏板时，突然停下了动作，单腿着地撑着脚踏车，转过头去对岛崎说：

「岛崎同学。」

「嗯？」

「谢谢你这么帮我。」

然后，她迅速踩了踏板一下开始骑车。叮铃！铃响了一声，她向我藏身的转角骑过来。我急忙缩回脚踏车那里，在轮胎旁蹲下来，很蹩脚地假装我刚才一直在那里修内胎。我才刚在轮胎旁边蹲下，女孩的自行车便像风一般从我旁边经过。我抬起头目送她离去。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我，只见她面孔朝着正前方，让晚风吹抚着她的浏海，越骑越远。

她经过我旁边的时候，路灯正好照在她头顶上，她的耳朵上有个东西闪了一下。那是非常小的闪光。如果不是在耳边而是在眼角，我一定会以为是泪水。

我再一次小心翼翼地观察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别的声响之后，才回到转角那边。岛崎还在那里，姿势跟刚才一样，朝着女孩离去的方向，站在那里。

苍白的路灯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正经得可以用肃穆来形容，同时又灰暗得令人难以想像，明明他前一刻还在跟一个美丽的女孩单独交谈。就算刚才他和女孩之间，谈的是突如其来又不得不接受的分手，他的表情也太过灰暗了。简直就像有人把他的笑容偷走了，把他的心敲碎了，仿佛他是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个夜晚将永远不会结束的先知。

如果没看到他那个表情，我一定早就出声叫他了。喂，刚才那个女生是你女朋友吧。你们在讲什么啊？我一定早就这样问他了。

但我却办不到。我的脚动不了，喉咙也发不出声音。

不久，岛崎转身进了家门。他的身影消失之后，我走到他家大门口。就连早已经看惯的、不知道在那下面进出过几次的「岛崎理发店」的招牌，都显得好生分。

那女孩是谁？

她和岛崎在说些什么？

「我们」的「们」里包含了什么人？

岛崎的表情为什么会那么严肃？

下个星期天晚上，有什么事？

关于这些疑问，只有一点是非常明确的。那就是，如果我拿这些去问岛崎，他绝对不会回答我。我唯一的办法，就是靠自己的力量找出答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绞尽脑汁。这件事我不想告诉其他人，也不希望别人介入，从那女孩的说法听起来，我觉得即将来临的事情透露着危险的气息。

我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工藤同学或伊达同学，害她们担无谓的心。尤其是工藤同学，我不希望她再为与岛崎有关的事伤神了。我要一个人处理一切。

下个星期天晚上就是问题所在。岛崎到底打算做什么？

幸好我有一个线索，就是「晚上」这个时间是很明确的。白天我跟工藤同学她们一起出去玩，傍晚先回家，然后说要去找岛崎念书，再出门就行了。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在看得见理发店的地方埋伏、跟踪。照岛崎的行为模式，他一定又会趁伯母不注意，从晾衣台出去。要选埋伏的地方很简单。

对我有利的是，岛崎并不知道我晓得这件事。我要谨慎行动，绝对不能让他发现我的计划。

岛崎在学校依然是老样子。他和那个神秘女孩分手时那副「我正在为这个世界的末日倒数计时」似的悲惨表情，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上课时照样还是我行我素，但考试分数照样好得让人很呕。将棋社那边也是，因为友谊锦标赛即将来临，社内正在举办热烈的对局，有一次因为岛崎在午休时间双手交叉，一脸遇到难题的样子，我就悄悄溜到他背后去偷看，结果他是在看米长名人的书。

「岛崎真是的，满脑子都是将棋。」伊达同学说。这阵子岛崎老是约不动，她大概是这样解释吧。

「如果岛崎认真走将棋这条路的话，以后搞不好会跟羽生名人一样厉害。」她还这么说，「这样，我们将来就有机会以老朋友的身分上电视了。」

我虽然笑着听伊达同学说这番话，内心却暗自说，我有没有那个机会，还得看这个星期天晚上的结果如何……

傍晚我回到家时，豪放女小姐打电话来。

「这是问候电话啦。大家都好吗？」

听到豪放女小姐清晰明快的说话声，我脑海里不禁闪过一个念头——岛崎隐瞒我的事，会不会与警方，也就是田村警部及豪放女小姐这条线有所关联？好，我也来向豪放女小姐「问候」 一下。

「很好啊。期末考和友谊锦标赛快到了，大家都很忙。」

「友谊锦标赛？那是什么？」

向豪放女小姐说明赛事由来的那段时间，我思索着该如何把消息打探出来。

「哦，那真是不错，听起来好有意思哦。」

「还好啦。后来案子怎么样了？那份顾客名单找到了吗？媒体那边好像还不知道消息的样子。」

不管是报纸还是电视，都已经完全不再炒作「公司」或森田亚纪子的命案了。对大众媒体而言，这两个案子都已经结束了吧。

「别闹了。这件事要是被外面知道，真的会很惨。l豪放女小姐以相当认真的语气说，「拜托，千万别从你这里泄露出去哦。」

「我知道啦，相信我。」

「那就好。」

我想起工藤同学告诉我森田家遭小偷的事。我向豪放女小姐提起这件事，她好像感到很歉疚，低声说道：

「我们警方真是太丢脸了。还好没有损失，也没有人受伤。我们虽然也对森田家加以监视，但是没想到他们真的会找到森田家去。」

『公司』的余党一定是被逼急了，无论如何都想拿回那份名单吧。」

我心里浮现出畑山嘉男的面孔。嘴里塞满炒面面包，含着泪的面孔。在车站告别后的背影。他不要紧吗？「公司」的余党，不会设法找到他吗？

「畑山稔有爸爸吧？」

我这个人实在是老实到了家，忍不住就直接说出口了。

「畑山稔杀了亚纪子小姐之后——就算是动手前也没差——会不会把名单交给了他父亲？」

「他的确有可能把东西交给他父亲保管。」豪放女小姐说，「可是，我们目前还不清楚他们父子之间是否会经联系过，也不清楚畑山是否知道他父亲的下落。我们搜索他的住处时，并没有发现这样的情形。」

在大久保车站附近遇到的时候，畑山嘉男会说过「稔不肯让我进去」……

「而且，就算畑山把名单交给了他父亲，很遗憾的是，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他父亲在哪里。」

「他居无定所、没有固定职业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他也可能改了名字。」

这样看来，我能在偶然间遇到畑山嘉男，真的是很幸运的事。正当我这么想的那一瞬间，脑海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岛崎隐瞒我的事，会不会跟畑山的父亲有关？可是，我马上又推翻了这个想法，因为这几乎等于乱猜。我会遇到畑山嘉男，完全是幸运使然。如果岛崎不是跟我一样幸运，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偶然呢。

「豪放女小姐，最近你有见过我们这几个的任何人吗？」

如果有高明的套话手册的话，我真的很想要一本。我这个人，就只会以单刀直入的问句来问问题。

「没有啊，所以才会打这通电话给你。怎么啦？」

豪放女小姐的声音显得有点讶异。要是被她反问，那就麻烦了。

「没什么。只是像我刚刚讲过的，我们现在各忙各的，很少有时间聚在一起。」

「偶尔这样不也很好吗？」豪放女小姐笑了。

「说的也是……，还有一件事想请问。」

这个问题是我临时想到的，我想问点别的事，好让她早点忘记我上一个问题。

「我想了想，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公司』的余党为什么现在才拼命想把顾客名单找回来呢？

就算拿回来了，他们的组织也不可能复原啊？」

令人意外的是，这个问题好像问到了豪放女小姐的痛处。

「唔……」虽然她只是略加思考，我却感觉到了。豪放女小姐这个人反应非常快，就连「不知道」或「还没有线索」之类的回答，都像网球选手把球打回来似的，回答得很干脆。她只有在遇到答得出来却不想回答的问题时，才会有所迟疑。

我好紧张。我的问题会牵扯出什么吗？

「我只能说，任君想像。」她总算回答了，语气听起来并不怎么愉快。「我想，这不是什么多难的谜题。在这年头，虽然很龌龊，却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尤其是在这类的犯罪问题上。」

「哦，这样啊。」

就这样，没有得到解答就挂了电话。我思考了一会儿，吃晚饭时也一直在想。洗完澡，说了句「我要写功课」，关进自己房间之后，也还在想。

然后，我终于伸手去拿电话。我想问问岛崎的意见。

如果是这件事的话，问他应该没问题。豪放女小姐打电话来问候我们，只是这样而已。而且，要是我没有解开豪放女小姐所谓的「不是什么多难」的谜题，一定书也念不下，觉也睡不着。

另一方面，我想在我脑海的某处，我是在寻求最后的机会。心里期待着，也许跟岛崎聊一聊，他就会说：「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告诉你。我最近啊……」，然后把他隐瞒的事情告诉我。用不着我四处打探，我和岛崎之间的感情就会很有人性地主动发挥功能。

关于豪放女小姐出给我的谜题，岛崎非常干脆地说：「顾客名单里，大概登记了一些有能力干预『公司』案调查的人。」

「咦？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公司』的顾客名单里可能有政经界，更糟的情况，可能有警界大人物的名字。就『公司』面言，从还在营运那时候起就抱持一种幻想，认为自己手里只要牢牢地抓住这些把柄，有万一的时候，就可以对来自外部的调查施加压力了。所以，遭到警方攻坚的时候，他们才会第一个就先把名单消掉，而现在，那些余党也还在为这个幻想白忙。」

「这样……不是很严重吗？」

那可是少女卖春事件。就像「公司」所想的一样，这将成为一大丑闻，也是能造成十足压力的把柄。

可是，岛崎却轻松愉快地笑了。

「如果是稍早以前的话，大概会吧。可是，现在不同了。我们都很清楚，不管是政经界还是警察之类的组织内部，里面的贪污腐败不胜枚举，就算多出一件新的，也不会让人惊讶到哪里去。吵是会吵上一阵子啦，但不至于会动摇威信。现在已经不是那种时代了。」

「是吗……」

「豪放女小姐不是也说『虽然龌龊，但在这年头，算不上什么罕见的事』吗？就算『公司』被捕的人在侦讯室里对刑警说，『我们的顾客里有政府高官，一公开你们会有麻烦』。警察反而高兴都来不及。就算那是警方高层的名字，也不需要硬加以隐瞒吧。大家都知道，这种事是纸包不住火的。」

「可是，电视上知道秘密的人不都会被灭口？」

「当然，因为那是电视啊。这年头，杀了一个人却想瞒天过海，那才是不可能的任务。现在的社会就是这么复杂。打个比方，假设那份名单里有警视总监的名字好了。」

我冷汗都冒出来了。「用警视总监举例太不敬了。可不可以用田村警部就好？」

岛崎大笑。「可是这样话题不够耸动啊。就用警视总监吧。『公司』的人在侦讯时告诉刑警这个事实，说『那份名单就在没被抓的同伙手里』，威胁他们说『要是敢把我们送上法庭，就会怎样怎样』。」

「警方一定会着急吧！」

「现任的警视总监那一票人会着急吧，然后可能会对实际办案的刑警和调查小组施压。」

「嗯，一定会吧。」

「这会有什么后果呢？一肚子火的办案刑警，就会向一、两个跑新闻跑得很勤的报社记者透露这件事。跟他们说，其实这个案子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这么一来，媒体毕竟是媒体，便会开始努力调查。就算警方的调查被压下来，但媒体会继续行动。不出一个月，他们大概就会连实际陪警视总监的女孩都找出来了吧。到了这个地步，要踢爆整个事件用不了多少时间。到头来，施压也是白搭。」

「这样那个刑警不会被杀吗？还有那个记者也是。」

「当然不会。不过，大概会跟某些人结怨吧。不过反过来说，对于一心想找机会把现任警视总监踢下台的那些人来说，他就立下大功了。」

是这样吗？这种事，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悲哀呢？

「有一次，田村警部会经这么说。」岛崎说，语气变得很认真。

「最大的转捩点，就是洛克希德丑闻案。自从那件丑闻以后，真正的阴谋、真正的社会黑暗就从日本消失了。当然，我想现在各组织里还是免不了有肮脏、不合理的地方。可是只要逮到机会，调查的人只要有心去调查，或者受到舆论压力，某种程度的爆料已经不再是不可能的事了。这就代表这个世界的结构已经变得如此复杂。也是这个国家在好与坏的两方面，『绝对权力』已不存在的证明。」

好深奥。原来岛崎和警部先生在我不在场的时候，都在讨论这些。

岛崎不理会我的感慨，继续说：「警部先生还说，现在犯罪这种事，完全演变成个人的心理问题。以前，由于社会顶层大权在握而无法窥见的黑暗部分，到了现在已被分解、分解再分解，分解得小小的，深入每一个国民的内心。这一点，有时候会让他感到莫名的空虚，怀疑自己到底是在跟什么对抗。因为像以前那种应该要打倒的『巨大敌人』已经消失了。你看最近的渎职案不就是这样吗？」

我觉得好像有点懂了。

「调查遭到施压的案子，或是实际因组织的阻挡而不得不放弃调查的案子，现在几乎已经绝迹了。取而代之让警部先生他们疲于奔命的，是动机或理由只有个人心理才能解释的突发性犯罪。像是绑架女人或小孩之后加以杀害，或是把无怨无仇的路人施以惨无人道的凌虐，再杀人弃尸等等。」

我背脊都凉了。

「警部先生说，他无法理解，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案才好。就算将犯人缉捕到案，送去检察官那里，犯人被起诉、被判刑之后，他还是不懂犯人的内心，也无法掌握犯人犯案的明确轮廓。这些全都是因为这类犯罪，问题是出在犯下这些罪行的人心里。并非来自于动摇国本的阴谋，或社会结构所造成的不公平与贫困，或是意识形态冲突的结果，而是来自个人内心的欲望和渴求，说来极为基本，却是衍生自永远无法为外人所理解的部分。一个人的心，可以加以推测、解释，但是要真正完全理解是不可能的。警部先生这么说，我也这么认为。」

我握着听筒，看着自己映在房间玻璃窗上的脸孔。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很平板。

「他还说，最近案子办一办，会觉得自己好像在追逐幻影。就算抓到了，也没有实体。动机既不明确，选择被害人的原因也没有道理可言，犯人也不像以前那样有罪恶感。所以警部先生说他看到贿赂、男女感情纠纷之类的传统案件，虽然很不应该，却会有松一口气的感觉。这类案子他就能理解。如果莫名其妙的犯罪案件再这样增加下去——我想这是一定的——他说他会考虑提早退休。他感叹自己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原来他也会说这种泄气话啊。」

「这次『公司』的事？不就是这样吗？豪放女小姐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在『公司』上班的女孩子，大多是自愿——这样讲是有点语病，不过决不是心不甘心不愿地进入那个世界的。然后，最夸张的是，她们对于有女孩因为想脱离『公司』而被杀的事，并不是一无所知。就是上次讲的，有女孩在车子里被烧死的那个。」

就是那个让警方对「公司」展开秘密调查的命案。

「但他们对于那件事却几乎毫不关心，甚至对侦讯的警官说，她们认为那跟自己无关，这种工作，时候到了自然就不干了，在那之前，只要乖乖做事不要惹麻烦就好。像森田亚纪子那样深入『公司』的女孩，对『公司』在搞些什么勾当也漠不关心。这么一来，自然不可能会有内部检举之类的事情发生。警部先生也苦笑说，像畑山稔那种把顾客名单弄到手，想借此脱离『公司』，是这个时代难得一见的英雄行为。拥有道德感，认为社会上不该存在这种事，同时又有行动力付诸实现的，在『公司』里就只有他一个。」

我头痛起来了。

「说起来，畑山会犯下这起命案，是源自于旧时代的正义感与现代罪恶感间的冲突。在这种情况下，他并不是为了想脱离『公司』才这么做，而是基于他本身的道德伦理标准，使得他不得不杀死亚纪子，又为了顾全他本身的正义感，不能不把名单偷出来。而『公司』那边则是认为只要拿回那份名单，就一定还有救。这种事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听了真令人感到空虚。

「警部先生还说了另一件事，就是『公司』这次虽然受到打击，但是一定会生存下去。我也有同感。也许会换个形式，缩小规模，但就像沙滩上的沙无穷无尽一样，那一类的买卖也没有结束的一天。尤其是现代，有人在个人心理层面对那种工作不感到厌恶，愿意做那一行，也有男人乐意花钱去买那种服务。所以，警部先生才会觉得自己是在跟幻影对抗。他之所以会说，阴谋和社会黑暗以及地下组织已不复存在，有的只是个人心理的问题，就是这个意思。」

个人心理层面——这个词，岛崎是以缓慢的、像念白纸黑字的口气说的。仿佛那里面隐含了什么我不懂的其他意洒。

「我们好像讲很久了。」说着，岛崎发出很不自然的笑声，「你不是有事找我吗？」

「我找你，就是想问你刚才讲的那些啊。现在我舒服多了，因为我之前实在不知道豪放女小姐在讲什么。」

「这样啊。」说完，岛崎又换了一种口气，「你星期天要约会对不对？」

我调整了一下听筒的位置。「对啊。」

「刚才那些，不要跟工藤同学讲哦。每个人的观点不同，在她听起来，那些话有可能被解释为亚纪子小姐是白死的。」

我点点头。「我知道。这种事我不会不懂啦！」

其实，我并不怎么懂。我本来还想跟工藤同学讲的。

「啊啊，真叫人羡慕哪。」岛崎笑了，「哪像我，星期天也得耗在将棋上。你就好好去玩吧。」

好不自然的话。我有种被骗的感觉。

挂掉电话之后，我望着玻璃窗上自己的面孔好一会儿，自问自答。你可是要去调查岛崎的行动，找出他所隐瞒的事情的哦……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二十二章

星期天。

我想，就算很久很久以后，我也会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一天，以后也绝对不会忘记。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今天要跟工藤同学见面的事。接着，在被窝里打了一个哈欠之后，我思考了更晚一点准备做的事。

以前，我也曾好几次对岛崎有所隐瞒，只不过大多数的时候，就算我想瞒也会被他拆穿。岛崎也曾不少次有事瞒着我，包括他并没有隐瞒的意思，但我却没有发现的情况在内。

但是，我去监视岛崎的行动，这可是生平头一遭。要我在岛崎没发现的情况下跟踪他，我究竟办不办得到？还有，我应该这么做吗？

每次脑海里出现这个疑问，我都会叫自己回想起岛崎和那个美少女站在岛崎理发店前的样子。

尤其是跟她分手之后，岛崎独自一人时的那种表情，好像把欢笑、喜悦、快乐等开朗的感情连根斩除，只剩下残骸。

既然我看到了，就不能置之不理。我这样告诉自己。不，是硬编出理由，为我今晚预定的行动找出意义。即使如此——明明还有双约会在前面等着我，我却万分不愿离开被窝。

工藤同学穿着一件冰蓝色的毛衣，简直就像是把薄荷冰冻起来的颜色。这阵子她头发留长了一点，差不多快碰到肩膀了。她把头发分成两边，编成麻花辫，用和毛衣同色系的橡皮筋绑起来，发尾翘起来．相当可爱，看起来像个爱恶作剧的小学生。

「伊达组」——工藤同学都这样叫伊达同学和桥口这一对——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巧合，两个人都穿着丝棉牛仔裤，配上厚的绵质衬衫，外面套着麻花图案的毛线开襟毛衣。

「穿情人装哦！」工藤同学取笑他们，结果他们两人扭扭捏捏的，彼此对看之后，露出会心的笑容。

「随便你们啦，以后十年、二十年都继续穿啊。」我也笑他们。不过等女生们到「时光特区」去看机台时，桥口偷偷小声对我说：

「刚才那句话，直接奉还。」说完，也不给我反驳的机会，就跑去买代币了。

我们一票四个人在「鲍伯叔叔的店」围着桌子坐下来，大吃大喝。出乎我们意料之外，在那里没有看到任何同学。只看到一个足球社的学长，据说是全三年级最有女人缘的男生，和一个穿着萤光粉红西装外套的长发女孩一起来买汉堡而已。学长并没有注意到我。

每次我回想起这一天，脑海里一定交织着种种色彩。工藤同学毛衣的颜色、指甲的颜色（她后来告诉我，她用锉刀磨过了）、鲍伯汉堡店里装饰的纸制星条旗颜色、「时光特区」虚拟游戏机里打斗游戏角色在荧幕中跳舞时身上衣服的颜色。那个女战士穿的旗袍，工藤同学穿起来一定很好看。

来到街上，冷冷的空气和行道树飘落在人行道上的枯叶，告诉我们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近。落叶干枯得一踏就会碎裂，落地时发出卡沙卡沙的声响。

色彩鲜明的银杏，以及斜阳的金黄色。那就是我们那个下午的颜色。

傍晚先回家，简单解决民生问题之后，披上外套就出门了。那时候是七点半，岛崎理发店打烊的时间。

岛崎要瞒着爸妈偷溜出去，时间再早也不会早过晚上九点。店面打烊之后，一家人一起吃过饭，轮流洗澡……我对他家的生活作息就跟自己家一样清楚。

即使如此，今晚我还是稍微提早行动。因为，岛崎说「下星期天晚上」时那严肃的表情，实在让我很在意。我觉得，今晚在岛崎的目的地等着他的事情，重大得足以让他忽略平常的生活作息。

不过，结果是我杞人忧天。我在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到达岛崎理发店前面。一直到岛崎爬到晾衣台，我足足等了一个小时又四十分钟。

他沿着集水管爬下来后，便立刻走到他家后面的停车场，把他的爱车推出来。他身上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牛仔裤，脚下穿着运动鞋，推着脚踏车，从理发店前面向右，走到下一个街区的转角，在那里跨上脚踏车，而且还记得开灯。我看着往前直走的岛崎通过了前一个红绿灯，才跳上脚踏车赶紧出发。我没有开灯。我是跟踪别人的人，不得不这么做。警察伯伯，对不起。

晚上人少得惊人。星期天晚上都是这样的吗？因为大家明天开始要上班上学，所以都待在家里吗？连发着光的香烟和饮料自动饭卖机，看起来都好冷清。

这么安静，很难跟踪——我神经紧张得连转这个念头的心思都没有。虽然岛崎没有回头，好像也没有发现我，但我不能因为这样就掉以轻心。因为不能跟得太近，我大致都是和他保持整整一个街区的距离，悄悄地跟在后面。因此每当岛崎转弯，直到我也跟着转弯，确定他脚踏车后面的反光板仍然在前方之前，我都提心吊胆，觉得自己好像是个赌技欠佳的赌徒，等着掷出去的骰子出现点数。这里一旦跟丢，大概就再也找不到他，所以我集中了全身的神经。车轮转动的声音显得非常大，感觉好刺耳……

大概骑了十分钟之后，我才猜出岛崎的目的地。按照他走的路线，目的地我应该不会猜错——

想是这么想，可是我实在无法立刻相信。

他要去白河庭园。

不会错的。他要去的不是车站，也不是学校，更不是我想得出来的任何朋友或熟人的家。过了刚才等的那个红绿灯，进了铺着彩色地砖、人称「文化大道」的路，再五分钟，就会到达白河庭园的正门前。

可是，在这个时候耶？他到白河庭园会有什么事？

我踩着踏板，一边想，他要去的会不会不是庭园，而是庭园旁边的那家「班比」？这样的话，我还能理解。如果要和人碰面，那里比夜晚关门后的公园适合多了。

看得到「班比」的招牌了，就在我们行进方向的右手边。招牌是亮的，但那并不是因为招牌点着灯，只是附近路灯的光反射在上面而已。

岛崎从「班比」前面经过，三十秒之后，我也从那里经过。只不过，我走的是路的另一边。我往「班比」看，门是关着的，内侧挂着「准备中」的牌子。

岛崎继续往前。我把踩踏板的速度放慢，因为我跟得太近了。

岛崎要经过白河庭园正门了——速度依旧没有放慢。不对，放慢了。他两脚踩在踏板上不动，划出一个大弯从正门前面骑过，沿着围墙向左转。

我也骑着脚踏车，照相同的路径前进。我把速度放慢，在正门前面停了一下。在路灯下，看得到「闭园」的牌子。我下了脚踏车，急忙跟在岛崎后面。从围墙的转角探头出去，正好看到反光板红色的光停下来。我把头缩回来。

隔了几秒钟，我小心地窥看。

岛崎下车了。他把脚踏车靠在白河庭园的墙上，正在上锁。

他站起来，沿着围墙走了一小段，便面向围墙——突然消失了身影。

我把脚踏车丢下，朝左边看向围墙，往岛崎消失的地点前进。那边有一个小门，门的高度，以我们的身高，不必低头就可以通过。门好像是往里开的。

我轻轻推了一下，开了，岛崎也是从这里进入庭园的。

小门内侧和围墙外侧形成对照，是一片黑暗。从斗的隙缝看进去的那一片黑暗，使我的脚有点发抖，拒绝前进。

可是，岛崎就在里面。我鼓起勇气踏进去。

有泥土的味道，触感软软的。我眨眨眼睛，想赶快适应黑暗。

门的内侧是围住白河庭园外围的树林，我的脚下是一片有点陡的斜坡。有一条人们经常行走而形成的土路，没有经过铺装。庭园当中，只有几个地方是石板路，其他的路都是这种感觉。

现在我站的斜坡下面，有一小点黄色的光突然亮了起来。我想应该是手电筒的光。是岛崎吧？

我决定先追再说，便先把门关上。这时候，我才发现门内侧附的锁，上面插了一根铁丝之类的东西，被弄坏了。

这种时间，本来庭园的小门应该也是关好并锁上的。所以，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我还是吓了一跳。

这不可能是岛崎弄坏的，他一推门就进来了。那道锁在岛崎来之前就已经遭到破坏。

已经有人先来了。岛崎果然是跟别人约在这里见面。

我赶紧爬下坡，手电筒的亮光已经前进到比刚才更远的地方。白河庭园的构造基本上是中央有池塘，由步道环绕池塘一圈，步道之外则围绕着斜坡与树林。手电筒的亮光在步道上前进着，于池塘宽度最宽的地方——儿童广场入口大门那附近，缓缓地向左移动。

刚才之所以会觉得庭园内侧一片漆黑，是跟围墙外的街道相比的结果，眼睛和心情习惯了之后，我发现在浓密的树林和树丛间、步道的边缘，到处都有比路灯小、亮度微弱的夜明灯。当然，夜明灯发出的亮光，不可能压制得了树木形成的黑暗，不过，至少不是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甚至，

如果我走到夜明灯旁边的话，现在在里面的人——包括岛崎在内——都会发现我的存在，所以我必须靠着黑暗走才行。

我盯着手电筒跟在后面，走着走着，手电筒消失了。这是什么意思呢？是因为有这样的照明就不需要手电筒了吗？或者是有别的理由呢？

那时，我正好走到儿童广场前饮水处的地方。那里沿着步道有好几张长椅，也有一盏夜明灯。

我考虑了一下，决定不走步道，改沿着通往池塘边的石阶爬下去，从池面上的浮石过去。之后，我走到那盏手电筒消失的地方，蹲低姿势爬上步道。

石阶那里暗暗的，越靠近池塘就越暗。水面整个是平的，颜色简直跟原油一样浊。所有的河川池沼，到了晚上就会看起来跟黏液一样浓稠厚重。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虫鸣会」那时也跟现在一样暗。这是我熟悉的白河庭园，没有什么好怕的。这里是市中心，只要抬起头来，就可以看到矗立在庭园四周的大楼灯光，远远近近地闪烁。这里不是深山，这里不是异国。

可是，我心里还是毛毛的。要是这时候掉进池塘里，我会不会发疯啊？我一边膝盖发抖，一边走过浮石。要是我被夜晚的池塘困住，被栖息在这里长达一公尺的大鲤鱼、大乌龟或是不知道什么种类的细长大鱼在黑暗的水里碰到，我一定会当场昏过去。

我还想起这里有蛇，就算有也不足为奇。我听说白河庭园草丛里有蛇脱下的皮，虽然目击到蛇的传闻不足为信——因为那东西可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但是，看见蛇皮的传闻还蛮可信的。

我就快到达刚才手电筒消失那附近的池塘边了。我踩过最后一个浮石，可能这时不小心惊动了在浮石下浅滩休息的水鸟，那里发出了啪沙啪沙的拍翅膀声。害我心脏都吓破了。

当场，我动都不敢动，只等着鸟平静下来。就这样听着自己心跳声的时候，我发现头顶上的步道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内容。

我把身子伏低，几乎是四肢着地爬上石阶。一阶、两阶，我在那里停了下来，谈话声还在继续。

我在脑海里描绘出庭园的内部地图。在我上面，应该有一个突出在池塘上的茅草屋顶小凉亭。

那是个很小的建筑物，只要两、三个人进去就挤得满满的，里头应该有外型模仿树干的长椅，还有烟灰缸，是给人抽烟的地方。那里可以把池塘一览无遗。

我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呼吸，这时步道上传来了脚步声。咚咚咚！听来像是跑步的声音。

然后，突然间「砰！」的声响震动了庭园里只有夜晚风声的空气，就像有一个大汽球爆掉了。

我反射性地直起身体。就是在那时候，我才想到那声音可能是枪声。我还来不及在心里喊糟糕，就听到第二声爆破声。

「妈的！」

有人怒吼，是个很粗的男人声音。

我的脚像黏土一样僵住，黏在石阶上不肯动，只有心脏在胸口很浅的地方，以小跳步的节奏跳舞。我头晕目眩，黑暗的水面一时远、一时近。

沙沙、沙沙，在我上方的树丛发出声响。接着又是枪声。一瞬间，我闭上眼睛。

有东西从斜坡上滚下来，发出水声，溅起白色水花。我上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往我这个方向，往石阶这边跑过来。

我从石阶上把我的黏土腿拔起来，拼命往树丛里冲。当我一头撞进干枯的草丛中时，听到脚步声以惊人的声势接近，沿着石阶往池塘的方向离去。脚步声经过，离开了。

我从树丛里跳出来，头也不回，直接爬上步道。步道上没有半个人，凉亭也是空的。鼻子闻到浓浓的火药味，让我的脑袋一下子沸腾起来。

有、有、有人开枪！枪战！

虽然听不到枪声了，我的腿还是被迟来的恐慌所占据，明明不知道要去哪里，却没命地跑。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接近池塘！我冲上利用原木埋在地面上形成的阶梯，只顾着埋头跑，却发现自己离小门越来越远。照这个样子，不绕水池一圈，就没办法回到小门边。

但总比停下来好。我继续跑，沿着缓坡又上又下，喘着气在黑暗的步道上狂奔。

前面的路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左弯和长椅，长椅旁有一条往下通到池塘的路。我闭上眼睛想跑过那里，却因为太急而绊到，膝头撞到长椅的边角。

不夸张，我的身体往上弹了两公尺，在步道上扑倒时，还扬起了一大堆灰尘。眼前一片漆黑，胫骨像着了火。

即使如此，我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拖着痛得发麻的腿想继续跑。这时候，突然有人抓住我的左脚。

「呜哇！」

我的叫声差点轰掉我的头盖骨。

「嘘！不要出声！」刚才抓住我的脚的人，又抓住我的手。

「不、不要杀我！」我大喊。

「谁要杀你啊，白痴。」

真令人难以置信，那是岛崎的声音。

「你……」

我嘴唇抽搐着。岛崎用有点吃力的表情跪在步道上，一手撑着我，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咖啡色的小皮包，脸颊上沾了泥巴，牛仔裤膝盖的地方白白的。

「你还好吗？走得动吗引」岛崎很快地说。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对于我的叫声，岛崎脸上闪过一个笑容。

「我才要问你呢。不过，不管了。」

岛崎把咖啡色的皮包推给我。

「你拿着这个到外面去。知道吗？别拖拖拉拉的，要马上出去哦！」

「这啥啊？」

「以后再跟你说。你快走就是了！」

他扶我起来，让我拿好皮包，推了我的背一把。

「那你呢？」

「我还有事要做。」

「刚才那是枪声吗？」

「嗯。」岛崎的眼里闪着光。「要选暗一点的地方，从步道的旁边跑哦！不可以到池塘那边去。虽然远了点，你要用绕的跑到小门那边。」

说完，岛崎又回到树丛中。留下我一个人。

皮包很轻。我双手抱住皮包。一走，撞到长椅的膝盖就哀嚎。我失去平衡差点摔倒，急忙让自己站好。

我跑不动……

因为太过恐怖，喉咙发出了咻咻声。池塘好大、步道好长、小门好远。

即使如此，我还是拼命向前走。我要走到步道右手边的斜坡，照岛崎的话，从那里走。

我拖着脚趴在斜坡上，一手拿着皮包，右手抓着树干往上爬。白白的木制围墙越来越近。我在心里盘算，爬过墙，是不是就能到外面？

围墙大约有两公尺高吧，上面还装了带刺的铁丝网。平常，以正当目的造访这个地方的时候，根本不会留意到那种东西。

不行，爬不上去。我开始沿着斜坡横向前进。

步道后面传来脚步声，我立刻伏在斜坡上。

脚步声靠近，停下来了。有人呼呼喘气，距离非常近。

「妈的！那个臭小鬼，给我死到哪里去了！」

是个很粗的男人声音，听不出跟刚才是不是同一个。我的脑袋里有一百发恐慌的烟火爆炸，四散成鲜红的火花。

要是被发现会被杀要是被发现会被杀会被杀会被杀会被杀……

「他不可能到外面去。」另一个声音说。我的脑袋里，除了刚才引发了一百发烟火的家伙，又来了另一个不同的烟火师父。敌人不止一个，恐慌当然也不止一人份。

「小门有人盯吗？」

「有。」

我闭上眼睛。怎么办……

斜坡的树林底下长满了不知道什么种类、像胡子般长长的植物，全都干枯变白，变成软绵绵的草棉被，成为我的软垫。

可是，这些枯叶的前端却在搔我的鼻子。

我快打喷嚏了。

啊啊！神啊！佛啊！请不要对我这么残忍！我宁愿以后得一辈子鼻炎。但是，现在！现在这一刻千万不要让我打喷嚏！拜托、拜托、求求您！

池塘那边传来水声，噗通！

这几个男人立刻开始移动。

「在那边！」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跑。

我伏着数到十——才数到五就打了喷嚏——然后爬起来拼命跑！

快跑！快逃！四周树木的沙沙声，听来好像在为我加油。可是草丛却绊住我的脚，有时候突然冒出来的树枝勾住我的袖子，嘲笑我，阻挡我的去路。

绕过池塘，往出口去。

膝盖的疼痛让我的身体站不直，我以红毛猩猩的姿势在黑暗中奔跑。

我经过通往正面出口的碎石子路，距离小门只剩下一点点了。加油啊！雅男！

抓住皮包的手因为汗水而滑动，有好几次都差点掉下去。我一下子抱在怀里，一下子拎在手上，有时候被树木勾住。我像个越战的脱队士兵一样跑着。

（小门有人盯吗？）

应该有第三个人在这里。我在距离小门五公尺的地方停下来，以最快的速度躲进草丛里。

开是开着的，只要冲出去就好，我应该办得到。不管在门外的是谁，就算他用枪顶住我、威胁我，还是我的脚程比较快。应该是我比较快。

如果我的膝盖没有这么痛的话。

卡沙！小门那边发出声音。

我抬起视线，看到人的脚。那是包在黑色裤管里的脚。这虽然是残酷的事实，但我并没有看错。树干没有这么细，而且那是会动的。

我人趴在草丛里，心却仰望着上天。

（天要绝我啊……）

慢着、慢着。既然还能搞笑，应该没问题。我的头脑还管用。

卡沙、卡沙。是脚步声，往这里来了！

「喂！你在那里是不是？」有个声音说。跟刚才那两个人不同的声音。

「我听到脚步声了。我听得一清二楚。给我出来！」

我全速驱动我的大脑。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我在草丛里四处掏摸。身边没有石头、树枝，什么都没有。

「喂！你最好乖乖出来。」

声音已经来到非常近的地方了。

（皮包……）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但是岛崎交给我的这个皮包，想必是今晚这阵骚动的焦点。敌人可能就是在找这个。

「喂！出来！」

声音就在身边。就像骑手的鞭子一样抽打我的心。

好！你要我出去，我就出去！

我动员了全身所有的力量，用弹的爬起来。黑色的人影近得吓人，他手里拿着东西，可能是枪。

敌人朝我靠近，距离缩短成两、三步了。这样对我反而有利。对于突然冒出来的我，敌人也受到不少惊吓。

「看这个！」

我一吼完，就使出吃奶的力气，把皮包朝着对方的脸扔过去。

敌人反射性地举起手遮住脸，皮包撞到他的手，我跟着冲过去，在对方站稳、抓住皮包之前，接住皮包后用双手抱住，然后直接继续往前冲，用整个身体去撞敌人。

这次我们两个一起打滚，倒在地上。但是，故意这么做的我，比对方早一步爬起来。小门就在眼前了。

快跑！

当我冲到小门那里，后面响起枪声。我还以为自己中弹，闭上眼睛，可是什么感觉都没有。我打开门，跌出门外。

我头朝下倒在铺着柏油的人行道上。还不能倒！我还没完全脱离危险，站起来跑啊！

这时候，我头上传来关门的声音。还有「眶！l的一声。我挣扎着抬起头来。

我看到一双修长的腿，穿着白色的袜子，一双手落下来，抱住我的身体。

「快点！」

那双手把我架起来，半拖着我跑，支撑着我的手臂里着明亮的铭黄色毛衣。

远远地，传来警车的警笛声。我的脑海里开始起了白茫茫的雾。即使如此，我还是紧紧抱住皮包不放。

「啊啊！总算来了！」支撑着我的手说。「振作一点！已经没事了。追过来的那家伙，我用力关门撞了他的头，声音那么大，他一定被撞昏了！」

我努力让眼睛聚焦，看着话声的主人。她是个肤色白皙的女孩，耳边有个东西闪闪发光。

你是……

我想说我认得你，但是说不出来，接着就昏过去了。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二十三章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中央有点亮的萤光灯。

我仰躺着，眨眨眼睛，然后稍微抬起脖子，看了看四周。

我在病房里。

这是个单人病房，只有一张床。脚边有个窗户，右手旁就有个拉帘。我推开白色的拉帘看一下后面，看到那里有门。

套在白色被单里的毛毯盖到我的下巴。我的外衣和牛仔裤都被脱掉，身上只剩下T恤和内裤。

我举起手摸了摸，才知道太阳穴上贴了一张好大的药布。头有点痛。

我还活着…

「我得救了。」

我发出声音，小声地说。在白河庭园的那片黑暗之中，我朝着小门直奔。我用皮包丢了挡在我面前的追兵，撞倒他。记忆仿佛已经筋疲力尽，懒得回想似的，拖拖拉拉、模模糊糊地复苏了。

那个皮包到哪里去了？岛崎呢？还有那个女孩呢？那个在小门外扶起我的女孩。那张脸，我认

得，那是岛崎的女朋友。但是，不止是这样，我之前也曾经看过她的面孔。在白河庭园外遇到她，在极近距离之下看到她，我背上好像挨了重重的一拳，突然想起来了。没错，我认得她。

正当我茫然地叫大脑认真想的时候，视线无意间转到窗户的方向，发现窗帘的隙缝透出一闪一闪的红色灯光。我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近窗户。

这里是一楼。外面紧临着窗户的地方有树丛，树丛外围着空心砖墙，那道墙的开口有门，现在门敞开，一辆警车车头插进来停在那里。映在我房间玻璃窗上的红色亮光，就是警车的警灯。

我突然觉得不能在病房里空耗，便四处观察了病房一下。有一个小柜子和床并排在一起，打开一看，我的牛仔裤和外衣都在那里。衣服好好地挂在衣架上，但是已经被泥巴尘土弄脏了。外衣的袖子上，还有黑黑的污渍。大概是血吧，我想。

我把衣服穿上，没有鞋子，便赤着脚直接走出病房。在苍白的萤光灯照明下，走廊往左右两边延伸。虽然有好几扇门，却没有看到人影，也听不见人声。

我走在走廊上，发出嗒、嗒的脚步声。看着每扇门上挂着的标示牌。「诊疗室」，「第二检查室」，「X光室」——我走到从我的病房数来第四扇门的前面停了下来。那扇门开了一个细缝，从里面传出谈话声。

「老爹，你也太拼命了。」

是田村警部的声音。

我悄悄把门打开。眼前有道白色的布帘，布帘之后，露出田村警部浑圆厚实的巨大身躯。警部先生站着，一只手插在长裤的口袋里。房里有淡淡的烟飘动。一定是警部先生在抽烟。

——老爹。

我躲在门后，摒着气竖起耳朵专心听。那时我已经猜到田村警部在跟谁说话了。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那个人说。的确是我听过的声音。

「儿子把顾客名单交给我，大概是在命案发生前的半个月左右。」

说话的人，没错，就是畑山嘉男。

「令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离开『公司』的呢？」警部先生问。

「今年的……夏天左右吧。」畑山老爹的声音很低，很沙哑。「他说，他错就错在不该因为打工时薪很高，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这种事和他的个性不合，他已经不想再待下去了。」

「话是这么说，他还真是有胆，竟然把顾客名单偷出来。」

「电脑的事我不太懂，所以问都没问。但是，我想我儿子对那件事相当生气。」

「看不惯『公司』的做法？」

「是的。」

警部先生发出呼的一声，抽着烟。

「令郎把顾客名单偷出来，有什么打算？」

「他说要去报警。但是要报警，不能空口白话，名单自然会说明一切。」

「他会把这么重要的名单寄放在你那里，是因为查觉到他本身有危险了吗？」

畑山老爹沉默了一下，好不容易才说：

「那时候，看不出他有这么危险。」仿佛很难启齿似的，声音很低。

「令郎是怎么说的？」

老爹没说话。

「老兄，这又不是正式的侦讯。就算我想侦讯，还得等到检察官的许可下来。所以，现在就当作是闲聊吧。不过，在闲聊之中说实话，我想以后我们彼此都会轻松得多。」

畑山老爹还是犹豫着不开口。警部先生走到房间里面，暂时消失了身影，里面传来打开窗户的声音。大概他是把烟蒂丢到窗外的树丛吧。

畑山老爹出声了。「他说——如果放在他手边，会被亚纪子带走。」

「他说森田亚纪子会把名单带走？」

「对，为了『公司』，她会这么做。」

「既然这样，令郎只要拿著名单，从亚纪子身边走人就好了啊。不是吗？」

田村警部的口气和跟我们说话时比起来，显得很不客气。我突然想到，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警部先生呢？

「我想，我儿子是不想弃亚纪子小姐于不顾。」

「不想弃她于不顾？」

「是的，他说，她其实是个很普通的女孩。」

这时候，畑山老爹发出呵呵的声音。我并没有立刻听出那是笑声。

「我一开始就告诉他了，叫他跟那个黄毛丫头分手。我说，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是跟她在一起，她会带你一起下地狱的。」

「令郎怎么说？」

「他凶得很，大骂说从牢里回来的老爸，没资格说他女人的坏话。」

畑山老爹还在笑。他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开心，可是他却在笑。

「我被他修理了一顿。」

警部先生回到刚才站的地方，伸出大手搔着他的头。

「你和令郎在你出来之后，就一直保持联络吗？」

「没有。是我老婆死后，我去找他，才开始联络见面的。」

「亚纪子那边呢？」

「今年春天的时候，我第一次和她见面。稔带她来，我们一起吃饭。」

突然之间，畑山老爹叹了一口气。

「我叫他和那女人分手，就是在那天回家的路上。亚纪子小姐有事先走了，所以我是在跟儿子去喝酒的时候说的。」

「你打从一开始就讨厌亚纪子啊。」警部先生的问题，是不需要回答的那一种。

畑山老爹没说话。

「你讨厌她，所以说了她的坏话。令郎很生气。后来呢？」

「我们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一直到刚才说的，他拿名单来给我的时候。」

这么说，从今年春天到夏天这段时间，畑山稔的心境产生了相当大的变化。他知道了「公司」的真面目，知道了亚纪子内在的一面……

畑山老爹好像在床上移动身体，听得到衣物摩擦的声音。大慨是谈到亚纪子的时候，不由得感到坐立难安吧。

「稔把名单拿来寄放在我这里的时候，还说什么想要跟那女人结婚。」老爹以嘶哑的声音说，「我认为，我儿子已经变成真正的笨蛋了。他本来是个认真踏实又懂得分辨是非的人，却为女人瞎了眼。『公司』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亚纪子那女人在那里做些什么，他明明很清楚才对，可是他却说什么要帮亚纪子脱离苦海。」

「令郎大概是认为亚纪子也受到了『公司』的迫害吧。」

畑山老爹尖锐地反驳：「一个受到迫害的人，会想为了『公司』把名单从我儿子那里拿回去吗？」

「这就代表亚纪子中了『公司』的毒很深。令郎的劝，她是听不进去的。」

停了一会儿，「我实在不懂。」畑山老爹喃喃地说。

「我只知道，如果不是跟那女人扯上关系，我儿子就不会被杀了。我只明白这一点。我们这一家真是倒霉啊。」

「杀了令郎的不是亚纪子，是『公司』的余党；而杀了亚纪子的，是你儿子。这一点，你可不能忘记。」

田村警部丢下这句话，口气听起来很无情。可是，警部先生从头到尾，都称呼畑山稔为「令郎」，却直呼森田亚纪子的名字。我觉得，这种小小的差别待遇，微微透露了警部先生个人真正的想法。

不过，这也可能只是我自己这么希望，所以听起来才会是这种感觉。也许对警部先生来说，森田亚纪子始终是一个被害人。只是没有每次提到都加小姐而已。

「知道令郎被杀的时候，你立刻就明白是为了那份顾客名单吗？」

「那当然了。」

「然后呢？你就设法独自为令郎报仇吗？」

警部先生交叉手臂，把重心换到另一脚。

「真是太乱来了，大叔，也不想想你的年纪。」

畑山老爹什么都没说。只听得到他抽鼻子的声音。

「你是怎么跟『公司』的余党联络上的？」

「没什么联不联络的，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

那么就是在杀死畑山稔之前，已经问出名单的在哪儿了。

「大叔，你胆子还真大啊。」警部先生语带佩服，「你竟然会向他们提出在白河庭园交易，真有你的。」

「我跟他们说，名单不在我手边，而是寄放在值得信赖的人那里。」老爹的口气听起来稍微有点精神了。「如果我有个万一，名单就会直接转交给警察。然后说，我总不能白白交给你们，如果你们肯付一点我儿子的奠仪，我就把东西还给你们。」

「所以，你指定白河庭园当作交易地点吗？」

「是的。那里不会连累别人，而且我对那座公园很熟。以前稔还很小的时候，放假时我常带他去那里玩。那里很漂亮，地方又大，想带小孩子玩上一天，那里是个好地方。」

那时他还是皮包店的老板吧，还是很幸福的时候。

「可是啊，老爹，你的胆子是不小，但是光有胆子也没有用啊。跟你联络的虽然是『公司』的余党，但那些人全都是后来才霸占那里的流氓，不是你对付得了的角色。事实上，你不也差点就进了鬼门关吗？只要子弹再偏十公分——不，只要再晚十分钟报警，你就会因为失血过多上西天了。」

畑山老爹又发出低低的笑声。好像在说，这种事根本无所谓。

「不过，幸好有小孩刚好经过公园，你真的很走运，而且两个都是精力旺盛的男孩。不过，你得好好跟这两个孩子道谢才行。我们过去查看的时候，其中一个还被牵连到昏倒了。幸好没受什么重伤。」

「真的很对不起他们。」

听到畑山老爹这句话，我觉得差不多该走了，就关上门。

可是，病房的门很重，关门的力道比我想像中还大，发出了碰的一声。我缩起脖子，听到警部先生的脚步声接近。

「原来是你啊。」

警部先生撑住打开的门，对我这么说。我像只缩头小乌龟，抬头看着警部先生。

在警部先生圆滚滚的身躯之后，畑山嘉男的脸从病房里的拉帘旁边探了出来。他坐在床上，伸长脖子看着我。我们视线交会了。

警部先生转过去对畑山老爹说：「他就是救了你的孩子，昏倒的那一个。」

畑山老爹笑了，露出满脸皱纹。对着无言地凝视着他的我说：

「小弟弟，谢谢你啊。」

「回病房去。」警部先生把我向右扳，从背后推了我一把。「别到处乱晃啊！」

（小弟弟，谢谢你啊。）

在冰冷的走廊上嗒嗒地走着，我开启有如坠入五里云雾的脑袋，开始思考。畑山老爹记得我吗？认得我是那个在大久保车站遇到的孩子吗？那句「谢谢」里，是不是也包含着这种意味呢？

小弟弟，不要把我们以前见过面的事告诉这位警部先生——叫畑山老爹这么说、叫他采取这种态度的人是……

警部先生说「经过那里的小孩」，不是别人，就是我和岛崎。是岛崎对赶到现场的警察这么说的。

于是，那个女孩的存在便被抹消了。我们只是刚好路过，那个女孩子根本不在那里。在即将昏倒的我的记忆当中，报警的明明应该是她。

警部先生和畑山老爹谈完之后，一定会到我的病房里来吧。在那之前，我必须先跟岛崎谈谈。我急忙回到病房。

结果，岛崎就在那里。他坐在病床上，像小朋友一样把脚晃来晃去。

「我看到你在走廊偷听。要是突然叫你，你一定会吓得跳起来，所以我到这里来等你。」

等他转过来，看到他的脸，我忍不住笑出来。他的鼻尖上贴着OK绷。

「幸好只受了这么一点小伤。」

「一点也没错。」岛崎说。「幸好子弹只擦到鼻子外皮。」

「子弹……」原来不是跌倒擦伤的吗？！「不要把恐怖的事说得这么简单好不好。」

白河庭园斜坡上轰然作响的枪声又在我耳里复苏。

「警部先生跟畑山伯伯说了什么？」老神在在的岛崎问。「你必须配合我们的说法，你应该知道吧？」

我把我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他。岛崎摸着鼻尖上的OK绷，听我说完。然后，自言自语般地开始说话。

「这个世界上，真有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巧合。我和你刚好在晚上出去散步——嗯，感觉就像要去电玩中心那样，经过白河庭园旁边的时候，发现小门是打开的，从里面传出枪声之类的声音。好奇心强的我们便进去了，然后被卷入那里的枪战、群架，你先拼命逃出来，打了一一○报警。」

「嗯，嗯。」

「警察来了之后，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我们大吃一惊。原来那场混乱，竟然与森田亚纪子小姐的命案有关，是公司的余党和畑山稔的父亲在对决，而我们竟然也被卷入其中。啊，巧合真是太惊人了！」

听着听着，我笑了。岛崎的表情还是一本正经。

「就像这样，麻烦你了。」

「知道啦，我都知道了啦。」

「我想，畑山伯伯也会装作不认识我们。」说完，岛崎扶扶眼镜，转头看我，「听说你见过伯伯。当然，我不是说以前在白河庭园遇见的那次。」

「我知道。见过啊，就在畑山稔的公寓旁边。」

岛崎点点头。眼镜框在萤光灯的照明下反射出银色的光。

「我才想问你呢。岛崎，你什么时候认识老爹的？你跟他，应该比我跟他熟得多。」

否则，就不可能会有今晚这件事。

「今晚的对决，畑山老爹大概没有要你帮忙，但是他拜托你，要是有万一的时候，请你报警对不对？你跟老爹之间，已经熟到可以进行这种……」

岛崎打断我的话，说：「因为有中间人。」

「中间人？」

「今晚，被我们当作不在这里的人。」

在小门外遇见的人。在岛崎理发店前面，站在路灯下的人。

「是那个女孩吗？」

「对。」

「我知道她是谁。」

我不晓得她的名字，但是，以前曾经有一次，我看过她的长相，而且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为什么我没有马上想起来呢？

「刊了工藤同学照片的那张传单，你还记得吧？」我说。「除了工藤同学之外，还刊出了另外两个女孩的大头照。你说的那个中间人，就是其中一个，戴耳环的那个。」

没错……耳边闪亮的光芒。在岛崎理发店前看到她的时候，她的耳垂上也闪着光。岛崎的神秘美少女。岛崎晃着脚、低着头，警笛灯发出的红色的光，依然反射在玻璃窗上，也反射在岛崎的脸上、眼镜上。

「我刚好，从以前就认识她。」岛崎慢慢地说。

「她是你朋友？」

「嗯，是啊。」

「跟我们不同年吧？她不是穿了耳洞吗？是哪个学校的？」

岛崎描了我一眼，露出浅浅的笑。

「我可以保留她的身分吗？反正也没有一定得知道的必要。」

可是我想知道。

「被我知道，会不方便吗？」

岛崎转移目光。警笛灯照在他脸上。闪啊、闪啊、闪的。每闪一下，看起来就像岛崎脸上翻过红色的一页。「她是别的学校的，不过跟我们一样是国一。」他小声地说。

真没想到。「可是，耳洞……」

「她现在遇到一些问题。其实不是她，正确地说，是她念的学校有问题。」

「她好成熟喔。」

「女学生要是发生学校方面所谓的『问题行为』，多半都是比实际年龄来得成熟吧？」岛崎笑了。「不过，这些一点都不重要，而且真的跟正题一点关系都没有。反正，她是我的朋友，所以当我看到传单上有她的大头照的时候，真的大吃一惊。」

那时候……对，我记得岛崎受到不小的震憾。他全身一震，像结了冰一样僵住了。不管我再怎么问他，他都回答没什么。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所以，我就去找她，问她怎么回事。结果，她不知道自己的大头照没经过她的同意，就被拿去用了。不过，她倒是认识畑山稔和森田亚纪子。」

我睁大了眼睛。反手把门关上，跑到岛崎旁边。

「那是怎么回事？」

岛崎稍称耸了耸肩，说：「她被挖角了。」

「被谁？」

「还用说吗？当然是森田亚纪子啊。」

那就是说……

「她差点就被拉进『公司』了。应该说是被花言巧语地游说吧。当然，她头脑很好，所以没有上当。不过，亚纪子缠着她不放，听说还会不时打电话给她、在放学路上等她。」

我觉得颈背一阵凉。想拖工藤同学下水的亚纪子。想把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天真无知的平凡女孩们拖下水的亚纪子。对于拥有自己所没有的一切的女孩痛恨不已的亚纪子。

「也就是说，亚纪子的目标，不只工藤同学一个罗？」

对于我的话，岛崎不带感情地点点头。「因为那是她吃饭的工具，她大概布了不少线吧！」

据说耳洞女孩虽然设法避开亚纪子难以摆脱的攻势，却也备感困扰。

「这时候，她突然接到一个叫作畑山稔的男人打来的电话。」

你认识一个女孩，叫作森田亚纪子对不对？我是亚纪子的男朋友，但是我正努力想叫她别再做她正在做的事。我偷看了她的联络薄，才会来和你联络。不管她怎么约你，你绝对不可以答应她。

「耳洞女孩再度大吃一惊。不过，她感受到畑山的热诚，所以决定跟畑山碰面。」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岛崎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动着眼珠，像在脑海里计算一样。

「她好像说是，森田亚纪子命案发生的……一个月之前吧。」

对于岛崎没有立刻回答，我感到非常可疑。可是现在追问那些也没有用，只能问重点。

「然后呢？她和畑山见面之后怎么样？」

「他们成了朋友。」岛崎说，「畑山想尽办法，希望森田亚纪子能脱离那个地方，耳洞女孩对这一点很感动。不过她说她也察觉到危险。她觉得，畑山越是努力，他和亚纪子之间的距离就越遥远。可见得畑山和亚纪子对『公司』的想法，已经有相当大的差距了。」

对亚纪子而言，「公司」是她唯一的依靠。即使「公司」从事的是违法的买卖，即使是吸别人血的地方，依旧只有「公司」才是亚纪子的家。她一心只想尽力保护那个地方……

即使世人再怎么说，森田亚纪子还是喜欢「公司」。

「就像我刚刚讲的，耳洞女孩也是个女英豪。」岛崎笑着说。

「她什么都不怕，也很重视她和畑山之间的友谊。她很想帮忙畑山，甚至还反过来对纠缠她的亚纪子说教呢。可是，她这么做，反而让森田亚纪子发现她和畑山之间的关系。」

「你是说三角关系吗？」

岛崎笑了。「不是的，没那回事。畑山对亚纪子着了迷。他拼了命，想让自己和亚纪子回去过正当的生活。」

但是，亚纪子生气了……

「对亚纪子来说，耳洞女孩这个难攻不克的目标已经让她很扫兴了，这时又听到她跟畑山一样狠狠地责骂她，说什么快离开这种鬼地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之类的，她当然会生气。」

岛崎看着旁边继续说。好像是看着我的双眼，就很难开口似的。注视着他，我心里的疑惑就像吸了水的海绵一样膨胀起来。虽然我知道，只要用力一挤，把水挤出去就好了；这种疑惑，只要解开就好了。明明这么想，却办不到。因为我连伸手去碰那块胀大的海棉都是不可能的。

因为，让那块名叫疑惑的海绵胀大的水，非常脏，是混浊的血色。

「岛崎，」我缓缓地叫他，「我问你喔，那个耳洞女孩，跟白河庭园的命案有没有关系？」

岛崎默默无语。

「既然他们三人之间形成那种关系，那个耳洞女孩会不会也跟亚纪子被杀的事有关？ 」

岛崎瞪着窗户，瞪了好久。警笛灯的灯光在他脸上跳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脚已经不再晃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形成全神戒备的姿势。

「万一有的话，你要怎么办？」

他看着窗户，低声问。

「你要告诉警部先生吗？」

我突然好累。我压根儿没想到会从岛崎嘴里听到这种话。

「耳洞女孩是你的朋友，我就不是吗？」我说。「如果你不希望我说出去，我就不会告诉任何人。」

岛崎像在移动什么沉重的东西似地，慢慢地转头过来面向我。有好一会儿，他直视着我的眼睛。

然后，他露出笑容：「谢谢你。」

「下次，你会把耳洞女孩介绍给我吗？」

「这个嘛，怎么办才好呢。」他搞笑般说了这句话，从床上跳下来。「介绍给你太可惜了，还是算了。呐，你最好先睡一下，我也要回去了。」

他离开病房，脚步非常轻快。我也忍不住露出微笑。但是……

关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了。

「晚安。」

岛崎说这句话时，声音有点沙哑。窥伺我的双眼当中，浮现出那天晚上让我胆战心惊的严肃神情。

岛崎离开之后，我像根棒子似地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凝视着门。前一刻开朗的气氛消失了。那扇门不止是病房的门，而成为竖立在岛崎和我之间的一道墙。

岛崎，你还隐瞒着什么？

第二卷 少年岛崎不思议事件簿 第二十四章

我、岛崎和畑山老爹的连袂演出，实在是天衣无缝。耳洞女孩的存在完全没有被发现，正式调查就结束了。

在医院短暂的照面之后，我就没有机会再见到畑山老爹了，只能从报纸或新闻报导中，得知他自白的片断内容。

但是，对于老爹，我认为这样就够了。只要想起在大久保车站前，我们坐在一起吃炒面面包的事，我就觉得我能够了解老爹想为畑山稔做的事。我想，这样就够了。

田村警部抽动着他大大的鼻子，有好几次探我们的口风，问我和岛崎那天晚上人在白河庭园，真的是巧合使然吗？每次我们都装死装到底。

其实，警部先生一定嗅到相当多的线索吧。虽然如此，他却没有凶巴巴地追问，我想，可能是我们多少赢得了警部先生的一点信任。不过也许只是警部先生忙得不得了，一旦结案了，就没闲功夫去追究细节。反正是怎么样都无所谓啦。

「公司」在白河庭园的这场混乱之后，被连根斩除，这次真的完全被催毁了。不过，大众媒体

只花了短短几天大肆报导他们的作为，之后就失去兴趣。豪放女小姐叹着气说，就是因为这样，同样的事情才会再三发生。我觉得她说得一点也没错。

森田亚纪子没有死，有时候我会这么认为。走在路上，和化了浓妆、眼神飘忽的女孩擦身而过时，我都会看见亚纪子站在她们身后。

每当那时候，我都会用力拉住走在我身旁的工藤同学，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惊讶地抬头望着我。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回答。

森田亚纪子离我们越来越远。跟着一些不知名的、服饰夸张的女孩子一起远去。

我和岛崎之间的关系，只剩下那座墙——只剩下他可能瞒着我什么的怀疑，其他已一如往常。

可能是因为这样吧，他不再不愿意和工藤同学还有我三个人一起聊天，也不排斥再加上伊达组，五个人一起行动。

很平静、很快乐。表面上是如此。甚至太美好了。

我觉得很奇怪。开朗的岛崎表现出来的模样，仿佛连那件命案都忘得一干二净般，让我老是觉得背后似乎还有些什么。

不能这样下去。在不成眠的夜里，我独自想着。如果有这道墙，我就无法活得舒坦。如果不破坏这道墙，我就无法前进。为什么岛崎要筑起这道墙？他是为了保护谁，或者是要让谁逃跑才这么做的？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岛崎这么做的原因，我不能不知道。

真的，或许，这是我和岛崎认识以来，第一次平静地，却是认真地对他动怒。

所有的关键。都在那位耳洞女孩身上。岛崎和她是怎么认识的呢？

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样的关联呢？我认为，对我而言，最大的工程可能就是找出这个关联。

我和岛崎认识很久了，也对彼此的生活形态了如指掌。的确，只要有需要，岛崎就能对我有所隐瞒。但是，那是指可以把东西藏在心里的箱子里，却无法将箱子本身隐藏起来。

如果岛崎在我不知道的情况结交朋友，那会是在哪里？我想来想去，结果只找到唯一的一个可能——将棋社。

最可疑的就是这个春天的友谊锦标赛。岛崎说耳洞女孩是「别的学校的」，而友谊锦标赛会有其他学校的同学来参加。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现在正值期末考结束，后半学年度的友谊锦标赛展开的时期。这次，我们足球社的友谊赛和将棋社的友谊对局也撞期了，我没办法去看岛崎下棋。

工藤同学来看我的比赛。

虽说是比赛，但其实我是板凳球员，顶多也只能为大声学长加油、帮学长们做做暖身运动而已。但是在球门后以白线划出来的临时观众席中，看到围着白围巾的工藤同学时，我还是很高兴。

她向我挥手。我假装要抓头，也偷偷地向她挥手。能够在板凳上大方地回应女朋友的加油的，

只有三年级的学长，而且一定要是正规选手才可以。随便混也可以升上三年级，但是要成为正规选手可没那么容易。

我跟工藤同学约好要一起回家，所以比赛结束、整理完毕之后，我便来到学校正门大厅。工藤同学靠在我们班上的鞋柜旁等我。这时候，伊达同学和桥口从走廊的另一端小跑步过来。伊达同学身上还穿着体育服和篮球鞋。

「啊啊，找到了找到了！」一看到我们，伊达同学就出声招呼。「找你们好久了。你们要不要一起到第二视听教室去？」

第三视听教室，那里是将棋社社团活动使用的教室。

「干嘛？岛崎又赢了吗？」

「当然啊。不过才不止这样呢。」桥口与有荣焉似地起胸膛说：「他要举行观摩赛，一对五！」

工藤同学歪着头。我说：「就是一个人跟五个人下的棋局。岛崎要一个人跟五个对手下棋。」

「刚刚才开始而已，这可是很难得一见的哦。走啦！」

伊达组热烈地邀约，但是我看了看工藤同学，她眨了眨眼，对我微笑，所以我笑着摇摇头。

「不好意思，我们……」

伊达同学露出有一点扫兴的表情，然后笑了出来。

「是吗？那好吧，我就放过你们。小久，拜拜！」

「真是重色轻友啊。」桥口也笑着说。

我和工藤同学并肩走出校门。走在叶子落光的行道树旁，她吐了吐舌头。

「我们真是不合群。」

「岛崎不会生气的。」

工藤同学会不会想起了上次去看春季友谊锦标赛的事呢？我想着，看着她的侧脸．她白白的脸颊在寒气之中泛红，面带笑容地转向我。「我不讨厌将棋，也觉得好像很有趣，不过实在太难了，看不懂。」

「足球的规则就很简单，只有十七条而已。」

工藤同学哈哈地笑了。

春季锦标赛的时候，她和岛崎正在交往，不，就快交往的事，时效已经过了。这种轻松愉快的自信，已逐渐在我内心滋长。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

正因为这样，岛崎对我有所隐瞒的疑惑便越来越扩大。和工藤同学踩着枯叶走在一起，享受着每一个瞬间时，我的脑袋依然有一部分思考着这件事。

一放寒假，我便立刻将计划付诸实行。我算准了岛崎不在的时候，拜托将棋社的朋友让我看看过去的纪录。这是件小事。

对局的纪录和纪念照，按年份收在漂亮的相本里加以保管。「你要看的不是这次锦标赛的纪录吧？春季的就可以了吧？」

「嗯，对啊。」

我翻动相簿的手，有点发抖。手心冒着汗。

然后，找到了。上次友谊锦标赛结束之后，所有人一起拍的纪念照里，出现了工藤同学。她就站在抱着绑了新缎带的优胜奖杯的岛崎后面。

而，工藤同学旁边的旁边，出现了耳洞女孩的笑容。

她的脸蛋，那张照片，我有印象。

尽管我不敢相信，尽管我不愿意相信。

这就是那张传单上刊登的照片。跟工藤同学一起，印在「公司」手下的电话交友中心的传单上。未经她们的同意，便将她们当作「商品」。

上一次友谊锦标赛的交流学校，是本地的公立第四中学。

我指着耳洞女孩，问她叫什么名字。我朋友查看参加者名单告诉我：

「她叫葛西桂子。按纪录上写的，第一回合就输了。不过，这样看还真可爱。」

「她有没有穿耳洞？」

朋友把脸凑近照片。「耳朵上好像有戴东西。」

「你不记得？」

我朋友笑着歪着头，说：「我记得不是很清楚。而且四中在我们这里是最乱的学校，很有名呢，你不知道吗？」

「他们的足球社好像还好。」

「这样啊。听说他们学校不良少年很多，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样，校规不是普通的严，体罚也很重，好像经常出现问题。老实说，那次锦标赛时，我们也有点怕怕的。后来才听说，原来四中将棋社的顾问老师是很热心的人，特地把其他社团不肯收的问题学生集合起来，教他们下将棋。你看，里面不是有染头发的人吗？女生穿耳洞的，在四中也不算稀奇。」

这跟岛崎说的耳洞女孩相符合。很乱的学校，有问题的学校。

「这张照片，会发给每个人吗？」

我忍住几近发抖的声音，问我朋友。他立刻回答：

「凡是参加的人都会发啊。」

「有留名字和住址吗？」

他笑了。「名字看参加者名单就知道了，不过不需要住址，寄到学校就好了。」

说的也是……我心想。只要知道学校和名字，就绰绰有余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所以岛崎才会露出那种表情吗？

友谊锦标赛拍的照片，是谁拿给森田亚纪子的？

谁有必要这么做？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岛崎，因为我没有勇气去见他。我觉得，如果我没有看到他，也许就敢开口。

「我想跟葛西桂子同学联络。」

我劈头就这么说。岛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地问。

「你要跟她说什么？」

「我看到友谊锦标赛的照片了。」

又停了数秒。

「所以？」所以？所以怎样你真的要我说出来吗？！我控制住想大吼的自己，说：

「那就是那张传单上的照片。照片不可能是她自己交给森田亚纪子的，是别人给的。我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知道事实。」

岛崎没说话。电视游乐器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

「知道事实以后你要怎么做？」岛崎问。

「我哪知道啊！但是，我非知道不可。我不能不知道。」

像叹气似的，岛崎沙哑地说：「没有什么你非知道不可的事。没有什么你不能不知道的事。」

怎么啦？谁打来的？电话里传来岛崎伯母的声音。

「你早就知道了吧？」我说，「你知道，却一直没说。」

看到传单上耳洞女孩的大头照，那一瞬间，岛崎应该就已经明白一切了：能够把那张照片交给森田亚纪子的，只有一个人。

所以那时候，他才会震惊得全身都僵了。仔细想想，岛崎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怪怪的。

然后一直对我隐瞒真相，直到现在。他在我的面前竖起一道墙，不正视我的眼睛。

「我不希望你对我有所隐瞒。我死都不要你说，你是为了我好才这么做的。」

对于我的话，岛崎沉默以对。

「如果你以为能够瞒到底，那就错了。我并没有那么笨，你不要小看我。」

岛崎没有回答。

「你说话啊！」

岛崎总算开口了，但是听不清楚。

「我听不清楚。」

于是，岛崎轻声笑了。那种感觉就像——除了笑之外他也无能为力，所以只好笑了。

「我没有小看你。」

我紧紧握住听筒，觉得自己好像用力掐住岛崎的脖子。

「骗人。」

「我没骗你。我只是很犹豫。」

「很犹豫？」

「嗯。我不知道是要演一些不入流的戏来打马虎眼，还是干脆向你低头，求你不要再对那件命案、对耳洞女孩继续追问下去。可是，我也想到，不管怎么做，到最后结果都一样。所以我一直犹豫不决。我也……」

声音变得有点小。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是岛崎吗？他会犹豫？他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现在会太迟吗？」岛崎的口气好像在征求我的意见似的，慢慢地说，「我现在求你，已经太迟了吗？如果我请你不要去打扰葛西桂子的话。」

声音越来越小了。我这才发现，原来我拿着听筒的手垂下来了。

「太迟了吧。」岛崎说，「抱歉，对不起。」

我好想哭。因为岛崎的声音、口气，实在伤得太重了，他已经筋疲力尽了。在漫长的沉默中，电话线里刮起了寒风。喂喂？喂喂？有人在吗？

我闭上眼睛。

「让我见葛西桂子。」

然后，在岛崎开口之前，在他以那种我以前从来没听过的虚弱声音跟我说话之前，我急忙把话接下去。否则，我一定会失去勇气。

「我不是要去质问她。我只是……想知道，工藤同学的事。」

因为……

「因为把葛西桂子的照片交给森田亚纪子的，就是工藤同学，对不对？我说的没错吧？」

缓缓地，像是放下重担一样，岛崎回答了。「是的，没错。」

我的眼睛，看见岛崎卸下重担的背上，留下了无数的伤痕。

那份重担，这次换我来挑。

「你不能装作不知道吗？」岛崎在遥远的另一端问。

我面对着两条叉路。但是，该走的路实在太明显了。这件事，岛崎也应该心知肚明。

「不能。」我回答。

岛崎停了一下，然后才说。

「你不能想想工藤同学的心情吗？」

「我考虑看看。但是，那是等我知道全部事实以后的事。」

我要知道所有的真相，所有的。

在打完这通电话之后的两天，我和葛西桂子同学见面了，地点是在离我们学校很近的公立图书馆的脚踏车停车场。

「这里虽然冷，不过没什么人。」

说这句话的她，鼻尖冻得通红，耳环已经拿掉了，近看耳垂上还有耳洞的痕迹。

「我要转学了。」她笑了笑，这么说，「在白河庭园发生畑山伯伯的那件事之后，我想了很多。」

即使不戴耳环，她看来依然是个好强的美人，说起话来也是条理分明。看起来是有点傲，跟工藤同学完全是对比。

她下半身穿着洗白的牛仔裤，配上运动鞋，上身是宽松的毛衣加上连帽牛角扣外套。这个样子，要是还留着那张照片中的短发，看起来不像美少女，倒像是美少年。她比北风更爽飒，比冬天的夜空更深邃清澈。

「要把全部的事情说出来吗？」

葛西同学回头瞄了一下岛崎。他坐在脚踏车停车场的矮墙上，两只手肘撑在膝头，与我们有一点距离。

在岛崎回答之前，我先开口了。「希望你能全部告诉我。」

即使如此，葛西同学还是看着岛崎。他稍微耸了耸肩，点点头。

「森田亚纪子——一开始是在放学的路上等我。」葛西同学说，「她说，我表妹认识你，把你介绍给我，手上还拿着那张照片。又说，她知道有很不错的打工，问我有没有意愿。」

她说，她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她实在很难缠，也有点……可怕。而且我……说来抱歉，根本不记得她表妹工藤同学。」

「我想，工藤同学介绍你的时候，也不是很记得你。」

对于我怯弱的话，她点点头。

「一定的吧。工藤同学也一定很怕亚纪子，为了转移她对自己的注意力，才会叫她来找我。这也不能怪她。像我，看起来就是有点不良少女的样子。她一定是认为，如果是我的话，应该有办法应付亚纪子吧。」

或许吧。但是，让我不能释怀的，也是这一点。

我们谈话时，岛崎一直看着别的地方。一副就像我在现场动手术，他不忍卒睹的样子。

「希望你不要为了她所做的事责怪她。」葛西同学说。「如果站在相反的立场，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会吗？」我打断她，「真的吗？你真的也会做同样的事吗？」

她没说话，咬了咬干燥的嘴唇。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岛崎冒出一句。

「是啊。」葛西同学说着，拢了拢连帽外套的领口，「不过，总面言之，畑山先生救了我。要是他没有跟我联络，事情一定会很麻烦。

我举起被北风冻僵的手，按住额头。

「然后，你就跟他熟起来了？」

「嗯，他是个好人。要是没有跟『公司』扯上关系，他现在一定已经是个很好的针灸师父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对针灸有兴趣吗？他说，他妈妈肩膀酸痛很严重，经常念着针灸很有效，可是却很花钱。他一直记得……」

他是个很体贴的人，葛西同学低声说。

「畑山杀了森田亚纪子之后，就跟你联络了？」

「不是的。」葛西桂子摇摇头。

「那，是老爹跟你联络的？」

「不是的，不是那样。」葛西同学说，「那时候，我就在白河庭园。」

我睁大了眼睛，岛崎也看着她。

「亚纪子被杀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我向后退了半步，撞到停在后面的脚踏车。

「畑山先生和畑山伯伯都叫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叫我装作跟这件事无关。可是……」

葛西同学转头看着岛崎。

「岛崎同学看到『天堂』的传单之后来找我，问我说『你当时是不是也在现场？』我吓了一大跳，问他怎么知道的。那时候，我真的吓得心脏都快从喉咙跳出来了。」

岛崎坐在矮墙上，叹了一口气。那是一口白色冰冻的气息。我向他走近。

「一开始，我就认为命案现场应该还有另一个人才对。」岛崎说，

我突然想起来了。没错……刑事侦防车途我们回家的时候，岛崎喃喃地说了一句话——应该还有别人吧？

「你怎么会那么想？」

「你回想一下，那时候，你为什么会误以为倒在地上的是工藤同学？」

厕因为……我看到有人倒在那里啊。」

岛崎摇摇头。「不对，不是那样的。一开始，你不是听到有人大喊吗？」

我往记忆里搜寻。那天晚上，我进了白河庭园的入口……

对……没错，我听到有人喊「有个国中女生倒在地上！」所以我整颗心就悬起来了。

「可是，你到现场一看，倒在那里的却是亚纪子。」岛崎说，「所以，我能了解那时候你为什么会认错。因为你太激动，所以才会认错。但是，第一个大叫的人呢？穿着红色迷你裙倒在那里的亚纪子，怎么看都不像国中生啊。就算肌肤再年轻，脸蛋再可爱，服装就已经不对了。」

听他这么一说，的确如此。

「如果他说的是『年轻女孩』或是『女人』的话，那还可以理解。但是，最先大喊的那个人，清清楚楚地说是「国中女生」。到底是根据哪一点，才会说出「国中女生」这样的字眼呢？于是，我就想，发出那阵叫声的人，看到的可能不是亚纪子。在亚纪子倒下的地点附近，就在她倒下之前，应该有一个一看就知道是国中生的女孩倒在那里，所以一开始大喊的人才会说是『国中女生』。」

那天晚上，没有灯笼的地方都被秋天的夜色占据。在绿意深深的庭园里，夜色会让感觉错乱到什么地步，我最近才刚亲身体验过。即使有人员的像岛崎所说的那样看错，也不足为奇。

我也认为这样的推论很合理。

「自此，我就对那个第三者是谁感到纳闷。是森田亚纪子的同伴吗？是畑山稔的同伴吗？……不管怎么样，她一定是个国中女孩。」

我对岛崎说．．「我记得很清楚，你看到『天堂』的传单的时候，那表情就好像被人甩了好几巴掌。我还在想你到底是怎么了呢。」

岛崎苦笑：「我真是不会演戏。」

「也难怪，因为那是双重打击啊。自己认识的人照片被登出来的打击，以及能够提供那张照片的只有工藤同学这个事实所造成的打击。再加上，你又发现白河庭园的第三名人物，可能就是这位葛西同学。」

「岛崎同学来找我的时候，脸色好难看。」葛西同学说，「所以，我就下定决心把一切都告诉他，并马上介绍畑山先生的爸爸给他认识。」

我、岛崎和伊达同学从田村警部嘴里知道森田亚纪子在「公司」所担任的职务，是在看到传单之后的事。那时候，比起激动得哭出来的伊达同学，和太过震惊而茫然的我，岛崎显得非常镇定。那时候我丝毫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当时的岛崎，已经从葛西同学那里听说事情的来龙去脉了，所以才能够那么冷静吧。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这些字的排列实在很简单。如果叫我译成英文，也不会太吃力吧。但是，就内容而言，这才是直捣核心的问题。

葛西同学走到岛崎身边，和他并排着坐在矮墙上。

「我是被叫出去的。」

「被谁？」

「亚纪子。」

「她为什么要叫你出去……」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把她刚我出去的事告诉畑山先生，他马上就说了。」

——因为那天，白河庭园要举办虫鸣会，工藤家的人都会去。亚纪子要让工藤久实子和你碰面，要让她看到，她所介绍的女孩子已经在自己手下，想借此来威胁她。

我看着岛崎的脸。他的眼神盯在脚踏车停车场的混凝土地面上。

「我想，畑山猜对了。」他低声说，「亚纪子就是为了这个缘故，那天晚上才会选择去白河庭园的。」

你看，代替你的女孩在这里，她就是你「卖」给我的女孩！

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你做了要不得的事了。要是这件事被别人知道了，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站在夜晚的庭园里，背后衬着无数的灯笼，眼里发出胜利光芒的森田亚纪子。若是遇到这样的亚纪子，工藤同学会怎么样呢？到那时她才会发现自己做的事有多可怕、才明白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想必她会当场僵住吧。就在那个原本应该和毫不知情的双亲和外公外婆共享天伦、美丽欢乐的灯笼之夜。

「事实上，因为发生了意外，工藤同学并没有到白河庭园，」岛崎说，「但亚纪子心里打的是这个主意。」

从畑山那里听到这件事的葛西同学非常害怕。

「不管怎么样，就算畑山先生没有叫我不要去，我本来就不打算听亚纪子的话出门的。可是，畑山先生说他要去，说在亚纪子遇到工藤一家人之前，用拖的也要把她拖回来。」

「而你因为担心畑山，所以那天晚上也到白河庭园去了？」

葛西同学点了点头。

「人很多，我很担心找不到畑山先生他们。不过，后来我总算看到他们在那丛树丛那边，就靠了过去。」

他们两个在无人注意的树丛后面起了争执。虽然压低了声音，但畑山非常激动，抓住亚纪子的双手。亚纪子则是抵抗着，想把他甩开。

「一看到我，亚纪子更生气了。」

葛西同学耸起双肩，缩起身子，好像想自那一夜的记忆中保护自己。

「她的声音好高，尖叫着你们又联手来对付我了，然后对畑山先生说……」

——竟然搞这种小女生，你变态啊？你快给我清醒过来！

「我从来没听过那么下流的话。」葛西同学说，「那一瞬间，之前我一直忍耐的种种事情全都爆发，忍不出全都说了出来。畑山先生明明再三交代我不能说的。」

葛西同学双手遮住脸。

「你说了什么？」

是岛崎回答我的问题。「就是畑山为了搞垮『公司』，偷偷把顾客名单偷出来的事。」

原来如此。我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葛西同学放下双手，眼睛已经红了。「我实在忍无可忍。我说，你算什么东西！你再嚣张也嚣张不了多久了。结果亚纪子就铁青着脸，朝我冲过来。」

亚纪子突然给了葛西同学一巴掌。

「我被打得飞了出去，倒在地上，撞到头，好像就这样昏了过去。」

但是，她昏倒好像也只有短短两、三分钟的时间。等她醒过来，便听到附近人声吵杂，已经引起骚动。她连忙爬起来，发现畑山站在两公尺外的地方。

「他右手拿着一把冰凿。」葛西同学以平板的声音继续说，「一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带着那种东西。」

「冰凿啊……」

而且，亚纪子面朝下倒在畑山脚边的树丛底下。

「畑山先生说他杀了她，他的表情，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样子。」

葛西同学端正的脸蛋扭曲了，仿佛那一晚的畑山附在她身上。

「她说，她要把名单的事告诉『公司』的干部，奋力想逃走。所以他不由得……不由得……」

拿起冰凿，往逃走的亚纪子后颈刺了一下。「他说，他本来是带着用来威胁她的。」葛西同学

说，「因为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在亚纪子见到工藤家的人之前，把她带回去。可是，他并没有打算杀害她。」

畑山就这样呆呆站在那里，对着倒地不起的亚纪子，声泪俱下地不断重复同一句话——看吧，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要你多想想、别再做这种事了，我不是一直、一直就跟你说吗？

「这次换我抓住畑山先生，使劲摇晃他，我必须让他回过神来。」葛西同学说。

然后，他们两人就混在目击亚纪子尸体的人们——不，是在那之前，因为看到昏倒的葛西同学引起的骚动中，逃离了白河庭园。

「那支冰凿怎么处理？」

「在逃走的途中，丢进河里了。我们只顾着逃，所以记不得到底是丢在哪边了。」

我想起来，凶器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

「畑山先生送我回家，他自己回到公寓。第三大他打电话来说，警察一调查亚纪子的身分，一定会循线查到『公司』。这是搞垮『公司』的好机会，所以他很兴奋。我劝他自首，可是他说现在

还不能去，要是随便自首，看起来会像是因为分手不成而杀人。他说他要等到警方更深入调查『公司』之后再去自首。他叫我不要再跟这些事情扯上关系，还叫我不要担心。他说，他不会把我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警方在内。」

可是，「公司」也不是省油的灯。照后来的情况，很容易就可以想像得到。

「『公司』一知道亚纪子被杀，马上就怀疑畑山先生——当然比警方更早。因为『公司』早就知道畑山先生想脱离『公司』，而且为了这件事跟亚纪子闹得很不愉快。于是，就开始追捕他……」

畑山是什么时候被「公司」逮到的呢？正确时间葛西同学也不知道。但是，失去他的消息，是在他的遗体被发现的四、五天之前。

「顾客名单一开始就寄放在畑山老爹那里，不是吗？」我发问。

「嗯，是啊。」

「既然这样，老爹……啊，你也是，为什么不立刻交给警方呢？」

岛崎阻止葛西同学，代她回答：「因为老爹把名单当作是一种『保险』。」

「保险？」

「对。他认为只要名单还在他手上，『公司』就算抓到畑山，也不会杀了他。那些人在畑山招出名单所在之前，也不会杀了他。而且，在他们以这种方式争取时间的同时，『公司』便遭到破获

了。但是，却完全没有关于名单的报导。这么一来，老爹便认为警方在破获『公司』时漏掉了名单，就把这份名单看得更重了。」

岛崎摇摇头。「但是，老爹和畑山都想得太天真了。一旦被抓，那种交易是行不通的。」

意思是说，他会受尽折磨，直到屈打成招吗？

「可是，听说畑山的遗体很完整，没有外伤……」

「要不留痕迹地折磨一个人，方法多的是。」

岛崎从矮墙上站起来，又蹲又站地活动着，好像很冷的样子。

「接下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说着，他看着我。「透过葛西同学，我也跟畑山老爹联络上。也因为这样，才会去帮忙那场大闹剧。当然，不管是对我还是她，老爹都说太危险了，叫我们不要参与。但是，老爹自己一个人反而更危险，所以我不能不管。」

我总算知道岛崎在行踪不明的那段期间，在做些什么了。

「这样，你有没有觉得舒服一点了？」

岛崎凝视着我，这么问。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无法回答。勉强才挤出几句话：

「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会当作永远的秘密。我发誓，我不会泄露一个字，就算对田村警部和豪放女小姐都一样。」

葛西同学以小小的声音说：「谢谢。」小得几乎会被混凝土上刮起的风声淹没。

「我是问你，你有什么打算。」

我低着头，转身离去。一面向脚踏车停车场的出口，脸便被北风刮个正着。

我什么都没说，离开了他们两人。虽然没有回头，但是在图书馆的转角转弯时，我的眼角看到葛西同学追到一半，停在路上。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工藤同学说，「绪方同学，你在怪我吗？」

这是距图书馆脚踏车停车场的会面以来，整整三天之后的事。我握着听筒，电话的另一端是工藤同学。

我还是无法不找她谈。打电话给她的时候，我完全是打算找她「谈」的。

可是，这样能叫作谈吗？

「我没有怪你啊。」我尽可能慢慢地、平静地说。这是第几次了？这是我第几次说我没有怪你了？

「我只是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而已。」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工藤同学的声音在发抖，「亚纪子姐姐缠着我，我很害怕啊。」

「是啊，你一定很害怕吧……」

「她说，如果说不动我，她会有麻烦。既然我不行，就叫我介绍别的朋友。我真的甩不掉她，好想哭……我又不能让朋友遇到这种麻烦。」

那不认识的女孩就可以吗？看起来坏坏的女孩就可以吗？像葛西桂子那样的女孩。

对于我没有说出口的质问，工藤同学似乎感应到了。她很快地这么说：

「我并不是认为葛西同学跟平常的女生不一样。」

但是，她的辩解，比任何一句话都有力地陈述了她真正的想法。语言是个多么爱作弄人、多么无法隐瞒心声的东西啊。

突然之间，我内心最恶劣的部分开始向我打小报告。岛崎在春天的友谊锦标赛之后，开始疏远工藤同学，是因为这个缘故吗？她体内那个好孩子、模范生的部分，对于非我族类的人事物，只要有必要，便可以冷酷到极点。岛崎是在看到工藤同学对葛西桂子及四中学生的态度之后，便看穿了她这一点吗？

也许如此。但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谁都讨厌不良份子啊。

但是——在我心中的另一个部分发言了——讨厌和把他们「卖掉」是两回事。

事实上，一直到看到葛西同学的照片出现在「天堂」的传单上之前，岛崎是设身处地地为工藤同学着想的，设法和伤害她的那些谣言和中伤对立，为她加油打气，设法保护她。

是的，一直到那时候为止，直到看到传单为止，岛崎也是喜欢工藤同学的。春天的友谊锦标赛之后，岛崎和工藤同学之间莫名地疏远，或许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理由。也许只是岛崎不急着继续发展而已。或者，他只是考虑到对工藤同学一头热的我而已。又或者，岛崎只是觉得要交女朋友，像伊达同学那种类型的还是比工藤同学这类的女孩轻松。

也许，纯粹只是因为岛崎对工藤同学的热度，没有像我这么高而已。

是的，这就是我和岛崎最大的不同。完完全全的不同。

我非常喜欢工藤同学。

「那女孩——叫葛西同学是不是？我没想到她会那么害怕。」工藤同学继续说。

我闭上眼睛。够了，别再说了。

「她和我不一样……看起来很像大人。」

像大人，好方便的字眼。那时候，你身边明明就有很多大人，他们才是你应该商量的对象。你却选择不告诉他们、不让他们烦心。

这是体贴吗？是吧。是效果有限、只对某些人才有的体贴，外部人士禁止入内。

「我把照片给姐姐看，也说她是四中的，可是我没想到姐姐真的会去找她。」

工藤同学说着。你一定没想到吧，一定是的。

「虽然我知道不可以这样，可是我没有其他的办法。」她语带哭声。

「我好害怕，又不能跟妈妈或阿姨讲。讲了大家会担心，阿姨和妈妈之间也会变得怪怪的……」

我想，那是一定的。但是，我却没有勇气亲眼看到工藤同学哭泣的脸。所以，我在她家门前的便利商店打电话。

工藤同学就在我前面，就在那扇窗户后面。她在哭。要安慰她很简单，但我却做不到。在安慰的这条路前面，有一道顽强的墙阻挡着我。

「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反而会更危险？」

「为什么？」工藤同学哭着问，「为什么？」

我的脑海里卷起了彩色的漩涡。颜色非常难看。

「你把照片交给亚纪子的时候，就已经把那位葛西同学卖给她了。」

工藤同学传出惊愕的吸气声。「我哪有卖掉……你好过分。」

但是，事实便是如此。这件事甚至与命案有关。

畑山稔之所以不惜直接与葛西桂子联络也要救她，应该是因为她是亚纪子透过表妹工藤同学的「介绍」找来的女孩吧。这代表了什么意义，畑山非常清楚。

把葛西桂子拉到「公司」里来，等于直接把工藤同学拉进来，等于是让亚纪子抓住工藤同学的把柄。亚纪子本人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那天晚上，她知道工藤同学一家人会去白河庭园，才会想带葛西同学去。

在亚纪子心中，工藤同学是比任何人都可恨的具体对象。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亚纪子都想把她踩在脚底下、想把她拖下水。突然之间，我像中了邪似的，想到一些可怕的可能性。

亚纪子之所以会如此痛恨工藤同学，会不会是因为工藤同学具有一些刺激亚纪子负面情感的因素？

总是被瞧不起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一直受到贬抑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如果亚纪子拿介绍葛西同学这件事来威胁你，你打算怎么办？」

事实不就是如此吗？照片一样被拿去用了，工藤同学并没有逃离亚纪子的魔掌。

「不，在那之前，最基本的，葛西同学会有多困扰呢？她有可能会被卷入多可怕的事情，你都没想过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够「卖掉」葛西同学？只不过为了逃过眼前、逃过一时，就不惜把别人拉下水。

就这样说着说着，我无意中清楚地领悟了一点。和其他事情相比，最让我无法释怀的，是工藤同学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无论是我、岛崎还是伊达同学。她刻意隐瞒，装作毫不知情。

和我去看海的时候、在鲍伯叔叔的店里的时候、走在枯叶遍地的人行道上的时候，她都只字未提，刻意隐瞒，完全装作毫不知情。

被亚纪子纠缠的事，一开始也是瞒着我们。针对这件事，工藤同学向我们道歉了，内疚沮丧得令人忍不住想安慰她。

因为那是她自己的事，因为那个谎是瞒不住的。

但是，关于「卖掉」葛西同学的这件事，则另当别论。工藤同学对这件事保持沉默，完全密封起来，不露出任何缝隙，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是的，最可怕的就是，她甚至已经把这件事给忘了也说不定。

认为那没什么大不了，反正跟我没有关系。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问。

工藤同学没有回答。反而这么问：

「绪方同学，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那张照片是我拿给亚纪子姐姐的？」

我张口结舌，没有回答。

「太过分了……一定是岛崎同学对不对？只有他了。那张照片也是他给我的……」

怎么办……工藤同学哭出声来了。

「要是被警察知道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听着工藤同学的哭声，转过身背对她家的窗户。我看见便利商店的自动门上映出了我的脸。

就跟那天晚上目送葛西同学离去的岛崎一样——严峻、阴沉的脸。

「我好怕，我只是很害怕而已。」

工藤同学就只是这么说，我只能无可奈何地挂断电话。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是啊，你一定很害怕吧。别再放在心上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说不出这句话？为什么我不能对她笑呢？你一定很难过吧。亚纪子真是个坏蛋，一切都是她的错！我只要这么说，让一切结束就好了。

为什么我办不到呢？

我离开便利商店。在转弯时，回头看了工藤同学家一眼。窗户是关上的。蕾丝窗帘没有摇晃，也没有出现人影。

结束了，我想。

我和水族馆夫人约好了。

总有一天，我会带着我最心爱的女孩去夫人店里，夫人会依她手指的尺寸，为她制作一只世上独一无二的黑珍珠戒指。

那是许久、许久之后才会实现的约定。

在回家漫长的路上，我的脑海里只有这件事。耳边听着寒风的呼啸，硬是教自己想着这件事。

枯叶打在我的小腿前方，又被强风吹走，赶到隆冬之中。我的眼睛只是看着枯叶的颜色。

回到公寓入口，看到岛崎靠在敞开的门上。

我停下脚步。岛崎把下巴埋在外套的领子里，微眯着眼睛看我。

「你在那里干嘛啊？」我问。

岛崎慢慢地站起身来。他大概已经在那里待很久了吧，脸色灰得像今天天上的云一样。

「因为是除夕啊，」他说，「给你来个年底告别。」

我们相距两公尺之遥，默默无言，像傻瓜似地站在那里。岛崎突然抬头看天，说：

「今晚好像会下雪哦。」

我的心情早已处在暴风雪之中，所以现实中的天气如何，我并不关心。但是，或许是受到他的影响，我也抬头看天，冬天的天空被厚厚的云层封住，变得好低。天空就像我此刻的心，既不深邃，也不宽广。

风吹着眼睛，渗出了少许泪水。因为风的关系，才会流出眼泪。

「趁你还没冻僵，快进去吧。」我说。

我率先进了大厅，但岛崎却还是站在大门那里。我看着他，他稍微举起手，从厚外套的长袖子里露出手指头，轻轻挥了挥。「我只想跟你打个招呼。」

然后，他便转过身，迈开脚步，离我远去。他的身影在角落转弯消失之前，我出声叫住他。

「岛崎……」

我的话像白雾一般飘向岛崎，岛崎回头。

「明年见。」

岛崎回头看着我，像冻僵了似的一动也不动。但是，他吐出不输给我的白色气息，说：

「明年见。」

就这样，这一年的我们互道告别，也和这一年做了告别。和旧的一年、已经过去的一年告别。

我和水族馆夫人约好了。这个冬天，每当胸口泛起一阵刺痛，我都会想起这件事。想着，总有一天，这个日子一定会来临。就这么想着想着，有一次突然心情变得很轻松，可以想像夫人听到我留言的样子了。

——小弟弟。

夫人一定会感到很怀念吧。

——你打电话来，真令人开心。

夫人大概会看着窗外，眺望充满蓝灰色寒气的街景。然后，会露出浅浅的微笑。

——不过，还早呢！春天要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来。

是啊。春天要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来。